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

受隋侯胚的盛情挽留,管仲与鲍叔牙留在了隋国。

半个月后的某天,隋侯决定任命管仲与鲍叔牙官职。无孔不入的楚使赶到,向隋侯极力渲染管仲在颍邑训练女子军的事。隋侯听罢,一振:如此军事才人,你当向我贺喜啊!看你的样子,却不是哩,这是为何?看来,楚侯与我兄弟相称,全是假的!楚侯灭我之心不死!楚使急了,连连辩解道:全然不是,楚侯一直关心你,怕你上了蔡桓侯他们那些人的当。接着又加油添酱地夸大管仲和鲍叔牙临阵脱逃之事。隋侯淡定地打断他说:这我知道,管仲告诉过我。这事搁你身上,也会离开!谁那么傻,明知会送死,硬把自己当鸡蛋朝石头上砸?你会吗?没准,搁你头上,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见隋侯态度鲜明,楚使知道扳不过这把舵,赶紧改变方略,退出宫去,一头扎入公爵大臣们的家里,极尽游说煽动之能事,硬把一班老臣与公族爵士都挑动起来。大家等不到第二天上朝,纷纷拥到宫门前,七嘴八舌,什么话都讲,迫使隋侯出来对大家说,放弃任用管仲与鲍叔牙。

消息传到管仲耳中,他与鲍叔牙商量,楚使如此,隋国王公大臣们如此,再待下去没有意义。如若不走,楚国惯使刺客,令你防不胜防。哪天把命丢了,还不知道怎么丢的哩!两人决定立刻离开隋都。

在城外驿站候车时,季梁派人赶来挽留下他们,传话说:眼下楚熊灭隋之心不死,务请管仲留下,暗中支持隋侯。并再三说,这是隋侯的意思,一旦事态平定,你们会在隋国得到重用!

管仲见名士季梁出面挽留自己,当然高兴。来到季梁府上,鲍叔牙问季梁:留下我们的,为什么不是隋侯,不是董成,却是你这位游走天下的名士?季梁笑道:后生可畏,言之在理。我就好为人师啊!当年,我到夏禹时代的国都安邑(即今山东安丘)朝拜,在那里遇到一位很有卓见、学问做得扎实的年轻人,叫召忽,我看他是个可造之才,将他带出了安邑。前年知道他正在宋国!接着,看看管仲问:你有什么想法?没想到鲍叔牙很生气地抢过话头说:先生名流,可以不考虑衣食住行。我们是年少之人,都有上人需要奉养,家累需要照顾。楚鬼与天下为敌,天下以周天子为旗,难道还会怕他楚鬼妖巫不成?请向隋侯转达我们的意思,要留我们,起码得让我们这位兄弟做个大夫吧!

管仲拦住鲍叔牙,告诉季梁:请先生不要误会,我们不是贪财之人。留下,我们一起留下。如果得以与先生朝夕相处,那就是晚生今世莫大之幸福。

在季梁的安排下,管仲与鲍叔牙住进了季梁家,得与朝夕相处。季梁不主张信神鬼,力荐修政治国。管仲每天照顾季梁生活,下午听季梁解说古圣贤文献。令管仲奇怪的是,季梁讲解先贤文,从来不说自己的见解,而是说自己的体会。如果先贤文与实际不能相符的,季梁则不说。这让管仲渐渐明白名士理解和讲授先贤文章的方法。

季梁的脑子特别好,对周初的文献记忆很准确。有好几次,管仲带着家中祖传的周前夏商文献听季梁讲解,待季梁讲解完后,翻开文献对照,竟然一字不差,这让管仲对季梁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一天,管仲请教季梁:为什么古时先贤不在生前整理自己的文集?如果那样,让后人读起来岂不更好些?

季梁:后生问得在理。君见三皇五帝,何者整理自己的言论成集留与后人?

管仲:是没有见过,但这又为何?

季梁:这就是先贤能够成为圣贤的可贵之处。他们认为,自己的言论与德行、操行一样,活着就定论,那是逆天之行。只有人死了,盖棺而定,才能由自己的弟子收集言论,集结文章传于后世,就是传播集主的功德善行,给世人做标榜典范!哪有活着集结成文,岂非炫耀自己德行?特别是一些治世格言,自己在世实践成功,未必就能让别人作为经典使用。以《尧典》为例,前后多少代人的使用,方能成为我们现在看到的经典。你在我家中看到的《太公》百篇,也是后人整理出来的嘛!你要记住,生前不集结,是一种美德。身后有言传世,是经过后人千百次验证正确的圣贤之真理!名士谢世,要有弟子等人,还要有国君介入实践其言行,选德操能流行的编入,可不是一代人或两代人的事,有的经历数百年之久。

管仲在季梁身边,还发现了一种现象。季梁虽然不能外出,但家里时时有远道来的文人雅士。这些人带来了天下各路的信息,坐下品茗喝酒,肆无忌惮地谈论天下各国尔虞我诈之事,并不避管仲。季梁也从不把管仲鲍叔牙当角色介绍给客人。大家都认为他俩是季梁的书僮和管家。有时,客人想让管仲回避,季梁总是说,让他听听,并不是坏事。

有一回,有客人从齐国来,坐下就大笑,而且放怀大笑。

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好笑的事让他们如此大笑,季梁却说,他们带来了郑国一则可笑的故事。

客人闻之大惊,起身对季梁行大礼道:先生曾言,名士之称名士,盖因坐家而知天下。在下今日见识了!

季梁谦虚道:诸位前次在此说到齐郑两国之事时,我留了一个心眼,以为祭仲私心颇重,会在郑国搅出故事。不料如此快就出了。

正是。客人说,北戎讨伐齐国,齐国派使者向郑国求援,郑国派太子忽领军救援齐国。齐侯看到太子忽一表人才,便想把女儿嫁给他。没想到太子忽却辞谢:我国是个小国,不宜和齐大国相匹配。

季梁:太子忽谦虚,是郑国国君的好人选,各位以后有机会可去会会。

季梁对这件事的评价应该说片面了。那个时代,这种片面性错误常常可见,也是那个时代“秀才不出门,评判天下纵横”的主要特色。正是这个错误的引导,七年后的齐僖公三十二年(前699),管仲与鲍叔牙来到了齐国。

当时,管仲站在一边替客人斟酒。

客人:当时,祭仲与太子在一起,再三规劝太子答应娶亲,并且说,郑侯有很多宠爱的姬妾,她们都生了儿子,你虽然册封为太子,未必就能正常继位。如果你得不到大国的援助,其他几位公子随时都可能取代你成为国君。

季梁看看正在给大家添酒的管仲,问:你知道忽有几位能与他竞争国君位置的兄弟?

是问我吗?管仲起身答,大弟突、小弟子亹。

季梁又问:祭仲所言,是极可能之事,但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管仲答:祭仲有私心。但依我看,郑侯寤生太强势了。

客人不解地问:此言如何讲?

管仲:新鲜的菜蔬搁不长久,糜烂的猪肉并不是一开始就糜烂。寤生持政郑国已经三十八年,特别是去年的 葛之战( 葛,今河南长葛东北),他出足了风头。这一战,宣告了自黄帝开始倡导的“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消亡。

这个话题一开,众人都陷入去年那场 葛之战的回忆中。

事情还得从郑国说起。虽然郑国迟至西周后期分封立国,但由于其开国君主郑桓公为周厉王的幼子,与周王室关系亲近,因而一直为周王室所倚重,被委以为王室卿士,主持周室中枢大政。加上郑桓公当年将国内民众由关中地区迁到今河南新郑县一带,占有了四通八达的天下形胜之地,故国势蒸蒸日上,成为诸侯列国中举足轻重的力量。特别是周平王东迁,郑国的国君郑武公有保驾之功,与卫武公同为周朝卿士。卫武公死后,郑武公便独揽了周的朝政。虽然郑国护周有功,但郑武公的居功自傲引起周天子强烈不满,导致君臣矛盾四起。最突出的就是“周郑交质”事件。周桓王继位后,渐渐发现郑庄公的专横跋扈愈演愈烈,最后到了自己指挥不动的地步,实在忍不下去了!一天,周桓王对郑庄公说:您是先王的老臣,我对您很敬重,不敢总劳您的大驾,您以后不必两边奔波了。郑庄公见周桓王这么说,知道他这是停了自己在周朝的职务,接下来,免职也是迟早的事。他什么也不说,转身就回国,从此不再去朝觐周桓王。

不朝觐周桓王的郑庄公总想弄点事给周桓王看看。宋国之前曾和卫等国联合侵略过郑国,郑庄公这回就打着周桓王的旗号,联合其他国家伐宋。

消息传到周桓王耳里,十分生气,下令免去郑庄公的卿士职位。郑庄公更加生气,干脆断了纳贡。郑庄公不向周室纳贡,周桓王亲自率领蔡、卫、陈三国的军队开到 葛,扎下营寨,准备讨伐郑国。

郑庄公闻报周室联军倾巢而来,与手下商量如何面对。众谋士与将军们提出,天子兵远道而来,我们何不以逸待劳?郑庄公认为很有道理。

双方对阵,任凭周室联军怎样挑衅,郑庄公就是不露面,也不发起进攻。双方从早晨一直对峙到午后。郑庄公派细作探明白,周室联军已有些倦意,队形开始涣散,正是进攻的好时机,他命令部下击鼓冲锋。

为了赢得决战的胜利,双方都赶紧调兵遣将,布列阵势。周桓王将周室联军分为三军:右军、左军、中军,其中右军由卿士虢公林父指挥,蔡、卫军附属于其中;左军由卿士周公黑肩指挥,陈军附属于内;中军则由周桓王亲自指挥。郑军方面针对周室联军这一布阵形势和特点,也相应作了必要而充分的部署调整。他们将郑军也编组为三个部分:中军、左拒[2]和右拒,郑庄公及原繁、高渠弥等人率领中军,祭仲指挥左拒,曼伯统率右拒,准备与周军一决雌雄。交战之前,郑国大夫公子元针对周室联军的组成情况,对敌情进行了正确的分析。他指出,陈国国内正发生动乱,因此它的军队没有斗志,如果首先对陈军所在的周左军实施打击,陈军一定会迅速崩溃;而蔡、卫两军战斗力不强,届时在郑军的进攻之下,也将难以抗衡,先行溃退。鉴于这一实际情况,公子元建议郑军首先击破周室联军薄弱的左右两翼,然后再集中兵力攻击周桓王亲自指挥的周室联军主力——中军。郑庄公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议。另一位郑国大夫高渠弥鉴于以往诸侯联军与北狄作战时,前锋步卒被击破,后续战车失去掩护,以致无法出击而失利的教训,提出了改变以往车兵、步兵笨拙的协同作战方式,编成“鱼丽阵”以应敌的建议。所谓“鱼丽阵”,其特点便是“先偏后伍”、“伍承弥缝”,即将战车布列在前面,将步卒疏散配置于战车两侧及后方,从而形成步车协同配合、攻防灵活自如的整体。

在整个会战中,郑军“旗动而鼓”,击鼓而进。郑大夫曼伯指挥郑右军方阵首先攻击周室联军左翼的陈军。陈军果然兵无斗志,一触即溃,逃离战场,周室联军左翼即告解体。与此同时,祭仲也指挥郑军左方阵进攻蔡、卫两军所在的周右翼部队,蔡、卫军的情况也不比陈军好到哪里去,稍经交锋,便纷纷败退。周中军为溃兵所扰,阵势顿时大乱。郑庄公见状,立即摇旗指挥中军向周中军发动攻击。祭仲、曼伯所分别指挥的郑左右两方阵也乘势合击,猛攻周中军。失去左右两翼掩护协同的周中军无法抵挡郑三军的合击,大败后撤。

这时候,郑国的将军祝聃遥遥望见了周桓王,就拉弓搭箭,一箭射中了桓王。幸好距离太远,箭只射中了左肩,却已经让周桓王魂飞魄散了。祝聃眼见射中周桓王,赶着战车想要追过去擒拿,突然听到自己阵营那边已经响起了收兵的鸣金号令,只好悻悻地停住了。

祝聃收兵之后去见郑庄公,不满地说:天子被我射了一箭,已经吓破胆了,我正要活捉他,您为什么要下令收兵呢?

郑庄公:我们与天子开战,实在是不得已。兵刃加于天子,可是礼法中的不赦之罪。要是不小心杀了天子,会为别人落下口实的;就算不杀他,你把他捉来了,我们又该拿他怎么办?现在天子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厉害,点到为止也就行了。

后人以郑庄公“君子不欲多上人,况敢凌天子乎?”谓之有大义之明君。

一旁的大臣祭仲听了郑庄公那番话,连连点头称道:主公说得太对了,这下天子已经知道我们的厉害了。我们自保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也该借这个机会挽回一下天子的面子。赶紧派人去慰问他,让他知难而退,尽早收兵吧。

郑庄公听了,觉得有理,便把这个任务派给了祭仲。

祭仲当晚就动身,带着不少礼物赶到了周桓王的兵营。刚一见面,祭仲就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我们主公无心得罪了天子,劳得天子亲自出征讨伐。主公本来只想自保却没约束好手下,以致有人大胆冒犯天子,实在是死罪!现在主公特命我来请罪,请天子发落。

周桓王本来怀着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见到郑国这样低声下气地前来请罪,虽然仍是怒气难平,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周桓王觉得自己的面子多少也保全了些,便宽容了郑庄公。

葛之战使得周王室名誉扫地,从此再无号令诸侯的威信,周桓王也成了诸侯眼中的笑柄。强势风头已经过去,往后,引领诸侯风头的不再会是寤生,那是谁?现在还看不出……管仲以此话收尾,结束了自己对葛之战的陈述。

啪!啪!啪啪啪!

管仲一看,是季梁从榻上起身,慢慢过来,把住管仲的手,语重心长道:后生可畏。你说得对。强势之末,必起风云。这是我观郑公寤生的结果。我不一定能看到了,但各位看到时,可以告诉我,我在九泉之下与郑公一会,切磋切磋,对盏言春秋,有何不可?季梁回身看客人,问:你们对当前的态势如何看,特别是晋国之事?(https://www.daowen.com)

客人说:去年的硝烟至今未散啊!这让我想提另一个问题讨教各位,蔡人杀陈佗,陈国会就此平息吗?

管仲看看季梁。季梁明白管仲想说话,便鼓励说:后生有高见,理当畅所欲言。说吧。

管仲:陈国不会大乱。

季梁:何以见之?

管仲:陈五父与桓公都是陈文公的儿子。桓公死,是否由他接位,那要看国势与桓公儿子可否。结果,他却杀了自己的亲侄陈免,自立为国君,全然是楚熊通的那一套做法。那一套在楚国行,在中原可不行!

客人笑道:季梁的书僮也是好角色。你说得对。陈佗被杀,陈国倒也安宁了。

管仲:蔡侯封人为周天子解了忧。如果不是蔡侯出兵,杀了陈佗,立免的弟弟跃为国君,周礼何以展张正义!

季梁:说得对。你对晋国最近发生的曲沃伯诱晋小子侯杀之,也是这样的看法吗?

客人插话道:晋祸难弥。

管仲接过话说:众师莫非说“桐叶为珪”,戏言成真?

季梁:夷吾以为此事如何?

管仲:看似戏言,实则告诉我们,君臣无戏言。君臣无戏言,国家方可治也。不仅是周成王明白作为君主的预言作用,约束后来的君主也不敢乱言。周礼之威严,千秋功德。

季梁赞道:说得好!说下去。

管仲说:桐叶为珪,已错。后面跟上一个晋昭侯将晋最丰沃之地封于成师,更铸大错!要不,曲沃庄伯和曲沃武公有何力量能够连灭晋昭侯、孝侯、哀侯、小子侯四位国君,还逐一君鄂侯。他这样做,其目的是自己要做晋主。偏偏周天子不愿意啊!客人问:虢仲受天子命而伐曲沃武公,难道是戏言,是水走草皮上过过露?管仲说:当然不是,要不,曲沃武公就会再立晋哀侯的弟弟缗为晋侯啦!客人道:晋患可安?管仲摇摇头:祸起于晋文侯弟弟成师封于曲沃,祸将止于晋统一于曲沃。

季梁与客人闻而惊愕,旋即俯身于前,异口同声道:祸止于曲沃伯?如何讲?管仲侃侃而道:依我看,晋国公室实为苟延残喘,祸起成师得丰饶曲沃,那时的祸种,必会为以后的结果效力。缗侯亦为短侯矣!季梁应道:夷吾言之有理,晋国之乱,其实根在周室。周室衰微是关键。周室不振,晋侯缗命也不长。我这么分析,后生夷吾以为如何?

管仲赶紧起身恭敬施礼:先生之预言,不日灵验。现在,晋公室唯一出路,就是把晋国大权交予曲沃武公,方可得到安宁。

季梁:谁能去说这话?

客人:这么好的情报,价值千金,谁都愿意去说。

管仲却说:两边不讨好,没人去说。曲沃武公不愿意人家把他心里的秘密抖出来,晋侯缗怎么能轻率让出君主之位。他想让,周天子也不让啊!

众人觉得管仲言之有理。

季梁笑道:夷吾可以周游天下了。

管仲赶紧跪礼:夷吾以此侍奉先生,是人生最大的快乐。

……

季梁经过认真思考,劝管仲继续在府上住下去。管仲天天陪季梁读圣贤书,接待四方客人,纵谈天下之势。这段生活,对管仲至为重要。

季梁见鲍叔牙做事务实,条理性强,便把府上管理权完全交给了他。鲍叔牙勤勤恳恳,把季梁混乱的家务整理得井井有条。季梁高兴地对隋侯胚说:你给我送来了两个好苗子,过一阵子,我还给你两个好大夫!

隋侯经常到季梁府上,向季梁请教各种问题。隋侯原本就很看重管仲,他与季梁商讨大事自然也带着管仲一起讨论。当隋侯听到管仲对各国形势分析得非常透彻时,高兴之余仍然对楚国的细作十分反感,叹道:如果不是考虑到你的生命安全,我真希望你与我一朝共事,把我的国家治理好!管仲答道:楚国细作不敢到季梁府上来干坏事,正好帮了我一个大忙,让我好好向季先生学习。主公经常来看望季先生,大家一起商讨各国运势,楚国细作还以为主公真是来探望季先生的哩!

听管仲这样说,大家都开心地大笑。

在讨论如何挫败楚熊霸占隋国的阴谋时,管仲劝隋侯多听季梁的话。隋侯反问他:你认为季先生说的哪些话对楚的攻势管用?管仲立刻回应:砍柴的人知道,磨刀是不会耽误砍柴工夫的。面对楚熊的虎视眈眈,国君选择远离女色娱乐,近民、亲民、爱民、惜民,就一定会把民众的力量挖掘出来。民众力量一旦出来,就等于樵夫磨快了砍刀!楚熊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进犯隋国,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对名士的畏惧。但单有这一点还不够,如果加上修政亲民,那就等于激流中间夯下了两根砥柱。现在,我们的时机相当好。我劝主公抓紧眼下的大好时光,千万不要错过!机会难得,时不再来,舍此无捷径可走啊!

隋侯胚感觉很在理,回到朝中,立刻修改朝政,亲自参加农耕。民众得知隋侯与他们一起农作,十分高兴,都主动向政府多缴粮食,把自己强壮的儿子送去当兵。整个隋国,上上下下,蒸蒸日上,欣欣向荣。

这一切都被无孔不入的楚使与楚国派在隋国各邑的细作源源不断地报告到熊通那里。熊通不敢轻率动兵侵犯隋国了。

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公元前七〇四年春上,去冬的瑞雪还没融化,又在下着春天的大雪。季梁卧病一年后,终于离世。季梁无子,有女七人,均已出嫁。管仲作为季梁身边之人,又是季梁认可的学生,自然担当起打幌摔盆的孝子之职。

守孝三年刚刚开始的第五天,季梁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者不是别人,却是当年的圉人。管仲与鲍叔牙都感到奇怪,而圉人则一点也不奇怪。他告诉管仲与鲍叔牙,那次棠邑之战后,他又经历了几次战役,在楚军攻打寿邑时被楚军俘获。楚军对待战俘与别国不同,他们不是把战俘杀掉,而是从他们中间挑出强壮有一技之长的留下,其他的分散卖给专门的奴隶贩子,然后卖到各国去,最多的去处就是秦岭深处的秦国。他在楚国做俘虏时,没有暴露自己的专长,到了秦国,他告诉奴隶贩子,自己是圉人。他立刻就被送到官府里,很快就在秦国继续当他的圉人,管着好几千匹马哩!

管仲感兴趣地问:这么说,你在秦国也有些年了,那里情况如何?

圉人说:十二年前接位的秦主嬴立,正值壮年,才智超群,武功用兵都非常人可比!且从小就是祖父秦文公身边的宠爱,据说,秦文公教子孙从不溺爱,而是让孩子们在最艰苦的环境里生活。可以说,秦国称王是迟早的事。

管仲点头道:依季梁先生的话,冰非一日寒而冻天地,大凡能成王业者,都是积数代之沉蓄,在某一个人身上厚积了,而突然薄喷!

是啊!圉人接着说,秦国地处深山,路无好路,住无好住!壮丁做版筑,秦文公亲自参与,他还带着孩子们一起参加,告诉他们,要想让秦国基业壮大,我们必须苦,还要苦几代人!只有我们不断地吃苦,才会在我们后人的手里有千秋伟业可言。此雄心不弱啊!秦文公接位四年,将国都迁到了汧水与渭水交界的地方(据说,此地在今陕西千阳东南、凤翔西南、宝鸡东一带)。在新址上,他亲自参加筑城劳动,嘴边还常挂一句话:这不是我们秦国最理想的国都,我们的国都应该在中原那一大片平地上!文公十五年,亲自率兵解决了时时侵犯周朝的戎族。那时,当今秦主就在文公身边亲历战争,战争的残酷让他明白秦国的出路!打败戎的这一仗,秦国收益颇丰。秦文公尽收原来被戎俘掠去的周人与土地,壮大了秦国的实力!他将岐山以东归还周室,自己占了岐山东北做新的国都。有人说,那岐山东说是归了周天子,还不如说是他秦文公寄存在周天子那里的,早晚还是秦的。更有人说,周天子脚下的地连那天子榻床都会是秦国的,秦虎野心比楚熊更大。

如此说来……管仲接过话,楚熊秦虎,你争我夺,天下焉能太平?

圉人说:我感觉当今秦主不像是竫公的儿子,倒是他爷爷下的种。管仲笑道:帝王家的这种故事能叫故事吗?司空见惯!圉人应道:倒也是,算不得什么。嬴立从小在爷爷身边身经百战,秋毫无伤,也算是奇迹啊。接位第二年就把国都迁居平阳,实现了祖上那个“走出深山,站到一马平川上呐喊几句”的愿望啦!

说得好极了!鲍叔牙喊道。

管仲听得鲍叔牙这一声喊,忽然想到,圉人来的目的是什么呢?

圉人似乎看出了管仲眼里的疑问,起身朝四下看。管仲告诉他,这里没旁人,有事直说。圉人告诉他,离家十几年了,出来时,老婆刚刚生了孩子,是个女婴。不知她母女俩现在怎么样了,想回家看看。鲍叔牙问:秦人准你离开?圉人说:逃出来的,一路走过来,到了楚国边境,听说楚侯不满贵国代向周天子讨王室之称一事。

鲍叔牙道:这与隋国有什么关系?

管仲扬手制止,他告诉圉人,楚侯已经在前一月自己加冕登基,称王了,隋侯也接到了楚侯熊通自称武王的文书,说是下月在沈鹿(今湖北钟祥东)会盟,天下不再是周天子一位了。鲍叔牙嚷道:天上有两颗太阳啦!圉人问:徐国可是老牌王室啦,楚侯敢不承认?管仲苦笑道:看来,徐国早晚是楚熊的一道点心。圉人问:那正餐是周天子?管仲站起来仰天捋胡子半晌缓缓而道:天下归谁,还早着哩!

圉人:这么说,隋侯已经知道了楚熊的事,打算怎么办?

管仲思虑后告诉他:这是隋侯的事,我们不能多问。

其实,少师董成已经来与他商量过此事。管仲运用季梁判断事物的一贯思路,作了分析:熊通选择沈鹿会盟,自认为那地方是他掌控之地,如果诸侯不听他使唤,他就会把大家俘了,用来做肉糜什么的也干得出的。到那一刻,诸侯谁敢不答应?如果答应,又该如何面对周天子?这个担忧,少师董成也说到过,当时管仲倒是想出了个不去的借口,那就是名士季梁的去世。但季梁去世消息传开,就等于宣布镇国之宝没了。少师董成连连跺脚道:先失隋侯之珠,今又失季梁,隋国之惨,不能再述!主公在朝堂上痛哭自己的不孝之后,正要负荆去宗祠跪罪。你这么一说,那岂不是火上添油?!不成。还有什么良策呢?管仲正愁着哩。他圉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突然,脑子被闪电击中一般,管仲一激灵:此刻圉人来,莫非他做了楚国密探?管仲慎重考虑后,朝鲍叔牙使了个眼色。

鲍叔牙明白了管仲的意思,两人一唱一和,始终没多说什么,圉人也没能从他们嘴里得到什么新鲜信息,但却证实了外界的传言:季梁死了。

圉人第二天匆匆回去了。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