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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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管仲与齐桓公达成共识,竭尽全国之力搞经济之时,郑国之乱再度开始。
郑国的再次动乱,起因竟然是已故姬忽娶亲过程中的一则传说。
那是周庄王姬佗元年(前696)四月甲辰,也就是四月初六。这一刻的齐桓公小白正随鲍叔牙亡命奔莒。也是这一天,管仲观看天象隐隐感觉到了什么,正待细察。仆人来告诉他,郑国公子忽,就是那位先主僖公两次要把女儿嫁给他而未被接受的姬忽,去陈国娶新娘了。管仲当时哦了一声,隐隐有一种莫名的不祥之感。当时的他,千头万绪缠在身,实在无暇细琢磨。
郑国距陈国不远,郑公子姬忽去陈国娶亲,本可以去了就回,可他偏偏小住了几天。辛亥这一天,也就是四月十三,在陈国大夫陈 子的陪护下,新娘从陈国朝郑国进发。甲寅(四月十六日)回到郑国国都,这支浩浩荡荡的娶亲队伍刚刚走到郑国都城南门下,就被阻住了。姬忽着人去问情况。回来报告说,有两条巨蛇在南门下打架,场面十分激烈。
姬忽喝道:蛇打架很正常,人还打哩。赶走就是了。
陈 子却扬手拦住,让他的手下去观看。姬忽问其原因,陈 子闭口不言。陈 子不言,姬忽不再问。事后,陈 子道出原因:原来,依当时的礼节,姬忽迎娶新妻,必先拜祖宗,后入洞房交欢。而姬忽到陈国后即让新妻到陈国驿站来看他,并强行相拥交欢。陈 子得知后预感要出事,但他只是想到姬忽悖祖宗之旨的后果可能就是无后或者不善终,至于怎么个“不善终”,那就只有天知道了。现在,蛇打架挡了姬忽的迎亲婚队,真是不吉利!
很快,陈 子手下的人来告诉他,郑国南门下这两条蛇打得很激烈,好像是在争地盘。一条住在城门里,长八尺,青头黄尾;另一条住在城门外,长丈余,红头绿尾。三日三夜,不分胜负,国人观者如市,莫敢近之。后十七日,内蛇被外蛇咬死。外蛇竟奔入城,至太庙之中,忽然不见。
陈 子挥挥手,让手下归队,不再言语。
后来高渠弥射杀姬忽的消息传到管仲这里,他又是一叹,并扳着指头说:故事没完,还有人等着受难。那两蛇相争的故事并不是指他们。事实上,后面还有姬亹与姬婴……
能够参透两蛇相斗故事的不单单是陈 子,还有许多人,其中就有鲁国的大夫申 。反应最强烈的恰恰是据守在郑国栎城的姬突。姬突自己对号入座,说自己就是那条在城外的蛇。多年的流亡生涯,让姬突对君主之位有了全新的认识,他意识到,这个宝座浸染鲜血,自然也包含同出一父兄弟手足的鲜血。上天告诉他,只有进城杀死亲弟弟婴,郑国才是他的!骨肉与权力,还是后者好啊!他开始谋划这件事,心谋与准备,整整花去他十七年时间。
十七年后的今天(前680),姬突决定重返郑都新郑。他玩的把戏也很普通:派人找到郑国大夫傅瑕,并绑架了他。贪生怕死的傅瑕提出只要饶他一命,什么事都愿意干。姬突说:好啊!你帮我回到新郑,坐坐那个本来就属于我的位置!傅瑕想也不想地回答:可以。当下两人说好,姬突派精干刺客充作傅瑕家奴随行入郑国。怕傅瑕变卦,傅瑕临离开前,姬突专门进行了有祝师主持的盟誓。傅瑕对天发誓,除掉姬婴并绝其后,迎姬突回新郑。数月后的六月二十日,傅瑕果然弑姬婴及其两个儿子,把姬突隆重迎回了新郑。
夺回君位之后,姬突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傅瑕。
大夫原繁与姬突在丹墀下相见。原繁论辈分是姬突的伯父,但原繁对这位新国君视而不见。姬突喊住他:伯父啊,我在外流亡时,你不向我通报国内的情况;我回来了,你又不主动向我表示亲近,这让我觉得很遗憾。你是不是认为我杀傅瑕不对?你别忘掉,一个敢于反了旧主讨好新主的人,能忠心侍君吗?
原繁当然知道姬突的用意,他平静而有条理地告诉姬突:举国之民皆是国君的臣子,臣应该忠于君,这是上天的规定;子仪(指姬婴)在位已经十四年了,那些图谋使你返国的人,当然都是有二心者;庄公(指郑庄公姬寤生)之子还有八人在,如果他们每人都像你一样,以高官厚禄诱使诸臣背叛君主,你又该怎么办呢?
姬突咬着牙,很久不说话。
原繁没有正视他,而是直接走了过去,把姬突甩在那里。恼怒的姬突跺跺脚,决定先把祭仲一党的公子姬阏杀掉,公子姬强不惹事,那就让他活着,但不能行走!姬突办完这些事后,得到消息说原繁自缢而死。原繁留下话,他不愿与残忍的侄子同晒一颗太阳!
“恢复”了郑侯地位的姬突,向各诸侯国通报。
齐桓公很在乎从坊间传来的消息,这些令人惊心的传说,对姬突是极为不利的。齐桓公决定放下手里抓经济的精力去掺和郑国的动乱。(https://www.daowen.com)
细作告诉齐桓公,鲁国对郑国的故事也有些反应。鲁侯姬同根本就没去想什么不可违逆的天意之类,倒是想到了妖怪,他问鲁大夫申 ,难道世上真的有妖吗?
申 是怎么说的?齐桓公问。
细作说,大夫申 回答鲁侯:妖由人兴,人如果没瑕疵,妖就不会发作;人若违背常道,妖就会兴起。
齐桓公问管仲:鲁国申 这话有道理吗?
管仲回答得很清楚:如果我没猜错,主公想去教训姬突。
哈哈!齐桓公开心道,只有仲父知道我的想法。怎么样,我们现在就行动?
管仲摇摇头,说:你想去教训他,是不是想表示自己的强大?如果是这个目的,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更省事的方法来达到。眼下国内大搞经济改革,不宜多动荡,对外应该更谨慎才是。
仲父所言极是,请示意。齐桓公完全顺从管仲的意思。
管仲重提当年齐桓公以天子名义平宋患的事,说:当年的北杏会盟,奠定了我齐称霸的基础,眼下郑国之事,可以借用前例,先去天朝探一探天子的看法。
齐桓公立刻做了安排。
又是厚礼,送到周天子姬胡齐那里。周天子完全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倒是身边的卿士家父看得明白,连连暗示胡齐,要拿出天子的威严。胡齐很快明白过来,以帝王之威、仁爱之礼,隆重接待齐桓公的特使。明白齐桓公特使的来意后,胡齐大大吁口气,立刻对单伯吩咐,率王师随齐侯去振天子之威,束诸侯无德之举!
经过一番准备,管仲向齐桓公建议于周釐王三年、齐桓公七年(前679)十一月在卫国-邑(当时是卫国城邑,今山东-城北旧城)会盟。齐桓公当然同意。应邀参加会盟的诸侯国有宋、陈、卫、郑以及刚刚替晋的曲沃武公,他们都提前到达-邑等候齐桓公的到达。这让齐桓公很有脸面,特别是周天子派的特使卿士家父,还有大夫单伯率领的王师,给齐桓公撑足了门面。谁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邑,自有这个开头,后来竟然成了齐桓公成就霸业的始地,更成为诸侯会盟的常设之地。
这次会盟,齐桓公发表了成为后人“君主临政之概要”的鸿篇巨制。这篇文章是管仲事先给齐桓公制作好的简牍,齐桓公照本宣科:
凡将立事,正彼天植,风雨无违。远近高下,各得其嗣。三经既饬,君乃有国。喜无以赏,怒无以杀;喜以赏,怒以杀,怨乃起,令乃废,骤令不行,民心乃外。外之有徒,祸乃始牙。众之所忿,置不能图。举所美,必观其所终。废所恶,必计其所穷。庆勉敦敬以显之,富禄有功以劝之,爵贵有名以休之。兼爱无遗,是谓君心。必先顺教,万民乡风。旦暮利之,众乃胜任。取人以己,成事以质。审用财,慎施报,察称量;故用财不可以啬,用力不可以苦。用财啬则费,用力苦则劳。民不足,令乃辱。民苦殃,令不行。施报不得,祸乃始昌。祸昌不寤,民乃自图。正法直度,罪杀不赦。杀僇必信,民畏而惧。武威既明,令不再行,顿卒怠倦以辱之,罚罪宥过以惩之,杀僇犯禁以振之。植固不动,倚邪乃恐。倚革邪化,令往民移。法天合德,象法无亲。参于日月,佐于四时。悦在施有,众在废私。召远在修近,闭祸在除怨。修长在乎任贤,高安在乎同利。[1]
齐桓公的声音在朗朗晴日的天空回荡。
会盟之席,鸦雀无声。
齐桓公的讲稿宣读完,整个会盟场上,依然静如子夜。许久,才有人击掌,旋即掌音如雷。诸侯纷纷起身向齐桓公致贺。
有人说就是这次会盟,齐桓公不耗一兵一卒,在当时的诸侯国中确立了自己的霸主地位。与会的诸侯争相抄录齐桓公的演讲,正是这篇演讲震慑了诸侯,使大家意识到舆论的极高地位与重要性,开创了“稷下学”的先河。
齐桓公不可动摇的霸主地位自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