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荃:林区第一位外科医生
刘荃,这是我们刚到牙克石后便听到的一个响亮的名字。“他是你们的老乡,你们一定要去见一见”,牙克石森警政委张吉先说。“他的故事真动人,是你们采访的好材料”,内蒙森警总队唐春枫处长热情地向我们推荐。
与刘荃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任顾问的林业中心医院。这位70多岁的老人,脸上带着林区人所特有的风尘。他呷了一口茶,向我们娓娓讲起了昨天的故事。
刘荃祖籍天津,1946年考入上海震旦大学外文系。1950年举行中欧青年联欢会,他被上海市青联借去当翻译。此次活动结束,外交部要调他去做专职翻译,但他拒绝了,原来他的志向是当医生。1951年,他由震旦大学调入上海第二医学院外科专业。1953年毕业时,刘荃与其他四位同学一起写了决心书,就这样,他带着理想,打起背包,满怀革命豪情,来到了祖国北疆大兴安岭林区。
“当时的牙克石是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刘荃微微一笑说道。
牙克石是大兴安岭的林区,日本人占领东北后,为建南满铁路,在此建镇,抗战胜利后被苏联红军接管。当年只有1万多人的牙克石,俄罗斯人就占了一半。刘荃刚下火车就见到许多俄罗斯人,同时也看到了牙克石就像西伯利亚一样的荒凉。这里没有一家工厂,只有一间间用圆木拼建起来的木壳楞的房子。没有现代交通工具,他是坐着马爬犁到漕河林业局的作业所医院报到的。
一到漕河,刘荃惊呆了。所谓的医院只是两间木壳楞,木屋内是两个用泥块砌成的土炕,一个作手术室,一个作病房,病房只容得下四人居住。这里有一个日伪时期留下的“外科医生”,但他从不动手术。当时大兴安岭的森林采伐都是手工作业,事故很多,工人被树木砸伤、压断臂腿后,这个“外科医生”都是将工人转送其他医院完事,理由是这里连简单的手术器械也没有。
血气方刚的刘荃与伙伴们决心改变这种现状。于是他托亲友与同学从上海、北京、天津等大城市邮购医疗器械和各类药品,办起了一个像样的医院。不久来了个疝气病人,按常规又得转院,但冰天雪地里几十个小时马车的颠簸,极易造成病人死亡,于是,刘荃等决定自己做手术。刘荃消毒了手术台,便在马灯下为病人做完了手术,病人很快恢复了健康。以后,刘荃又在这间土屋里的马灯下,给骨折等工伤的林业工人开刀接骨。这样,当一个个痊愈的病人走出那间土屋后,刘荃便成了当地林业工人心中的明星。“有病找上海医生”成了工人们的一句口头禅。
1954年,刘荃调到了图里河林业局医院,那里有50张床位。当时医院又从各地分配来十几位医学院毕业生,刘荃向领导建议:集中使用这批医务人才。这样,林业局就开始有了一家初具规模的医院。1956年,刘荃负责组建牙克石林区广慈医院,他一面手持手术刀,一面进行新医院的筹备工作。一次,医院来了一位摔破脾脏的病人,由于内脏大出血,急需输血。当时,图里河林业局根本无备用血浆,主刀医生刘荃知道自己的血型与病人相同,立即输了300CC给病人。病人手术后,血压上不去,又得输血,刘荃毫不犹豫地又给病人输入400CC血。病人终于获救了,并记下了这位救命菩萨刘荃。之后,刘荃又先后七次无偿地将自己的鲜血输给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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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荃在病房与医生交谈
如今,刘荃在兴安岭林场无论走到哪里,都有许许多多他叫不上名的工人、干部和家属请他吃饭、喝酒,送给他土特产。一次刘荃去淖尔开会,刚下火车,一位来接他的青年张口就问:“刘大夫,你还认识我吗?”当时刘荃一愣,青年马上又说:“我是你三十年前给我母亲做剖腹产手术生下的孩子。”
1957年,当时有位患脑炎的病人确因医治无效去世了。林业法院偏信了病人家属的话,传讯外科一位主治医生。刘荃闻讯后十分气愤,他联络了几位医生给法院写了封信,指出如果不是医疗事故导致病人死亡,法院也要传讯的话,那么医生这一行就没法干了。今天来看这封信并无错误。但是,此信寄出恰逢《人民日报》发表《我们工人说话了》一文之际。于是,刘荃等人被冠以“白大夫集团在医院搞匈牙利事件”的罪名而戴上“右派”帽子,工资降了一级。
刘荃虽说被划入另类,接受批判,但医院门开着,手术还得要人做。大兴安岭的医院不同于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头戴“右派”帽子的刘荃还得上手术台,还得每日去病房查房,还得关心广慈医院的筹建工作,因为远道而来的病人要找他,林区的干部工人要找他。
1959年,在上海第二医学院毕业的未婚妻也来到了大兴安岭,这给困境中的他注入了一股暖流。1961年,刘荃摘掉了“右派”帽子。但“文革”开始,他又成了批判对象。此时刘荃筹建的广慈医院已经建成,但人们都忙“造反”去了,内外科仅留年龄最大的刘荃守在医院抢救病人。“文革”结束,1983年,刘荃担任广慈医院的院长。此时牙克石市的人口已增至50多万,广慈医院床位也已扩至500多张,成为林区第一大医院。刘荃于1990年退居二线后任医院顾问,1994年3月正式办理退休手续。
与刘荃同时或稍后来到大兴安岭工作的上海医科大学毕业的医生,几乎都如同候鸟飞回了南方。我们问刘荃:“你来大兴安岭工作了近半个世纪,这里如此艰苦的生活和工作条件,再加上反右时的人生磨难,你是否想到过回上海工作?”
刘荃笑了笑,又呷了口茶说:“你们提的问题,与我去年回二医参加校庆时学生们问的问题一样。”
原来,二医校庆那年,学校将他请了回来,并让他与骨科专家陈中伟一起向学生们作报告。陈中伟低刘荃一级,该是他的学弟。刘荃对学生们说:“当年到大兴安岭林场医院工作,生活的艰苦难以想象,天寒地冻,运输艰难,生活必需品经常短缺。如果说生活艰苦自己还有点思想准备的话,那么,在业务发展上自己就很难与在上海的同学相比了,条件环境不同啊。今天,我希望在座的同学人人成为像陈中伟一样的著名专家、著名教授。但是,我并不后悔我的人生选择。我国有12亿人口,人民需要专家,但更需要普通的医生,特别是像大兴安岭这种缺医少药的边疆山区。40多年来,我走遍了大兴安岭的山山水水,林区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有人认识我,人们像欢迎贵宾一样欢迎我。40多年结下的缘、结下的情已经解不开了。因此,我觉得自己很欣慰。”
刘荃的报告在学生中激起了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引起学生们对人生的深深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