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八
鲁桓公夫妇随齐襄公诸儿到了齐国,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这里是文姜儿时生活所在,自然处之如裕、游刃有余。节季又正值桃妖李艳,盛景之下,哪个女子不怀春,哪个男子不钟情?随便找个借口,文姜就与齐襄公诸儿哥哥睡到一起去了。动静搞大了,传到了鲁桓公耳里。鲁桓公指责文姜不应该与哥哥私通,这种指责也不是大叫大嚷的,毕竟还是在人家家里嘛!但文姜却在与诸儿再次私会时,把这事儿告诉了诸儿。诸儿听罢,久久无语,看看文姜问:依你如何?文姜说:我能说什么话啊!他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宝贝……若有两宜之计,甚好哩!不然,他还替你做什么大媒?你娶不到周王姬,怎么在诸侯面前称“小伯”!
正是这个“两宜之计”的提法,令齐襄公想入非非。他邀请鲁桓公饮酒叙旧,鲁桓公答应了,但提出不在宫中,最好是外面的餐馆。鲁桓公是怕宫中七嘴八舌人多碍事,在外面好说话些吧。齐襄公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并告诉他,不带任何随从。
在京都一家有名的餐馆里,两个男人对桌而饮。依身份而言,齐襄公是鲁桓公的大舅子。虽然同是诸侯国国君,但鲁桓公原本在骨子里就畏惧齐国父子。如果不是,当他发现文姜闺房曾经出格,立即找老岳丈论理,也许就没后来的故事。他没做,这是一错。老婆与大舅子私通,他可以在泺水的那个夜晚揭开,就此熄灭,他也没有,这是二错。不但没熄灭,还立刻随齐襄公到齐都,这更是三错。三错铸恨千古!
酒这个东西有时就是好东西,几盏下肚,烧得肠子有些麻木,那胆也就壮了。鲁桓公就在酒精燃烧的状态下,忘掉他来的另一件正事,即替周庄王佗侄女做大媒的事,而是鼓起勇气大胆指责齐襄公。他说:你齐国美女多如云,你怎么会做出与亲妹妹私通的事!让周天子将侄女儿嫁你这个畜生,没门。
齐襄公原本也只是想借酒寻找“两宜之计”。他想的“两宜”,就是想与鲁桓公达成一个长期“合作伙伴”的关系。他需要文姜时时来会会,给一些床戏的乐趣。可心里一直很矛盾,不知道如何开口。正在无奈之际,见鲁桓公提他与文姜的事,竟还骂出口了,他脑子轰一下,顿时就把“两宜之计”丢得一干二净,激情之下,跳将起来,跑到鲁桓公面前,紧攥拳头……鲁桓公害怕地看着他,颤抖地问:你想干什么?
齐襄公看到他示弱的表情,又退后了,在屋里乱转一阵,借口如厕,离开了。
彭生冒了出来。他就在门外走廊上。怎么会这么巧,是专门候着的,还是巧合路过?
历史已无法清楚地告诉我们。
有一点,彭生早就知道父亲与姑姑通奸之事。站在门外的他,见父亲脸阴沉着,低头而过,随即紧跟过去,到无人处主动搭话,挑起话头。彭生听到鲁桓公是来替齐襄公说媒的,齐襄公想娶周天子家的女人做老婆。周天子家的女人下嫁齐国,那自然就是夫人。是夫人,她生的儿子就是太子,那我是什么东西?想到这里,气不打一处出。他得坏掉这件事!怎么坏?粗人只有粗办法!
彭生搭好父亲的脉象,挑唆道:这个人,不配做我的姑夫。竟敢坏了父亲娶天子侄女之事,真大胆!
就这句话足够挑起翻江倒海的大澜啦!
齐襄公站在那里,看着彭生:这个鲁桓公很不像话……
彭生自然明白父亲话里的怨气,连连说:父亲,请允许我替你出这口气!
头脑发热的齐襄公,遇上了头脑简单的彭生,他想也不想地问:你有何妙计?
彭生:愿听父亲的。
齐襄公对他如此这般交代。彭生受命而去。
齐襄公回到桌上,鲁桓公继续昏头胀脑地对着齐襄公辱骂。齐襄公也不回应,听任鲁桓公骂。鲁桓公越发生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齐襄公说:不喝了,回去好好享用你那宝贝妹妹……
齐襄公朝守在外面的彭生使眼色,大声交代:送你姑父回驿站休息。(https://www.daowen.com)
彭生进来扶着醉醺醺的鲁桓公上车,门一关,外面的人就不知道车厢里的事了。总之,彭生弄死了鲁桓公后,悄悄打开车门跳车而去。
车夫在半路上发现问题了,他感觉到车的重量减轻,便放慢了速度,在一个拐弯处,忽然听到车厢里有什么栽倒的动静,赶快停车过来看,发现鲁桓公倒在车厢里,而彭生已不见踪影。再上车看鲁桓公,早已没了气。赶紧把车赶回驿站,报告文姜。文姜得到报告,一下子软在了地上,嘴里喃喃:诸儿哥,你怎么能杀了我夫君啊!他是国君啊!
祸闯大了。彭生却一点也不怕,对前来问他原因的上卿竖曼说:是父亲让我做的,要追究,也是父亲去抵罪,他去抵罪,最好是杀头,谢罪天下。
上卿竖曼觉得好笑:这是什么荒唐念头啊!
彭生理直气壮地大声说:只有这样,我才能接位做新主公!只有这样,才能平诸侯之愤。
还有别的吗?上卿竖曼费解地问。
彭生:当然。如果他娶了周天子家的女人,那女人生的杂种是要做太子的,到那时,还有我的份吗?上卿,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畜生倒也知道这个理。唉!怎么办?身为上卿的竖曼也拿他彭生没办法。他叹口气,走开了。他想让管仲来处理这件事,给自己留一个回旋的余地。可一时间却到处找不到管仲,好久才在通向鲁国的大路边看到站在那里发呆的管仲。上卿竖曼下车请管仲上车。管仲说:我不能回去了。齐国出了这样的事,先主的荣耀与辉煌哪里还有?谁还愿意来齐国!
上卿竖曼点点头,邀管仲上车再说话。两人在车厢里,车朝朝堂而行。
上卿竖曼:从这件事上看,鲁桓公还是很贤惠的,他的死让人们看到了善恶并不以亲戚友情来区分。人们可以用鲁桓公代表仁义与贤惠,让人们思念!你认为呢?
管仲:上卿所言极是。
上卿竖曼: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比如像您这样的人,不去议论事件本身,而是站在大路旁思考,想到更深远的未来。未来是什么?先生虑之有据。未来的齐国必有大难!鲁国完全可以请周天子下令讨伐齐国啊!这件事,先生有什么良策可以阻止?
管仲:外人都只知道是鲁桓公与齐襄公喝酒吵架,鲁桓公回驿站的途中醉酒摔倒,折断胸骨而亡!上卿能不能从这方面考虑化解矛盾,免于激变?
上卿竖曼:先生之言极对。但车夫已经把情况向鲁国禀报,大家都知道是彭生的事啦!能瞒吗?照说,彭生是仅次于主公的人,他在这场争吵中,应该是和事佬,怎么就成了凶手。真是不应该啊!看来,只有把彭生送给鲁国去处理,这样才能避免主公受辱!
管仲赞成:这是个好主意。上卿应该把彭生的罪行用文字写清楚,正式函告鲁国,以释鲁人之愤。想想彭生也是悲惨的,他不做,周王姬入齐为夫人,必会生下太子。那一刻的彭生还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依管仲的建议,上卿竖曼形成文书,将彭生谋杀鲁桓公的事件用外交手段告诉了鲁国。上卿竖曼在外交公文里说:
……今彭生二于君,无尽言而谀行,以戏我君,使我君失亲戚之礼,命又力成吾君之祸,以构二国之怨,彭生其得免乎?祸理属焉。夫君以怒遂祸,不畏恶亲,闻容昏生,无丑也。岂及彭生而能止之哉?鲁若有诛,必以彭生为说。
(《管子·内言·大匡十八》)
今人在长沙马王堆三号墓出土帛书《春秋事语·医宁》上,重新阅读到了上述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