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雏儿
五月,草色青葱,花树掩映,一派生机勃勃。放任脚步,河埠边、土坡上苔痕滴绿,草心吐红。我在林子边的小路上逡巡,眼里又有另外一番光景。蔷薇和槐树伸展的枝条上,叶片已经长得齐全。碧绿的尺蠖躯干瘦小,然则头颅频举,昂然一副筋骨矫健的样子。不知名的毛毛虫全身的刚毛高举,裹紧斑斓的锦缎,忙不迭地锯吃嫩叶的边缘,绿叶衬照,一时之间倒也娇艳无匹,灼人眼眸。
稍低一些,歇在灌木、蒲苇、野生的大麦草与狗尾巴草穗子上的,则是土蜂、蚊蚋和蚂蚁。有时候,因为不堪露水的重压,狗尾巴草碧绿的穗子微微地下垂,那上面便爬满了吮吸朝露的蚂蚁。阳光照耀之下,它们通体红亮,有如铜屑碎渣。大自然总是充满了神秘,只要你有足够的好奇心,又能潜心观察,便会看到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在放大镜下,它们中间的一只,触角伸展在空气中,微微晃动,颚片和唇器在露珠上翕张,吮吸得十分快意。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它稳住身子,倏忽间伸出一只脚爪,悬停在空中。这位个子瘦小的体操运动员,它那套平衡木动作还远不止这些,隔一会,它收回这一只脚,又从身体一侧伸展出另一只脚来……这样交替更换,哪里有半分迟疑,分明轻松自如得不得了。
更低一些,灌木条与草叶之下,地面、沟渠之间,却是成群黑黑瘦瘦的蟾蜍。这些不久前还是蝌蚪的小家伙们,业已蜕掉尾巴,但是身子还显得娇小,就像是从孩子们的脚趾间挤出来的一粒粒黛色的泥浆;乍看之下,又像是一个又一个修行的小和尚,背着小灰布口袋,蹦蹦跳跳,往前奔赴,在沙地上行脚……
生命熙熙攘攘而来,转眼成为大地上的新主人。它们争先恐后,在荏苒的岁月里奋勇发力,总是让人激动不已。比起它们,我现在更为平静从容,日有所得的冀望仍在,但是不会苛求多少。不放弃,不停下,向前走便是了。于我而言,在不堪回首的岁月里虚掷年华,尚且保持了未被磨损殆尽的心力,这便是最大的安慰。一年又一年,那些源源不断拥来的生力军,是否正是催促我前行的动力和源泉?
想到这里,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我赶紧加快脚步,往林子中间去了。高大的樟树林里,腐叶的气息深沉,青翠的树冠亭亭向上,枝干上浅浅地泛着青白的光泽,一个个青黑的鸟巢架在枝杈之间,沐浴在太阳的光辉里,如同一盏盏点亮的灯台。凝下神来,仔细地聆听和观望,每一个巢里果然都有了令人欣喜的响动。雏鸟正在努力地啄碎蛋壳,一一从中探出头来,努力来到这个世界。新生,就是这样简单的交付生命,让天空与大地迎接它们坦然登场。天气暖和,雨水和阳光充沛,五月的勃勃生机带来无限的憧憬与希望。这些雏儿也就毫不留恋地蹬开黏在身上的最后一片碎壳,“叽叽喳喳”大叫,宣告它们开始接受这个光怪陆离、眼花缭乱的尘世。
几天过去,煦暖的阳光洒照在高大的朴树之间,白鹭的幼鸟睁开双眼,头顶上长出蒲公英一样乳白细柔的绒毛,在林子里暖湿的气流之中暗暗漾动,在一片迷梦似的氤氲中轻轻拂荡。尽管粗羽尚未出齐,仅仅依靠稀疏的短绒蔽体,双肩还露出了稍显难看的红色肤皮,但是它们发蓝的脖颈自然向前拱曲,橘黄的嫩喙张开,把薄得几乎透明的腮膜置于树干一侧,置于一缕阳光、一环浮漾的七彩光圈之中,这本身就是早晨一幅静谧柔美的图画,尘世之中的一首绝妙小令。大自然的恩赐与造化,隐含某种谨严的律令,昭示潜存的法则与内在的秩序,堪称完美的典范。当然,或许有时也会带来那么一丝令人稍感不安与遗憾的情绪……偶尔,我在鸟粪酸臭的林子间行走,总会有那么一只、两只雏鸟落在树杈、竹枝间,或是在地上。生命如同微暗的火,在一团混沌中悄悄点燃,继而在血脉深处生根,依存于骨肉,行走于天空之下、大地之上。但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大祸,遭逢不测,就此油干灯枯。它们的骨骸很快归于泥土,一缕幽缈魂灵从这片林地中远去……
蓝喜鹊堪称智商极高的鸟儿,平素胆大心细且深谋远虑,将巢筑在高大的枫杨树上。那是十米,十五米,甚至二三十米高的地方,树干笔直向上,到了大树的极高之处,才有那么一个合适的树桠,一个可以垒窝的平台。它们的巢由上千根细小的枯枝和着苔泥、亲鸟的唾液建成。这深阔的家,足以抵御风雨的侵袭,给即将到来的生命一个安全的保障。这一年,夫妻俩产的卵跟往年一样,并不太多,只有三枚天青色的鸟蛋。比起一些鸟儿,这根本算不得什么雄心壮志。然而,它们考虑得周全而深远,它们想要的就是让所有的孩子们都能够成活!迄今为止,除了一只野猫曾经不怀好意地前来“造访”,夫妻俩勇猛出击,一番恫吓,撵走它之后,日子一直过得忙碌而充实,再也不曾遇到什么意外。(https://www.daowen.com)
五月富足而慷慨,林间,空地上,到处都是毛毛虫和甲虫。溪流与河水中,是各种营养丰富的小鱼与蛙类,以及富含磷脂的小虾。有时候,“食物”甚至会多到主动走到雏鸟的嘴边。但是三只小鸟出壳后,很好地继承了它们父母的智慧。当亲鸟外出时,它们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巢里,一边节省体力,一边尽量保持安静。而每每父母捉到虫子和小蛙归窝,它们就都要尽力撑开翅膀,大声地哇噪,力争抢在最前面,用强悍的身体与努力制造出来的喧哗,去争取得到更多的成长口粮。
五月下旬,它们出了窝,分别站在不同的树枝上,已经能够借助翅膀保持平衡,但是尾羽还未伸出,还不能远行,不能独立觅食。我惊诧接下来的几天,它们居然一点也不急躁,平心静气地做着练习,接受父母一如既往、含辛茹苦带来的食物,暗暗地做着最后的准备。这是令人感动的一幕,由于雏鸟已经长成和父母几乎一般大小,嗉囊也就更为宽大,亲鸟比平时更加勤奋,往来穿梭的频率更高,肚皮上灰白洁净的羽毛也变得发黄凌乱,显得邋遢不堪。终于,它们的尾翼稍长,这些勇敢而聪敏的鸟儿等到了激动人心的一刻,它们朝天鸣叫着,仿佛那份感恩早已铭刻在心,鼓动羽翼向着风中飞去……
这个月,离开巢穴走到户外的雏儿还有麻雀、家燕、白头鹎。麻雀和家燕真是我们的亲邻,它们在我面前抚育后代时毫不避嫌,小小的雏儿天生也不怕人,做出一副与我熟稔的样子来。草地上,一只刚学飞的小家伙,竟然大声地欢呼它新找到了一条虫子,而它的父母就在我头顶的晾衣竿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不加任何制止,也不提醒它要注意我的到来。也许是意识到有一点危险,它就在我面前跳起来,飞几步远,落在草地上,回过头来瞅瞅我,见我继续跟着,就又做出振翮展翼的态势来。我倒是担心它的翅膀稚嫩,受不了连续的飞行,因而也就改变行路的方向,避开它,斜穿过那片草地。
至于那几只刚出来见世面的家燕,它们在雨中嬉闹得久了,筋软骨酥,就歇在我头顶的电线上。它们的母亲还觅了虫儿,赶过来喂它们,给它们打气。其实母亲的飞行技巧也并不高明,停在空中的那一瞬,它的尾翼支棱开,展开到极致才保住身体的平衡。为了把一条尺蠖喂到其中一只的嘴巴里,它的双翅尽力向上拍打,倾斜地抬升,呈现出一个极为陡峭的角度。这动作的夸张程度,简直就像是要折断双肩一般。我每每回到家,翻看抓拍下来的照片,总要感慨一番。雏儿生长的过程固然艰辛,但亲鸟显然要加倍地付出,这恐怕才是鸟儿们一代又一代传唱不衰的赞歌。
有一次,我居然还看到樟树顶上有一只白头鹎的雏鸟。它在枝叶上惊险地滚动,不停地下跌,亲鸟高声示警,而幼鸟倒是不慌不忙,仿佛成竹在胸,闷着头,沉着地扑扇翅膀,终于找到了落脚点。这危险的经历势必会变成宝贵的记忆,阐释一只雏鸟最终在那个时刻长大为成鸟的尊严,在它短暂的一生中无数次闪现,伴随着它每一次的降落和起飞。
这是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三日的下午,我在大哀痛中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想着我不能是一只鸟,不能飞过千山万水,不能去亲眼看一看正在这世上受难的人,我想着自己有心却不能去尽那份力。我站在一丛竹篁之下栖栖惶惶,却听到头顶一片稚嫩的“涕依涕依滋依”,连绵的六个音节,这是棕头鸦雀的雏鸟才有的叫声。紧接着,又听到了成鸟“迪迪,噫——”的警告声。抬头一看,真是好大一家子!孩子们秃着短尾巴,站在竹枝上摇摇晃晃,求救似的撒着娇,叫唤着……亲鸟的身躯并不多么魁梧,只是尾翼十分的完整,高高地翘了起来,就像一柄支起的铜勺。她站在槐树枝头呼唤自己的孩子,不停地勉励它们,不厌其烦地在它们面前示范着,慢慢地飞起、降落,反反复复地演示。就在那一刻,我目睹了生命,是那般脆弱,又是那般的顽强。我的泪,也就在那一刻尽情地奔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