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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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一生最大的作为不仅仅是事齐相,他能够名垂青史,关键是他在齐相之位上做出了千秋后人望尘莫及的伟业。在帮助齐桓公称霸的过程中,自始至终以稳定周室权威为前提,即天下只有一个王——周天子为前提,以安定民众生存为最终目的。这在当时与后来,无人可比肩。
他能做到这一点,与齐桓公是分不开的。因此,不得不先说齐桓公。要说齐桓公,更要先说说齐国的历史。
司马迁说,齐国之封号远在夏。这是有根据的。史书上说,尧舜禹时代曾经封国达万国之多。齐,就是其中之一。一个国家一个姓氏,万国之封,姓氏该有近万个吧!后人整理出来百家姓,远不达万姓啊!可见先古时中华民族之昌盛!
依据司马迁对太公望家族的刨根掘底,我们能够知道吕尚的先祖住在东海(今江苏北部黄海边),炎帝之后,即神农氏的后代,曾经相佐大禹治水。禹的父亲鲧治水不力,被舜处死在羽山。羽山,今山东郯城县东北(一说今山东蓬莱东南)。舜将治水的重任交给了鲧的儿子禹。禹汲取鲧的教训,在吕尚祖先的相助下,改变父亲以堵阻为主的治水方法,采用疏堵结合,因势利导,成功地解决了洪水的难题。舜将帝位让贤于禹。禹立国为夏,封天下有万国之盛。吕尚的祖先也因此被封国,赐姓姜。但不知为什么,司马迁又说,夏商之际,吕尚祖先这一脉又成了庶民。
司马迁笔锋一转,说,齐真正在历史上辉煌与浓墨重彩地出现,是助周灭纣的太公望,即吕尚,俗称姜子牙。周替代商后,姜子牙封于齐,即他祖先原先生活的地方,但疆域扩大了许多许多倍,成为周朝诸侯国齐国的国君。关于姜子牙相助周朝的故事,司马迁写有两则,其中之一是:
太公博闻,尝事纣。纣无道,去之。游说诸侯,无所遇,而卒西归周西伯。或曰,吕尚处士,隐海滨。周西伯拘羑里,散宜生、闳夭素知而招吕尚。吕尚亦曰:“吾闻西伯贤,又善养老,盍往焉?”三人者为西伯求美女奇物,献之于纣,以赎西伯。西伯得以出,反国。言吕尚所以事周虽异,然要之为文武师。
(《史记·齐太公世家》)
又说:
太公至国,修政,因其俗,简其礼,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而人民多归齐,齐为大国。及周成王少时,管、蔡作乱,淮夷畔周。乃使召康公命太公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齐由此得征伐,为大国。都营丘。
(《史记·齐太公世家》)
吕尚出道,助周伐纣成功,周武王平商而王天下,封师尚父于营丘山(今山东淄博临淄北),在这个地方建起了诸侯国齐都。
《中国历史大辞典》上说齐国的第十二位主公齐僖公,“在位期间,曾与鲁、卫、郑诸国会盟伐宋,又与宋、燕联合伐鲁,有小诸侯之称。”
从历史的角度看,齐僖公能够坐上“诸侯小伯”的位置,与当时的政治格局分不开。春秋时期,周王朝式微,诸侯各国像装在麻袋里的铁钉,个个想出头,挟天子以令诸侯。其中郑庄公、楚熊通与秦国几位主公先后尝试。让齐国庆幸的是,上天没让齐僖公与楚和秦做邻居,而是与郑、卫两国做了邻居。
周桓王十九年(前701),郑庄公请齐僖公、卫宣公和宋庄公一起会盟曹国(山东定陶北)。曹国虽小,身价不低,周文王之子叔振绎当初封于此,人称陶叔。郑庄公选在这里,想借会盟之机与齐僖公掰掰手腕,试试强弱。齐僖公胸有成竹,整个会盟期间,他根本不把发起人郑庄公放在眼里,始终乐呵呵地与宋庄公冯逗趣。娶了齐女宣姜做妾的卫侯姬晋始终顺着齐僖公的呼吸说话。三两个回合较量下来,竟然谁也不输谁,没有赢家。郑庄公气得胸闷,阴沉着脸离开了。
郑庄公一回到国内,故事就开始了。
说这故事前,还得先提一个人物。此人名忽。郑国姓姬,人们习惯上称他为姬忽,是郑庄公钦定的太子。如果郑庄公去世,接位的就是他。还有一个人物也必须先提。她叫文姜,是齐僖公的大女儿,排行第二。那个时代波及郑、鲁、齐数国的悲怆奇闻,就由这两个人自觉不自觉地缔造。
葛之战前两年,齐僖公偶遇太子忽,慧眼读出忽的美好前景,公然提出将大女儿文姜嫁给他。当时,太子忽已娶陈女为正室夫人,齐僖公这样做,可见是以缔姻来加强联盟的用心。他能这么想,也是因为宋戴公将女儿仲子嫁给鲁惠公。那时,鲁惠公的正室孟子生产而亡,继室声子生长子息姑,即鲁隐公。在这种情况下,宋戴公还将女儿仲子送去做填房,竟然生下了今天在鲁国执政的鲁桓公,可见宋戴公的高瞻远瞩!如果我的女儿嫁给公子忽,公子忽极有可能主政郑国。那么,齐与郑的关系不就明显亲近了吗?文姜如果生下的儿子接位,哈哈,那是什么概念了呀!齐僖公将这个想法与上卿竖曼说了。竖曼是齐国夏时封侯竖国后裔。竖国在吕尚时成为齐之属国,后改为邑,保留公室大姓。到齐僖公时代,只是世袭公卿,封为上卿。上卿竖曼听后,自告奋勇要前去说合。齐僖公扬手制止,说是自己去说。齐僖公万万没想到,郑太子忽拒绝了他,并且婉转地告诉齐僖公说: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配偶,郑国是个小国,齐国是个大国,我是小国的公子,娶大国的公主做妾,并不合适。姬忽有句说不出口的话,正是耳闻文姜在家不守妇道,与同父异母的哥哥诸儿乱伦。
被郑国公子忽拒绝掉的文姜,两年后(前709)嫁给了鲁桓公姬轨(又名允)。起因是这年夏天,齐僖公与卫宣公和鲁桓公在卫国的蒲邑(今河南长垣)相会,年长的齐僖公与两个年轻的主公玩得很开心,当齐僖公得知登基三年的鲁桓公虽有几房女人,但都没授大礼,便让卫宣公趁着酒兴提了一句,鲁桓公早闻文姜美貌,一口答应。齐僖公在蒲邑就着人正式提亲,但有要求,入门必须是夫人!鲁桓公当然愿意。鲁桓公很高兴地把文姜娶回家,急急想尝个新鲜。没想到有人在他之前下过手了。鲁桓公一气之下便想弃之。但以此为由退婚,似乎没有先例。那时的齐僖公是“诸侯小伯”,闹起来,他一脚就能踏进鲁国扫了你的宗庙,那可得不偿失。思忖之后,“小不忍则乱大谋”,鲁桓公干脆不声张,晾着文姜,反正女人多的是,大不了以后从公子堆里拔一个太子!无奈三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文姜还是怀上了。鲁桓公做主公第六年,迎来了公子子同的出生。在取名时,鲁桓公问朝中最有学问的申 。申 答:
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以名生为信,以德命为义,以类命为象,取于物为假,取于父为类。不以国,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隐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币。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故以国则废名,以官则废职,以山川则废主,以畜牲则废祀,以器币则废礼。晋以僖侯废司徒,宋以武公废司空,先君献、武废二山,是以大物不可以命。
(《左传·桓公六年》)
鲁桓公认为申 说得对,便应道:“是其生也,与吾同物[1]。命之曰同。”接着又生了第二个男孩庆父。怪的是,从那以后,文姜被鲁桓公宠幸如至宝,夕夕相随,夜夜相伴。
齐僖公再次向太子忽提亲,是在北戎讨伐齐国之际。当时,齐国难以一国之力抵挡马背民族北戎的侵略,向郑国请求支援。郑国派太子忽前往。太子忽大败戎师,不仅擒获了北戎的两位主帅,还砍了三百戎卒的首级,一并献给齐僖公。齐僖公亲往迎接凯旋的胜利者,再次看到武艺超群膂力过人的太子忽,又一次萌生把小女儿嫁给太子忽的想法。没想到太子忽再次辞谢说:我受国君之命赴齐救难,若娶妻回国,百姓定会议论纷纷,说我劳师远征不过是为了娶妻而已。
太子忽两次拒绝齐国的提亲,闻者反应各有不同。有人深感太子忽的大义与正直,有人则不然。当时齐国的实力与郑不相上下,如果此时齐郑联姻,应该是战略上的大好事。偏偏太子忽没看到这一点。时随太子忽前往救郑的大夫祭仲见忽再次拒绝齐僖公,深感忧虑,赶紧提醒他:最好还是娶了齐女,否则你在国外缺乏强大支援,虽身为太子,也未必能继承君位;你那几个弟弟,都有可能做国君的!
后人在这一点上评说太子忽是勇武而缺谋略之人,若他登基,未必是郑国之幸。
果被祭仲言中。
就在那次曹都会盟,郑庄公窝一肚子气阴着脸回到家不久,竟一病呜呼哀哉!郑庄公姬寤生辞世,祭仲按郑庄公生前的钦命,主持太子忽嗣位,是为郑昭公。谁也没想到,姬寤生之死,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郑国内乱骤起。
第一个向郑昭公宣战抢位子的,是公子姬突,姬忽的大弟弟。
姬突的母亲是宋国雍氏之女,宋庄公冯当年居郑国时,暗中与雍氏有染。母子暗潜到宋国,煽情于冯。果然宋庄公不满于祭仲立郑太子姬忽为君,小施一计,把祭仲骗到宋国,威胁他,如果你不立姬突为君,必死!威胁之下,祭仲屈服了商纣王庶兄微子启的后人。宋庄公冯不顾天下之大不韪,竟然与祭仲盟誓。在宋国大军浩浩荡荡拥护下,祭仲和郑公子姬突一起进军郑国。可怜的郑昭公闻讯,竟然不组织抵抗,于这年九月十三日逃到卫国避难。
七天后,姬突在宋庄公的扶持下,登上了郑国国君的宝座,做了郑厉公。
姬突做了郑厉公,好景不长。最为担心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宋庄公冯。
宋庄公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帮了姬突一把之后,开始大摆架子,伸手向姬突要美女与物质。特别是与其母的故事,弄得姬突难以招架,仅仅一年,他受不了,不得不请鲁国出面调解。本着都是姬姓宗室,鲁桓公姬允的母亲仲子[2],出面与宋庄公会谈。但好强的宋庄公油盐不进。又一年(前699),姬突忍不下去了,联合鲁国,兵伐宋庄公冯,好好教训了宋庄公一顿!幼稚的姬突以为这样一来就能阻止宋庄公冯的勃勃野心了,其实是埋下了更大的祸根!
逃到卫国避难的郑昭公姬忽,刚刚到卫国,就遇上了卫国的内乱。从曹都会盟归来的卫宣公姬晋与宣姜见面,久别胜新婚,夫妻之间的事做完,宣姜开始吹枕边风,但碍于太子伋的母亲夷姜[3]虽然病重还活着,话只能阴一句阳一句温度适中地煽着,弄得卫宣公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姬晋,不是省油的灯,继位时就狼烟四起,烽火不断。周桓王元年(前719),州吁弑卫桓公姬完,卫人又杀了州吁,姬晋因此得以立为国君。
州吁,卫庄公的儿子、卫桓公同父异母的弟弟。
卫庄公娶齐庄公之女庄姜为夫人。庄姜无子,卫庄公又娶陈侯之女厉妫为夫人,生子孝伯早逝。随嫁的厉妫之妹戴妫得卫庄公宠爱,生公子完、公子晋。戴妫早逝,公子完归庄姜收养,视为亲生,立为太子。卫庄公另有宠妾生子州吁。此子生性暴戾好武,善于谈兵,深得卫庄公宠爱,并任其所为。大夫石碏忠言相谏卫庄公:“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逸,所自邪也。”并以“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的“六逆”,“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的“六顺”再三劝卫庄公。卫庄公不听。
卫桓公十六年(前719),州吁借卫桓公到周朝吊贺之机,与石厚合谋,在朝歌西门外设饯,弑杀卫桓公取而代之。
州吁弑兄而立,又穷兵黩武,卫国上下都不拥戴。消息传到鲁国。鲁隐公曾问大臣对公子州吁的看法。史书这样记载:
公问于众仲曰:卫州吁其成乎?
对曰:臣闻以德和民,不闻以乱。以乱,犹治丝而棼之也。夫州吁,阻兵而安忍。阻兵无众,安忍无亲,众叛亲离,难以济矣。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夫州吁弑其君而虐用其民,于是乎不务令德,而欲以乱成,必不免矣。
(《左传·隐公四年》)
大家都认为州吁残暴狠毒,众叛亲离,必定失败。
果然,在位不足一年的州吁无法统治下去了,他让石厚去请教其父石碏“安国稳君”之策。石碏原本就反对州吁,闻后将计就计,提出让他两人赴陈国请陈桓公带去朝觐周天子,让周天子来替他们说话支持。州吁与石厚不知是计,欣喜若狂,立刻动身前往陈国。石碏暗中与陈国联手,在陈国扣下两人,由卫使右宰诛州吁,又使家宰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石厚,为卫国除掉两害。卫国众臣联合立桓公弟晋为君,是为卫宣公。
这个被卫人寄予厚望的姬晋,私生活一塌糊涂。早年就与其父卫庄公姬杨的妾夷姜通奸,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姬伋。姬晋一登君位,随即立夷姜为夫人,立姬伋为太子,并让右公子做他的师傅。
姬伋长大成人,应该娶亲时,朝廷众议,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卫庄公美丽端庄、温性大度的妻子齐女庄姜(《诗经·硕人》赞美的就是她)。于是,派右公子赴齐,为太子伋从齐国迎娶一位新妇。齐国美女宣姜来到卫国,果然光彩熠熠,美艳绝伦,一下子就把卫宣公姬晋吸引了,他秘示将此美女藏于密室,先自己享用,然后火速新筑柳台于皇宫河对岸,据为己有。《诗经·邶风》中有一首诗名曰《新台》,就是讽刺姬晋强夺儿媳妇之事:
新台有泚,河水弥弥。
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新台有洒,河水浼浼。
燕婉之求,籧篨不殄。(https://www.daowen.com)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
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宣姜成了姬晋的女人,很快给姬晋生了两个儿子:姬朔与姬寿。有了儿子,就是女人的本钱,有了本钱的宣姜开始乱卫。宣姜把持内宫,卫宣公主外政。宣姜隔三差五的小闹影响不了卫国的政局,数年过去,卫国还算太平。
曹都归来的卫宣公还没从宣姜的体温里回过神来,后宫来人急告,夷姜去世。卫宣公当时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就在夷姜的丧期内,宣姜让儿子姬朔在父亲面前说同父异母哥哥太子伋的坏话。这话正触动姬晋的敏感神经。夺儿媳之事,是姬晋的一块心病。经不住宣姜母子一番言语,深以为信。姬晋想了个绝妙之法,让太子伋出使齐国,同时令人伏于齐、卫交界处的莘(今山东莘县北),伺机杀姬伋。为了不致出现闪失,姬晋特意让太子伋带上一支白旄,好让刺客见持白旄者杀之。
如此安排还是出现了意外。
宣姜的另一个儿子姬寿知道了此事。姬寿是姬朔的亲兄弟,年龄小,在一边偷听到此事后立即告诉了姬伋,目的是想让姬伋逃过此劫,姬伋似乎早有预感,一声长叹:唉,为求活命而违背父命,我做不到。姬寿见姬伋执意要去,就把他灌醉,自己拿了那支白旄,驾车向边界而去。
刺客准时出现,他并不知道姬晋要他杀的人已近中年,而眼前却是个刚刚成人的男孩。刺客是按当时的规矩做事,手起刀落,姬寿死于非命。
酒醒之后的姬伋追赶而到,见姬寿已死,悲愤难掩,对刺客说:他们要杀的是我,此人何罪?算了,把我也杀了吧。刺客不想杀他了,但姬伋扑到刺客身上,夺刀而亡。
姬朔立为太子。
公元前七〇〇年,姬晋去世,姬朔嗣位,是为卫惠公。
郑、卫两国内乱,齐僖公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国之乱,乃前车之鉴啊!他开始研究郑、卫与一些诸侯国内乱的起因,琢磨周王朝兴衰动荡的历史,努力从中寻找规律性的东西,使齐国能够避免重蹈覆辙。
这一日,齐僖公与召忽在后院的亭台上晒太阳喝暖茶。自从召忽来到齐国,上卿竖曼渐渐淡出齐僖公视线,虽然是上卿,恰与大夫无异。
他们谈论的话题是楚国与秦国发生的事情。召忽刚刚回了一趟家乡安邑,本来齐僖公对来自夏禹圣都安邑的任何消息都兴致勃勃,但是这次召忽带来的消息,却让他感到了不安。
原来,秦国发生了一起弑君事件。秦人杀了接位才六年的出公,重新立太子武公为秦主。
事情还得从秦宪公说起。秦宪公有好几个儿子。早年,随秦宪公征战西戎亳王的就是他的大儿子武。亳,商汤后裔,不服周礼,长期居于西戎。周桓王姬林七年(前713),秦宪公打着替周朝扫清商汤余党的旗号,向亳王发起攻势。亳王败退于戎,据守荡社抵抗。翌年,秦宪公一举灭了荡社,周桓王大快,给予赐赏。这年,秦宪公将随他征战出生入死的大儿子武立为太子。好景不长。秦宪公死后,大庶长三父、弗忌等人私立秦宪公幼子出为国君,即秦出公。消息传到武公耳中,欲与一拼,其母鲁姬拦住,劝他,能成事者,不在此刻,忍为上。鲁姬告诉儿子,三父与出子母有私染,大夫弗忌不知;待弗忌知后,他们必会分裂,其时出手,岂不事半功倍?武公听了母亲的话,不露声色,领兵在外,征战四方。其母在宫内联络能人,尽事挑唆大庶长与弗忌之间的矛盾。周桓王二十二年(前698),武公讨伐彭戏氏,打到华山脚下后,再也不前进,住在平阳宫等待母亲的消息。母内儿外,积六年之蓄,精心谋划,在出子母死的葬礼上,暗中唆使弗忌揭露三父与其母的丑事。出子无颜,下令杀三父与弗忌。早有防备的三父先下手,令伏兵杀出公。大庶长三父让弗忌出面去将前太子武请回来。武接位坐了秦的天下,即秦武公!
齐僖公不安地对召忽说,尧舜禹以德贤让位,楚人与越人恰恰都善以弑君夺位而名传天下。这个病如今传染给了秦人,这如何是好?
召忽:春秋大义,在于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而不拘大人世袭之礼。用时下的话说,“成败论事,而不计理也”。以正取国,未必贵也。何必在乎杀兄逆王命这样悖逆之事呢?只有文人不能忘掉他们的行为而记载到史书里去。
是啊!齐僖公又道,我以各项新政使齐国国力大大增强了,但我身后,你能保证秦侯与楚王、越人之事不在齐国重现吗?还有卫国与郑国的不幸,我国能避免吗?
召忽:主公言之有理。应该赶快好好教育公子们,使他们从小就有德才。谦谦君子,会以国事为重,更会避免楚越秦人之戏上演。
齐僖公:倒也是,现在还来得及。不过,我担心楚国那熊,保不定什么时候会杀来!
召忽:去岁楚熊挨了一闷棍,该消停一阵子了。你有时间调停一些事。
齐僖公:说来听听。
要说起楚熊挨的那一闷棍,还得从那次楚武王亲率大军伐隋之后说起。这次战争,使隋国屈从了楚,从此奠定楚在汉东的霸主地位。没两年,便是周桓王十九年(前701),好战而不甘寂寞的楚武王熊通起兵伐绞、郧两国并征服之。又次年,再度横扫江汉平原,征伐罗国。罗侯不是绞侯与郧侯,这个小个子的罗侯,人称一肚怪。他从不正面与来犯之敌对阵,使人闹不清楚他有多少兵力。他奉行你来我退,你围城我坚守的战略战术。与他打了几年仗,却搞不清楚罗都城中藏了多少粮食。楚军困城三月,罗都巍然屹立。楚军粮食用尽,罗城的守兵依旧馒头啃得津津有味!弄得熊通断定罗有通向外面峻峭群山的地道,通过地道源源不断向城里输给养!楚武王派兵在山里搜索,结果派出去的兵,没一个归来,死也不见尸!楚军数月之劳未果,连正规的大战没捞上打一次,气得楚武王只好退兵回去过年。
转眼到了去岁(前699)。罗侯不朝楚,让楚武王很丢面子,每每提起,总是叹息。为解除这块心病,一日朝议,楚武王问朝中大臣们,谁愿意代他出征,事成即提升为卿。大夫屈瑕挺身而出,愿意代大王率师征罗。屈瑕年富力强,个性倔傲,素有常胜将军之称,曾经多次率兵卒去过罗。受命后,凭着经验,也不深究罗国近期情况,连夜开拔,轻车熟路,直奔罗国国都,以为是去信手拾花朵儿。这一草率,就决定了败局,他屈瑕哪里知道足智多谋的罗侯啊!楚武王前脚撤兵,罗侯后脚就将罗都通外的必经之路变成了河!还在上游引鄢水形成山涧瀑布。另辟从汉水西出罗都的新道。同时在鄢水与汉水中间,摆布水阵。罗侯如掐面团儿,屈瑕就不那么顺当了。他的兵刚刚进入山区就迷了路,无论走到哪里,不是突然冒出来河水过不去,就是阻兵前挡。走着走着,半山腰下起箭雨,看看是平坦地,却又不知从何处飞来匕首冷石……沿途虚虚实实,迷阵重重,弄得楚军寸步难行。这种情况,换别人早就退兵了,偏偏屈瑕死不认输,不但不退,反而乱杀乱闯,一意孤行,结果误入多处陷阱。深入峻峭群山半月,兵损将折,斗志完全涣散。罗侯看看时间到了,迅速拦河筑坝蓄水。选个适合的月黑夜,派人到楚营附近学鬼叫,搅得信鬼神的楚人心惊肉跳,一夜不合眼。凌晨破坝水涌,秋寒之潮,汹涌澎湃,一下子淹没楚军数万主力。可怜惯用水治人的楚军,今天挨了罗侯的水阵,呛得有苦说不出。屈瑕率残部逃到荒谷一带,准备再战,看看身边残部,七零八落。自感无脸面见楚武王、父老,屈暇竟然自缢以谢楚武王。其他将领则自囚以听罪。楚武王得此消息,气得跺脚。倒是左右大臣劝楚武王歇军停战,休养生息。楚武王宽宥了全体将士。
楚武王挨此一闷棍,自然一时不能恢复元气,需要喘息一阵子。
闲谈到此,齐僖公起身松动一阵腰腿,望着远处思索起来。楚武王的消息让他宽慰,郑、卫的不幸让他不安,秦侯的消息令他忧愁。他的眉头忽锁忽展,召忽观察着,几番想插嘴说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这时,有人来报:郑国颍邑管仲、徐国鲍墟村鲍叔牙来访。
齐僖公转身,看着召忽问来人:他们是什么人?
来人说:早年在先主手下做过大夫的管山管严仲的儿子。
齐僖公“哦”了一声,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起这个人了,就是嫌弃先祖没给他好位置而去了晋的管严仲?可惜上天没给他好命!不是死了吗?
召忽:来人是管严仲的儿子,一个很愿意做学问的人。在我先生季梁那里待了很长时间,为我尽弟子孝道。我应该对他报恩,可我现在也只是在主公您这里做门客……
齐僖公不解地看看召忽,问:父亲善攀高枝,儿子能有什么好学问?到我这里来,是想让我给他世袭父职之位吗?还是说,你知道我正在想给儿子找老师,你事先安排好的?
与齐僖公相处一段时间了,召忽知道他这个人疑心病重,故而佯装不知,也不接话,看齐僖公怎么办。
果然,齐僖公问来人:你们都打探清楚他们的来意了吗?
来人:打探清楚了。管仲与鲍叔牙半个月前从鄅国来,去了琅耶。他们是去看禹孙的。
齐僖公:禹孙?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位与我争了几句,跑到蔡国的鄅人。还是管山给蔡桓侯封人写的推荐信。
说到这里,齐僖公坐下,对召忽说:管山是蔡国人,哦,现在那个颍邑是郑国的啦!他对家乡主公推荐一个人,也该算是正常吧。蔡桓侯封人收留禹孙这么多年,人家老了,没有用了,小蔡侯就把人家赶走?真不像话。
召忽赶紧起身施礼:如果不是主公急难之中救禹孙,禹孙早已冻死饿死路边,墓地草也很长了!
齐僖公得意地捋着下巴问:禹孙对现在的安排还满意?
来人:管仲与鲍叔牙去看禹孙带回来的话说,禹孙很感激主公,说主公胸怀坦荡。
齐僖公:他们就为传递这话而来的?
来人:禹孙留他两人住了半月,谈论了各国纵横经纬之高低,内宫外防之军务。听说,说得最多的是禹孙对主公的感恩戴德。
嗯!禹孙还是知恩图报之人。齐僖公又问,各国纵横经纬说了那么多,有具体些的吗?
来人:听说,管仲满腹经纶,特别是《尹至》《尹诰》《程寤》《保训》《耆夜》等篇,解说得禹孙口服心服,连连称,夷吾前程无限,前程无限……
召忽看看齐僖公脸色渐渐开朗,感觉是插话的时候了,便暗示说:既然他们来了,主公不妨喊他来,出个题目考考他的学问?
齐僖公思忖许久,看看召忽说:你想让他们做我儿子们的老师?不妥!不妥!不妥!接着,提高嗓门道,一个争位子人的后人,能有做老师的高风亮节吗?我不希望我的儿子里出现卫国那样的事。这事免提了吧!
召忽听齐僖公这么说,也就不再多嘴了。心想,人越老,多疑的毛病越重,并不因为他是能干的君主就可以避免!齐僖公的多疑,令大家都小心翼翼地防着他,以免被错杀!召忽也不想惹太多的麻烦事。
这是周桓王二十二年(前698)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