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恶鸟一家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苦恶鸟一家

雨从入梅那天早上开始下,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小河两边,地势稍低的地方不意淹成泽国。窗子对面的河坡上,原来开垦了一片地,种的是几垄“上海白”,白茎秆,绿叶子,清清爽爽。这几日可叫个惨,菜茎被淹齐脖颈,只剩下头上的几团叶子,在浑黄的水里脸色苦瓜青般的绿。这倒没什么,可笑的是那只白胸苦恶鸟,居然蛮像回事,借此扩大了它的水域,背着手,一天要去菜地里逡巡好几个来回,“农业大臣”似的检查农情。除此之外,它有时还假公济私,把妻子领来陪同差旅。其实它在那里啥事也没有,就是晃两圈,可着劲儿地大叫一通,发泄些多余的精力。

这鸟儿如此冒失,总是要做出些没头脑的事来,让我忍不住地嘲笑。上个星期的一天早上下暴雨,我在卫生间里刷牙,不由得就愣了一下。我的孩子也跟着我丢下牙具,一齐拔脚跑到我卧室的窗前。可不,就是这老兄,站在窗下的一丛箬竹边上,来了个金鸡独立,把另一只横槊儿似的腿,架在自己独木舟似的船板底下。雨稍停了,可那儿也没什么,只有一大片脸色煞白、嘴巴里还在吐着雨水的小叶栀子。“苦哇——苦哇——”,它在那里一通乱叫,真是大惊小怪。不只是它这叫声让人生笑,大清早的,它怎么会从河里跑到小区里来,雨是大了点,但也不至于让它认为自己走在“通天河”里吧,莫非它真的昏了头?除此之外,我再也得不出新的结论。这鸟儿看到我手忙脚乱地安装相机镜头,居然醒悟过来,都没看到它如何取消那个经典的金鸡独立的姿势,两只脚就叉在地上,“戳戳戳”地跑上了健身的石子路,又“砰”的一声撞倒在路灯柱上,爬起来,飞快地穿过竹林,“扑咚”,跳到河里去了。

我是去年秋天认识它的,起先我还以为它是位姑娘。从脸上一直到脖子上、再到胸脯上,都像是敷了一层厚厚的白粉,眼上方又点了两个小点,看起来就像是名经过精细妆束出来的艺伎。直到后来,它总是那样咋咋呼呼、活宝儿似的尽着兴大叫,我才意识到这位几乎全身黑的“非洲小白脸”,极有可能是一小伙儿。果不其然,过了不多久,小河那狭长的水域里就出现了它的另一半。新娘子斯斯文文,显得挺有修养,一点也不像它。大概是太内向,也没个主见,倒是成全了这傻子的威风,新娘子死心塌地,在这家伙屁股后面敛没声息地跟着。它因此更加神气,在茭白林、水花生,还有水芹菜中间,伸长脖子,张开嘴,成天吹它那副不成腔的唢呐。(https://www.daowen.com)

后来,它们又有了小孩。三个孩子也怪,一点也不像妈妈,倒仿佛用模具从流水线上扣出来似的像它,成天都不安分。茭白林那里有个窝,本来就不那么隐蔽,但它和孩子们似乎都不忌讳这点,偏要做出举止和动作都很夸张的样子。等着几个全身黑黑的小家伙能走动了,它也不加制止,没几天就把中间的一块小丘爬得光秃秃的,像块浇湿的青石板。我可是暗暗地为它们担心,只是不敢说出来,生怕那念头成为不详的预言。我心里存着一点侥幸,默然祈祷着,唯愿它们吉星高照。要知道那几只常去河边饮水的流浪猫,早就吃腻了小区里的垃圾食品,可不是什么善茬。

终于,我的愿望打了折扣。今天中午,我去河边查探,没有看到它们的身影。返回来的时候,不禁黯然神伤。好歹见到它们了,那对夫妻领着最后的一只雏鸟,居然在河边工具房边上的一堆钢筋管上闲逛。如此作为,最后的命运可想而知。我眼见着它们休息好,又从容地下水。那个莽撞的父亲在水面上击起水花,忍不住又高声地叫喊,那孩子竟然也是一副全力以赴跟上的样子。生命竟然这样的坦然,这样的乐观豁达,就是只剩这一只,也是可喜的很,反倒是衬出我的心思太过狭隘了。我这样又转过头来想想,终于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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