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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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庄公姬同一生气便睡不着,在榻上辗转反侧,满脑子是齐国舅舅们令他又惧又恨的作为。曹刿虽然为他赢得长勺之战,结果又如何呢?包括杀遂君在内,齐国数次侵犯,夺走鲁国大片土地。用曹刿的话来说,齐强鲁弱,齐国侵占鲁国贪得无厌,再这样下去,鲁国城墙倒下就能压着齐境。
朝堂之上,鲁庄公问大家:从国都到齐境只有五十里,鲁国的存在岌岌可危。怎么办?
曹刿气宇轩昂大叫道:不灭齐威,焉能立于世间。
文臣们胆怯地看着那群武将,武将们挥臂支持曹刿对齐动武。朝堂之上,乱哄哄如小儿逗趣。公子偃实在看不下去了,出来大声道:齐国的实力一直比我们强,你们忘了齐襄公的霸道吗?小白上台,如此迅猛侵占我国,凭我国国力根本不是对手。动武之说,休也!如果动武,国必亡!
鲁庄公急了:公子你说怎么办?
公子偃看看曹刿,问:您有何良策?
曹刿:如果主公愿意听我的,齐威必削。
满堂之上,一片惊叹。谁都知道这个曹刿的长勺之战,削了齐国的锋芒,现在又能有什么好的主见,救鲁国之危?
鲁庄公温和地说:赖你的功德而使鲁国稍稍振作,不料此后,齐桓公把我这个外甥当猴耍。眼下,只能依赖先生出力。请告诉我,若由你去削削齐威,需要多少兵力?
曹刿:一支少而精的卫兵,以一当百,百人足矣!
众臣又是一片惊叹。
鲁庄公看着大家,迟疑不决地问:够了吗?
曹刿:只要依我的谋划而行,必操胜券。
朝堂之上一片欢呼。
鲁国大堂上的风,通过齐人安插在鲁国的细作,很快就吹到齐桓公耳边。遗憾的是,曹刿之谋的内容无法知道,齐桓公有些干着急。心细如丝的管仲分析了细作这则关于鲁国朝堂之议的消息,劝齐桓公慎重考虑,没有充分准备,宁可放弃也不要盲目行动。没想到齐桓公发威道:小子胆敢在大堂上议论与我抗衡!偏偏这时,隰朋带来了鲁国特使。
齐桓公宣鲁国特使在朝堂见。朝堂上,鲁国特使送上国书。
齐桓公让隰朋打开鲁国国书并宣读。在鲁国的国书里,鲁庄公提出,既然遂已经被你灭了,那就顺你的意,我们在柯会盟,办理交割手续。
哈哈哈!齐桓公放怀大笑,对大家说,怎么样?征服四海就得靠武力拳头!
一朝大臣听说鲁国愿意将遂邑永久割让齐国,皆弹冠相庆。只有管仲不语。齐桓公看看,并不把管仲的态度放在眼里。
齐桓公问特使:你们主公还有什么话要你带到的吗?使臣摇摇头。
管仲还是从使臣坦然的外表下,证实了自己的担忧。他捕捉到使臣嘴角那不可见的一丝冷笑,不由得打了个战栗。
隰朋正要开口说话,甯戚却抢先问:贵国愿意割让遂邑,我们当然高兴,只是你们割让的是空城还是有民众的城啊!
特使没想到甯戚会问这话,倒是答不出来了。这个事,以他所知应有密谋,他能说什么呢?
大司理宾胥无出列说:主公,使臣连这都说不清楚,可见鲁国割让遂邑一事纯属乌有国之闻。还请大司马王子城父事先备好兵乘,以防万一。
使臣听到这话,慌了,赶紧说:我们主公说了,我们是小国,会盟不带军队,就连剑也不佩。希望齐国国君拿出大国的风范。
齐桓公想也不想地说:可以!
使臣:随从人员也不允许佩剑。
齐桓公:当然。
东郭牙赶紧出来谏言:主公万不可轻信。
齐桓公不高兴地回道:众卿不必再言。
东郭牙:我身为谏臣,不能不谏。他还想说下去,管仲却向他使眼色,东郭牙明白了什么地退下去。齐桓公看到了这个细节,退朝送走鲁国使臣,招呼几位重臣到暖亭说话。一番讨论,管仲赞同朝上持反对意见的几位大臣,他认为目前鲁庄公没到心甘情愿割出遂邑的地步,一定暗藏阴谋。
大司理宾胥无提出:这次不能排除鲁庄公为父亲报仇的可能性。
隰朋也劝齐桓公考虑深一些。
齐桓公恼道:我就不信他有那胆子!
管仲再三恳请齐桓公收回成命。现在,诸侯各国对齐都不友好,不带剑赴盟,不如退出!
齐桓公看看管仲:有这么严重吗?
是的!管仲说,主公想通过会盟来削弱鲁国,诸侯各国能不把主公当作贪婪之徒看吗?以后发生战争,小国就要强硬,大国就早早作戒备,这对齐国有什么好处!
齐桓公不听。
管仲又劝道:主公一定不能去。依我之见,鲁国出席的人员,不可能不佩剑。别人不说,单就曹刿,那是个省油的灯吗?为人强横狠毒,完全不是一个守约之人!
鲁国礼仪之邦,焉能做那等下流龌龊之事。齐桓公如此回答管仲。
这场讨论以齐桓公的坚持而告终。为了保证齐桓公的安全,也为了见见这个曹刿,管仲将相国之职托付于鲍叔牙,并交代好一切应变之策,自己随齐桓公而行。依管仲的意见,大家还是带着精干卫士。
寒风凛冽,水滴成冰。
柯邑(今山东东阿)一处向阳的高坡上,中央设坛,四周无遮。离盟坛五十丈处,鲁国军队严阵以待,近处百名骁勇之士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齐国来人。齐桓公带着二十余名身怀绝技的卫士毫无畏惧,且面带微笑从鲁国军队面前经过,不时向列队的将士示意。鲁师被齐桓公的威武与胆识镇住。到了坛前十丈处,面对鲁国百名骁勇之士,走在齐桓公后面的管仲暗示王子城父,王子城父依事先的暗号迅速传递,每个人手攥剑柄,准备战斗。那百名骁勇之士见齐桓公到面前,急切想动手,但长官陪着齐桓公,如果动手,管仲一剑即毙长官之命。此时此刻,双方卫士狼目虎视,谁也不怕谁,只要动手,第一个倒下的必是前来迎接齐侯的鲁国上卿,这是谁都明白的事实。鲁将只能再等待下手之机。坛前,齐侯的队伍被拦住了,告知随从与卫士均在此停下。管仲目测了距离,如果发生意外,一个卫士冲上去,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怎么办?齐桓公也明白了这个道理,这时他才清醒意识到管仲事先的坚决反对是对的。他朝管仲投去求援的目光,管仲暗示不理睬!齐桓公把手一挥,卫士冲向前去,又过去五六丈。这时鲁国大夫公子偃过来横剑拦住:何等人,敢闯我盟坛。
王子城父也把剑一拔回道:齐国大司马城父在此侍候我国国君赴盟,你敢阻拦!
双方随从武士拔出武器,一场小战一触即发。(https://www.daowen.com)
鲁国走出曹刿,对公子偃道:休得无礼。立刻向齐桓公施礼,然后说:我国特使到贵国已经说明了大家都不带剑。所以,大夫偃只是执行鲁国国君的旨意,请你们能够理解。
管仲提出,我们的卫士就在这里。
曹刿想了想,答应了。
曹刿与公子偃都离开。鲁国那位下盟约书的使臣出现了,随之出现的是笔墨锦帛与桌几。齐桓公问:这是干什么?使臣说:我国国君提出这次盟会,旨在向北离开国都五十里地另设关防,由此向齐称弟,拥有关内侯的地位即可。条件只有一个,希望鲁国与齐国世代友好,永罢干戈!齐桓公答应,然后笑道:你这是用来订立盟约的?使臣说:是的,鲁国是小国,会盟时一定不带剑,这是双方约定的规矩。带剑赴盟,传至诸侯就会以交战国的面目出现,于齐国不利。如果您要带剑赴盟坛,不如不赴。齐桓公微笑道:请你撤去这些。我在国内时,已经答应过你了。使臣并不罢休,提出一定要订立。齐桓公看看管仲。管仲出来对使臣说:我们主公言必行,请你相信!这时,齐桓公转脸对随从们说:大家都不要带剑,把剑放下,交给王子城父保管。
使臣看到齐国来者均卸了剑,朝远处站立的人投去一眼。
管仲顺势看去,那儿站立的正是曹刿,脸上放着阴冷的微笑,心里明白,此次赴约凶多吉少。他琢磨出了曹刿出此策的目的,越发证实自己事先的猜测是对的,暗暗庆幸自己早早备下应对方案……
这时曹刿向特使示语,让订盟的人员撤出,齐国人员登坛。
齐桓公从左边登坛,鲁庄公从右边登坛,双方到坛上相见,施礼,然后入席。这时,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了:依会盟规矩,双方互施国礼时,巫祝应该出场,先进行祭天等一连串活动。此时不但没有,场上也没祝师,显然是有意为之。齐桓公正欲开口问原因,只见鲁庄公从怀中掏出短剑,跃身而起,左手举剑对齐桓公,右手指着自己道:鲁国弱,你就经常欺负我们,迫使我鲁国国都到你齐境只剩五十里。今天的会盟,就是设局。与其让你侵占,一个时辰即可灭我鲁国,不如我们两人现在都死。我与你拼死在坛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变,齐桓公平日里目空一切、处处以胜利者自居的气势一扫而空。只见他吓得脸色发黄,浑身打战,说不出话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管仲飞快登坛,欲保护齐桓公。曹刿见状跳上台,抽出剑,拦在管仲与齐桓公中间,严厉道:两国的国君想做什么事,别人最好不要介入。否则,我的剑不认!接着,大声说道:请归还侵占的鲁国土地!
事发仓促,左右投鼠忌器,全都眼睁睁地不敢上前解救。
管仲怒斥:你们事先口口声声宣称互不带剑,还要我们立据为证!可你们君臣均以剑要挟,传至诸侯,你们没想到后果吗?
鲁庄公正欲回话,曹刿大声抢先说道:我们反正是弱羊搁在你们案板上,死前挣扎一下,有什么不可以。
你们这是要我国主公的性命。管仲大声说着,回头对齐桓公道:主公,请还给他们地吧。你对他们说,我们以汶水为界,好不好?
曹刿听得很清楚,问:管夷吾,你是说,鲁国与齐国,从此以汶水为国界,这可是真?
管仲:当然是真。
曹刿:那直线就近百里啊!
这时,齐国大夫甯戚从坛下赶来,大声告诉齐桓公:我们出发前,管相让我带上版图。主公,就此划给他们吧!
齐桓公见状,想不答应,如何可能?年轻的鲁庄公已经将剑逼到自己的喉结,命在旦夕!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这样做,我暂时让你,明天我一定会加倍让你划给我,让你像遂国一样从版图上消失!嘴里嘀咕道:还给你就是了。
别人听不到,鲁庄公听得真切,抽回剑,说:你说话可算数?
齐桓公:当然。
曹刿见劫持得逞,马上扔下匕首,退归面北的臣位,面不改色,辞令如故。
对于齐桓公小白来说,作为堂堂大国之君,在如此庄重的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受此莫大的耻辱,顿时气得喘吁吁地说不出话。当他看明白自己已经摆脱了曹刿的挟持,立刻恼羞成怒,站立高处喊王子城父过来,要杀掉曹刿并悔约。管仲急向前阻止:不可!弃信而杀曹刿就会失信于天下诸侯,且人可言你贪小利而背信,更会失去天下的人心!请主公相信我的话,我们虽然暂时失去一些过去夺来的地,而后一定会获得比这更多的利益!
经过管仲再三劝说,齐桓公按下怒火:好吧!我相信师傅。
曹刿见势朝公子偃发话,请上文房用具,与齐侯订约。
在坛下的公子偃手一挥,几个美女抬上了桌几,置于齐桓公与鲁庄公两人前方。书者由齐国大司理宾胥无担任,书写完毕,管仲先看了一下,感觉提法有些问题,提醒宾胥无:就写自齐侯任职以来占鲁国北疆之地,悉数归还,即日起两国境界以汶水始……
鲁庄公听得真切,赶紧站起来,正要说话,那曹刿却瞪大双眼怒视鲁庄公,声音如雷:堂堂大国侯爵,岂能儿戏!鲁庄公立刻坐了下去。管仲看得明白,温和地说道:竹直而质脆,刚烈之物总难长久啊!曹刿自然明白管仲话里的意思,羞愧地低头退后而去。
齐桓公恼道:师傅,说给他们就给,别说那些废话!
管仲把宾胥无写的契约双手捧了递给曹刿,话里带话说:这里还是你说了算啊!曹公对鲁国胜过当年隋国的季梁啊!曹刿不乐道:季梁会打仗吗?他能三击鼓而退你齐师十万兵?
当然不会,应该说,先生胜过季先贤。管仲用挖苦的腔调补上。
也许是冬季的寒风,把管仲的话送入大家耳中变了调,大家都明白地咋舌。曹刿过来对管仲说:我以为还是先请齐侯看。说着,大步走到齐桓公面前,双手捧着敬上:请齐侯过目。齐桓公气得脸煞白,依他的性情,恨不能跳起来把眼前这个人手撕羊肉一样给撕了!此刻,齐国所有的随行人员都看着他,特别是坛下的王子城父和那些精干的卫士,只要他一个眼神,必会冲上来。再看管仲,却温和地投过来一笑,软话提醒他:好事不在忙中取,凑热闹的事,我们不做。齐桓公听明白了,看也不看地说:滚一边去,小人!
那鲁庄公很知趣,赶紧起身过来,对齐桓公施礼:小舅虽是国君,也是姬同的亲舅,如果不是亲舅,您是不会这样做的。外甥姬同今天上了一堂课,知道以后如何孝敬小舅!
齐桓公恼道:快快看罢,我要上路。
鲁庄公认真地看罢,对大夫申 温言道:可让司理书写同样一份,交给管仲。大夫申 应诺去办。很快,写好过来。管仲与曹刿共同核对两份契约文字相同,相互对视,异口同声:可以了。并转身面对各自的国君。齐桓公与鲁庄公同时起身,面对他们接过契约,过目后,交给管仲与曹刿。此时,音乐起,奏起鲁国的音乐。齐桓公突然把手一挥:停!奏周曲!
所有人一怔。
曹刿喊:周天子未亲临,也没派使者。不可!
管仲脑子转得快,大叫道:我国国君深知天子之威大于一切,如此重要场合,焉能离开周天子的恩泽!普天之下,皆周之天下,天子虽未派太宰,可他们在看着啊!
鲁庄公无语,看着鲁国随从的大臣们。大臣们私下窃窃私语,并无人出来支持曹刿。鲁庄公明白,这是齐桓公在起雀头搅事儿,赶紧吩咐:周天子的权威永远与天地共存,奏周曲。
奏毕,管仲喊:请奏齐乐!
鲁国巫祝看看鲁庄公与曹刿。
齐桓公喊:看什么看?奏!
巫祝也就开始奏齐乐。
在齐乐与鲁乐声中,管仲与曹刿互换了契约,齐国书写的交与鲁国,鲁国书写的交与齐国,两国司理接受后退走。
齐桓公准备离开,鲁庄公却走过来,向齐桓公施礼:多谢小舅之恩!
哼!齐桓公睬也不睬地从弯腰的鲁庄公面前走过,对管仲说,要这东西干吗?看紧那曹贼,拿他的头颅给我祭祖!鲁庄公听了,顿时双腿一软,侧倒于地。管仲赶紧提醒齐桓公:不可,此地不要再说话。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已有准备,我们更不能鲁莽。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说完,管仲对远处的申 喊道:你约好时间,我们的大夫甯戚与你们交割城池。
申 应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