农人和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农人和鸟

黄昏,经过落塘村,我特地停了一停。临海的那片湿地,如今大部分都填上土,种了绿草和植株,意在建出环海的生态公园。落塘村这一带启动得稍晚,沿海堤还留着几个水塘,养着些鱼儿。因而我才能看到薄暮时分一阵拍打堤岸的海潮,一片倾斜的天空,一个歪戴了斗笠、在塘坡间逡巡的农人。

七八只大白鹭似乎并不太怕人,像几只保龄球,立在水塘黑黑的另一角,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无非巴望着农人早点儿离开,再到塘坡下的水边啄上一两嘴,借机叼走几条小鱼。农人扶了扶斗笠,压低咳嗽,然后走了。它们才挪了挪颈子上那个接着长嘴的头颅,而后松开,伸直,慢慢提起脚往塘坡下去……

前些天我收到一期杂志,封二与封底有两幅关于农人生活的图画。一幅是夫妻俩从田间回来,男人扛着把镢头,一手倒提着一只黑水鸡;另一张是男人把一条狗儿放倒在石台上剥皮。画面充满动感,也不乏某种力量,但我看了这两张图片,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难过……我楼上的人家养了一群小狗,我曾经把手递给叫作“亮亮”的那只,让它搭着,把它从小河里拉上来,它从此跟我结缘。有时候,我还没看到它,它就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了,在我腿上、手上、脸上蹭着、舔着。雨天,我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竟然发现它跟着车在奔跑,浑身湿漉漉的。这份感念与依恋,顿时使我觉得生活如此美好,这可爱的小生命直接闯进了我的心灵。

幼年时我和母亲在水田里扯稗草,有时惊起了苦恶鸟、董鸡,母亲就会念叨着“吓着它们了”,要好生一番叹惜。鸟儿和我们头顶同一片蓝天,同在大地上生活,离我们越近就越是福泽,农人们大抵都有这样的认识。(https://www.daowen.com)

当喜鹊在村头的老树上垒了窝,每天清早站在枝梢上,一边翘起花尾巴,一边“驾驾——”或者“客客——”地鸣叫,心中的喜悦也就像泉流一样淌出来了。在这叫声里,迎着早晨的太阳去田边地头,捏在虎口里的锄头柄、铁锹把,也觉得格外的真实和有力。后来它们产了卵,孵出一窝雏儿,忙忙碌碌地飞进飞出,抚养幼鸟长大。这完全是大地上的一幅生计图,与我们的生活又有什么两样呢?

至于麻雀,它们在门墙洞里、檐下的瓦缝间和仓房隔板下,衔来布片与鸡毛,伶俐地建成一个个家。一大群整天“叽叽喳喳”的邻居这样叫着、飞着,甚至在我洒下谷子喂鸡时,它们也混进鸡群里去啄食,这是多么安谧与恬静的画面。与它们不同,燕子是候鸟,在春天里回归,每每斜穿柳丝与雨帘,飞到肥沃的土地上空,捉了虫子,再飞回来,栖在堂屋神龛上边的泥窝边,张开了嘴叫唤。我看着它颔下那块没有羽毛的鲜红皮肉,就会油然而生一种神秘感,进而心生敬畏。

在乡下,只有不晓事的少年郎,或是“二流子”一样的闲汉,才会去抓鸟、打鸟,我未曾见过农人们不务正业、放下手头的农活去侵害鸟儿。他们顶多在地头上伸直发酸的腰身,去水边摘一片菖蒲叶子,抿在嘴边模仿鸟鸣吹出哨音。要么,他们嘴角咬着根草茎,装模作样地学鸟儿叫唤“阿公阿婆——割麦插禾,阿公阿婆——割麦插禾”。这是善意的,这些农人都是爱着鸟儿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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