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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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僖公驾崩,丧事依周礼一一进行。
程序刚刚开始,进行到“复”这个环节上,矛盾开始出现。
世人以为,人有魂魄。魂是人体出入的气息,魄是人的感觉。人刚死,魂先脱离人体,只要招魂返魄,死者的灵魂就可以从幽阴之处回到身体上来,复而不醒,然后才能办丧事。这就叫“复”。“复,尽爱之道也。”(见《礼记·檀弓下》)
具体的做法是:复者一人,以爵弁服,簪藏于衣,极领于带。升自前东荣、中屋,面北招以衣,曰:“某——复也!”如是再三。如系天子、诸侯,则不能直呼其名,而曰“天子归来”或“主公回也”!再降衣于前。受用筷,升自阼阶,挑以衣尸。复者降自后西荣。
齐僖公是诸侯,一位在世时叱咤风云,连周天子都敬重几分的人物,谁来充当这个“复”的角色呢?依当时的规矩,扮演“复”者,必定是死者的近臣、近亲、近者。如系近臣,则身着朝服。用来招魂的衣服也有规定:“诸侯,以褒农、冕服、爵弁服;夫人,税衣揄狄,狄税素沙;内子,以鞠衣、褒农、素沙;下大夫,以襢衣;其余如士。”(见《周朝的殡葬制度》)
巫师向上卿竖曼提出,进入“复”的程序,由谁来充当此任,请上卿竖曼决定,是自己呢,还是竖曼推荐一个人。依巫师的看法,毕竟竖曼年至古稀,上屋之事,颇有不妥。就在这时,鲁妃自告奋勇站起来要做“复”人,并大言不惭地说:近者,伺君者最为近。我愿意做这件事!竖曼劝她:您年纪大了,又是后宫,此事还是让老臣吧!
鲁妃喊道:你八旬尚称年轻,可以上屋。我倒是年迈?
竖曼连连解释,越解释,鲁妃越不满,自恃后宫她最大,大嚷大叫:诸儿与小白母亲均已故,公孙无知更提不上。谁出来?非我莫属。
诸儿见状,上前对上卿竖曼道:我是太子,尚且年轻,由我来做这个事,顺理成章。
鲁妃更不示弱,反唇道:太子怎么啦?依周礼,这里不是你太子做主,是上卿做主!还有你,召忽大夫,你不说话,你们统统站在这里一个个做哑巴。好!你们都不说话,我让朝堂之上的三公九卿文武百官一起出来说。说完,拂袖欲去,被众人拦下。
公孙无知原本就想搅事,见鲁妃出头,自然也不甘落后,上来指责诸儿道:你算什么太子,主公早就有意废你!你怕主公废你,暗中使坏手段,谋害主公!上卿竖曼,你等为何还不请大将军屠成等文武百官前来主持公道,是何道理?
诸儿反唇道:这是你公孙无知说话的地方吗?父亲看你没爹没娘可怜,收留了你,你倒还当真了起来,还不给我退出去!
谁知公孙无知冷冷一笑,手朝门外一挥,冲进来卫队长等人,迅速包围了诸儿。诸儿喊道: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上卿,上卿……
在场所有人惊呆了,鲁妃方寸大乱,嘴里乱喊:卫队长,你这是干什么?
公孙无知对大家说:你们都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们。但是,我要替我伯父,也就是我的父亲禄甫、齐僖公,替我们齐国除掉这个大逆不道、敢于奸杀主公妃子,与自己妹妹乱伦的畜生诸儿!来人,将他拉出去斩了……
话音一落,诸儿便被绑住。公孙无知示意动手。
大胆!召忽大夫也是将军,对着卫队长喝道,退出去,谁敢进一步,格杀勿论。说话间,抬臂一展,两个卫兵踉跄后退。管仲与鲍叔牙迅速出手,赤手空拳与持武器的卫队长大打出手,几个回合,管仲瞅住卫队长的空隙,将他的武器夺下。没了武器的卫队长还想反抗。鲍叔牙喊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受主公恩泽,不思图报,竟然听命于私人。主公躺在这里,你对主公说,你对得起他吗?卫队长看看形势不对,扑通跪下,求饶。
管仲又道:卫队长扣下,其他卫兵退出,现在不予追究责任,如果不走,定斩不赦!
公孙无知见情况不妙抽出身藏短剑,嘴里喊:快,快!杀掉他们,这里有我。就在这时,已经悄悄转到他身后的鲍叔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胳膊肘儿勒住了他的脖颈,使他动弹不得。诸儿见鲍叔牙制住公孙无知,挣脱了卫兵,上前对着公孙无知就是两个耳光。鲁妃也扑上来,对着公孙无知骂道:让主公白疼你了,你竟然如此大逆不道!上卿竖曼,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把他们杀的杀,斩的斩,以绝主公身后大乱!
已经大乱了。
竖曼叹道:你们自己闹,让老朽如何向主公交代。
在这场混乱中,只有站在那里主持的巫师闭目,嘴里喃喃咒语,手指做些花样,两耳捕捉动静……
上卿竖曼问计大家:主公体温尚在,近亲为私利你争我夺,更有甚者,私通卫兵,企图谋反,如此下去,我等性命堪忧啊!
上将军屠成被喊到现场。上将军进来的第一件事,自说自话宣布自己派兵保护后宫。
鲁妃见状,当场哭喊道:野兽进入羊圈,能有什么好事做?
诸儿说:我是太子,我的卫兵来保护父亲,理所当然,天责所在。
鲁妃大叫:我要让鲁国来兵保护我……
上卿竖曼问召忽:你是大夫,又是曾领过兵的将军,你说怎么办?
召忽说:我只有几个随从,不可能有精力来保护后宫。夷吾,你有何好办法?
上卿竖曼这时也说:对、对、对!管仲师傅,你说说,你说说。(https://www.daowen.com)
管仲看看大家,提出:只有非王亲人士才能主持得了这个混乱局面!
上卿竖曼说:眼下后宫卫兵,我是说卫兵的事。
管仲:卫兵听谁的?谁说话管用,就听谁的。公孙无知收买卫兵,只是几个人嘛!卫队长由上将军先行入监,待后处置。其他的……依眼前的情况,鲁妃应该是辈分最高,她想做什么,应该有她的道理。太子今天还是太子嘛!主公生前没说要废掉太子,那么,国祚依旧,太子监国,理所当然!主公倒下,国家还在,朝政未变。依朝政所系,此刻在这里,应该是国事,既是国事,那就把私情暂放一边,依国事制度来做。如此说,这一刻,最有说话权的是上卿竖曼!竖氏,尧舜时代封国,传之我朝,祚泽万世!竖曼来主持,难道不行吗?……
说到这里,管仲故意停顿。全场一片寂静。
瞬间,大家都突然被闪电击中似的醒过来。
鲁妃叫喊:管仲师傅,有你这样说话的吗?主公让你做我儿子的师傅,你说话怎么不向着公子纠,我寡母孤儿指望依靠你啊!你这是让我依靠吗?召忽大夫,召忽将军,召忽师傅,你说说……
管仲:夫人别急,我说话向着谁,大家心里都明白。您愿意借一步说话吗?鲁妃不理睬。管仲走近她,悄悄提醒她:因小失大,那就犯不着啦!鲁妃一怔。上卿竖曼提醒她:大夫管仲请你一边说话,这是主公生前就安排好的……竖曼的话语里带着严厉。鲁妃不愿意得罪这位上卿,问上卿竖曼:你不会趁我不在,就早早将主公打发掉吧?!
上卿竖曼知道管仲的用意,赶紧表示:没夫人在场,过堂的风也让它打住等你来!
鲁妃只好带着使女离开齐僖公尸体前那混乱的现场,进入旁边的屋内。
管仲随后进入。
他们的对话很简单,但很管用。
管仲说:你现在这样做,没人敢管你。是因为谁接班没定,一旦定下,你的行为必定殃及公子纠,孰重孰轻,你能不比我掂得清楚吗?
鲁妃一怔,忽然明白过来,急切问:依先生怎么办?
管仲:主公走得太早了,纠才十几岁,而主公又没废掉太子。你现在也没理由与能力废掉太子!唯一能与太子抗衡的,就是公孙无知。他们都是三十开外的汉子。刚才的一幕你也看到了,公孙无知能够收买卫队长,就不能收买朝堂之上的文武大臣吗?你家儿子,才十几岁,从哪方面讲都斗不过他们。
鲁妃想想也对,向管仲问计。
管仲:眼下只有保存实力,静观其变。坐山观虎斗,获利者必是那坐山上者。
鲁妃想了想,感觉这个方法是对的。
管仲:主公已去,所有的戏都是演给活人看的,你要演好它,让诸儿看不出你与他在争!公孙无知已经树敌,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野心,已经处于弱势,你不要近他,也不要疏他,离而不弃,上策也。鲁妃点头道:那个小白,枯竹竿儿一截,点火都嫌弱。管仲却不这么看,但也不接她的口,无语地抬起臂膊,请她去齐僖公生前屋里。鲁妃随管仲进入先前那闹哄哄的屋里,静立一侧,完全成了另一个人。
上卿竖曼毕竟是老臣,深谋远虑,见鲁妃平静下来,立刻拉着三公宣布:主公临终前没特殊交代,依周礼,父亡子袭,主公生前已定太子诸儿。葬礼的所有仪式,均由太子继位后,太子主持。夫人,您意下如何?
鲁妃赶紧表态:依主公生前嘱咐办。
鲁妃无异议,上卿竖曼就不需要再征求别人的意见了。一个混乱的事件,很快平定下来。
诸儿接位,坐到了父亲齐僖公的位置上,是齐襄公。
满朝文武祝贺毕。
齐襄公上任正式议事,第一件大事就是成立齐僖公的治丧委员会。头儿当然是诸儿。管事的副执就很多了,其中公孙无知经上卿竖曼等王族公室重臣提议,排在诸儿后面,与上卿竖曼并列为副执手。其他公子均排在后面。管仲与鲍叔牙虽然位微言轻,他们是公子们的师傅,自然也是要代表公子参加治丧的,排在召忽他们满朝文武里面。组织成立,开始工作,围绕齐僖公尸体的一系列事,都属于内部事务,由巫师去做,大家跟着转就行了。而对外宣布齐僖公谢世,首先要做的就是要向周天子与天下诸侯报丧。
上卿竖曼提出兵分几路向东南西北各诸侯国派使者前往,公孙无知提出,他愿意代表诸儿前往洛邑朝见周天子报丧。理由是他随齐僖公去洛邑见过周天子,又是长公子,去是最适合的。依周礼,这事儿要诸儿自己亲自前往,派代表的话,谁能代表诸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代表的身份。如果是公孙无知去,代表的规格自然就高了,合了周礼。诸儿没朝深处细想,见他愿意寒冬腊月去奔跑,就乐得让他去吧!谁知公孙无知接过话又说,其他诸侯国,我也都顺势过去,鲁、曹、宋、陈、滑、郑、许、卫、蔡、晋带上数国。
管仲看出了端倪,退朝后故意快步跟上竖曼,对他言道:无知这一跑要多久啊!
上卿竖曼乐道:无知这样吃辛苦真是对僖公的忠诚啊!
管仲笑笑:但愿是真的。请你记住,论使脑子,无知要强过诸儿。这事儿不那么简单,往后还有故事,你看着吧。
上卿竖曼停下,看看管仲。
管仲也站下,两人就路旁边观景边言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