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嘴蓝鹊
以前在灵隐寺就见过这鸟儿。
它偶然飞来,在寺院里的大树上歇脚,作势抓住枝条的一瞬,长尾巴往下一压,猛地弹起,忽然又把脖颈缩进肩窝,连头带尾地拉成一条直线,张开翅膀飞到对面的山上去了。惊“鸿”一瞥,虽则短暂,那也十分美气了。
后来在杭州植物园又见过一只,从杨梅树上扑腾着飞下,“噼笃”立稳双脚,偏过头来,像是早就深思熟虑过了,轻松叼起树下的果子。见了我,也不害怕,定神观察一小会儿,这才不慌不忙地飞起,绕着树干蹦跳,向上攀缘,三下两下,隐没在浓荫密匝的树冠里。

红嘴蓝鹊
我见到的这只成鸟,算得上勇武天真。那鲜红的长喙和腿爪,黑黝黝的顶冠和枕肩,蓝汪汪的背覆羽,还有那条拖曳着的、同样也是蓝汪汪的、大概二三十厘米长的尾覆羽,好长一段时间都让我回想。我还记得它带着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沿着树干盘旋,蹿入树冠,长长的尾羽扬起,灰蓝与漆黑相间的斑纹,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它该是在暗暗地笑我吧,一个看呆了的“傻鸟”,又能如何呢?还不是看它从容地“遁去”。
这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只是我一直默记在心,不想轻易动笔。我见过那么多植物和飞鸟,写下的确乎不多。缘分真正到了,仔细了解,好像彼此能观照到对方内心,自然也就会动笔写下来。
彼时年关将近,我们驱车去鄂西的山村过小年,一路上开了十五六个小时。车一停下,就听到厚朴林里一连串骤雨似的暴响。从车窗里急急望出去,一大群红嘴蓝鹊飞到对面山坡下的杜仲林里,惊魂未定地打量着。人,它们不畏惧吧,“不速之客”是车,像只硕大的石鸡,显然已经超出它们的想象……然则对我而言,却是十足的妙事,足以让我心花怒放。既然有如此大的种群,那就可以好好地观察它们一阵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意的呢?(https://www.daowen.com)
那几天车进车出,上山下山,置办年货、还家,这些鸟儿倒是熟悉得很快,不再有丝毫惧怕。它们翻山越岭,进入山坳,从杜仲林飞到竹林,又从竹林里飞到厚朴树丛里,有时还会互相追击,玩弄打架嬉闹的把戏。这些鸟儿真够莽撞任性,像群孩子似的厮混,一刻也不消停。
偶尔,有树鹨与戴胜路过,它们还会像战斗机一样俯冲追击,撵得其他鸟儿魂不守舍,四散逃离。对那乡下的“树郎中”啄木鸟,它们同样不放过,人家在树干上“笃笃笃”地专心“问诊”,从右鼻腔里伸出两条长长的舌头觅食。它们即刻飞过去“骚扰”,把那一身星斑的“外科大夫”直接撵到了山背后。
面对人,它们也是肆无忌惮,好像它们才是这片山地最早的原住民、真正的主人,所以有恃无恐。有几只格外调皮,跳到伙房外的劈柴堆上,装着“捡食”摊在竹匾里晾晒的木樨花蕾,作践得四处都是。我想,它们是抗议这两三户人家的小村子里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要报复似的干一干坏事吧。又有特别胆大的,把羊骨头渣子叼起,避开众鸟,躲进四季常青的肉桂树冠里啄食,完全是一副忘我的样子。
那几天我负责带娃,实则是要仔细地观瞻这帮“土匪”,看它们究竟还有什么手段。弟弟家的孩子民孟也顽皮,挥舞着竹竿去捅肉桂树丛,它们就飞出来,吊起两只脚,从半空中扔“炸弹”似的拉下一泡稀粪。这都是堪称典范的杰作,除了有让人佩服的胆大之外,还有足够高的智商和恶作剧的天性!
有时候,它们又下到溪沟里去。十几只,二十几只,一窝蜂似的在岩窠里打抢,争夺的不过是人们屠宰鸡鸭时扔下的一些内脏罢了。倘若我们拿了网兜盖下去,多少总会有几只“俘虏”吧。当然,我和民孟都不会干这样的事,本着“睦邻友好”的原则,丢几颗石子过去就可以啦。它们果然大吃一惊,翅翼像烟花炸开一般绚烂,一直飞到山顶,飞到高大的山楂树上恨恨地鸣叫。
杀年猪那天,我们都感受到了节庆的气氛。早早的,山坡上的杜仲林、山脚的厚朴树林,还有屋子右侧的竹林里,全是“观礼”的“嘉宾”。我们把猪的肺头、脾脏、小肠分了好多份,全都挂在田畈中央核桃树的枝丫间。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在屋子里生起炭火,吃肉、喝酒,迎接及时赶来的瑞雪。一树麇集的鸟儿,仿佛也安静了下来,心安理得地分享着那份馈赠的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