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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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会盟,使齐桓公的威望如日中天。
翌年十二月,齐桓公听从管仲的劝告,在齐国北边的幽邑,再度与宋、陈、卫、郑、许、滑、滕诸侯国会盟。这次主要阐述-邑会盟的“尊王攘夷”精神,并告诫大家,谁想对周天子不敬,我这里首先通不过。有前次-邑会盟的那番讲话垫底,齐桓公再说什么话,诸侯都愿意听。看到这样的状况,管仲悬着的心放下了,他知道,诸侯把时间留给了他,他就要好好地干些事。
稳住了诸侯间的形势,管仲便把注意力放到了国内的经济与秩序整顿上。
朝堂议政,以往,不管你提什么议题,朝堂上总有人说三道四,起哄反对,他们心中只知道用兵打仗。现在,齐桓公不在朝堂上主动提用兵,满朝文武便无人去触动这根敏感神经。齐桓公听了管仲的劝告,把主要精力放到国内经济与秩序整顿上了。管仲把他任相以来要做的四件大事,件件落实。
这四件大事是:
首先对他的相国府动大手术,将原来乱七八糟的重叠机构,重新设为轻重九司府;负责行使监管国家的货币、料民、准绳、籴粜、平准、盐铁等管理职能。
其次,宣布对盐与铁资源实行国家垄断专营,任何人不得私采经营,当时称“官山海”。
再次,对农业土地实行均田分力,你家地多,没有劳力,可以采取均出土地让无地者代耕,只付相应的报酬,与收租区别很大(与今天的“土地承包经营”类似),称为“相地而衰征”政策,这项政策深得人心。
最后一项是扩大粮食的贸易进口,在国内粮食生产机制没有稳定的情况下,以进口粮食作为急救!
这四项改革的大事,需要管仲亲自落实与实施,朝中一些日常事务就不能多牵扯精力。管仲征得齐桓公同意,把政府职能部门大事分给隰朋、甯戚、王子城父、宾胥无、东郭牙等人去做。在实施中遇到问题,他们可以直接去找齐桓公汇报。齐桓公非常乐意倾听并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他们也会带着问题深入民众寻找答案。实在解决不了的事,齐桓公召管仲来会商。这样一来,管仲就不被日常事务缠身,完全腾出精力来实施这四件大事了。
管仲要实施的四件大事,其实都是相互关联的。齐国经过这么多年的用兵,人口下降颇多,要采取一些可行的政策鼓励增加人口。人口的增加有许多前提,首要是粮食问题。解决粮食问题,就要鼓励农耕,从根子上解决本国粮食生产供不应求的矛盾。农耕没跟上之前,粮食进口尤为必要。进口粮食,不是有些人所倡导的用战争去掠夺能解决的,那是饮鸩止渴,万不能做。思路理清,管仲就要到民众中去走走、看看、听听。
转了几个地方,管仲发现,秋收刚过去不久,国家粮库的存粮竟然所剩无几。距离明年夏收还有整整半年,不用说动兵,就是日常开支也不行。这是怎么回事呢?经过调查,管仲发现,随着齐国在诸侯间的威望上升,商家认为齐桓公好战性格不会改,要不了多久,一定会发动战争,首先遭殃的一定是鲁国。于是,商家就在齐鲁两国之间囤积粮食。商家大量收购粮食,朝廷却收不到粮食。国库没有粮食,怎么办?强行征收商家手里的粮食,一定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有些商家的背后就是公卿大夫将军们。
管仲还发现,在国内商家囤积粮食之时,诸侯各国也对出口到齐国的粮食抬高价格,有时高得惊人。思索良久,管仲突发奇想:我何不借他们的手来操一次盘,让我齐国坐收渔利,同时也给那些敢与国家抗衡的人颜色看看。思虑成熟后,管仲决定付诸实施。一旦进入实施程序,必须确保成功!管仲这样严格要求自己。
这一天,管仲到酅邑巡看“相地而衰征”的实施情况,路过一处粮库,见进出车辆不多,粮食也很少。上前问原因,邑官说:诸侯各国都知道齐国缺粮严重,他们抬高的价格已经不是月翻旬涨,而是日翻倍,旬涨潮。前天还是十钱一升,今天已经是百钱一升,明天可能就是一金一升啦!管仲倒吸口冷气,忍不住暗自叫道:见风涨啊!怎么办?邑官见他无语,叹道:这好说,更为重要的是,有些将军大夫借机哄抬,在他们看来,反正是齐桓公的天下,那饼太大,随便掰一块,还不够你吃几辈子啊!
管仲明白他说的话,不搭腔,走开了。刚刚走出邑道,迎面遇到甯戚的弟弟甯樾。一问,是甯戚派他去处理土地问题正好路过。管仲让自己的车与甯樾的车走一起。两人隔着车说话。甯樾告诉管仲,朝中有些官员与不法商人勾结一起囤积粮食。如果能够制止他们,也许会好些。管仲告诫他:朝中复杂,这些话传到我这里,就别再传了,也不要告诉你兄长,他那人直性子,说不定会忍不住在朝上说出来,势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影响了我们的大局。
什么大局如此重要?甯樾不解地问。
管仲笑笑:主公要尊王攘夷,这个大局,你能不知道?
甯樾颇有些不解。
管仲说:在用兵上,战争未开始就预料到一半的结果,这是军事上的高见。在一件事还没出现、风起萍末时,你就应该有三成的预料,知道结果会如何,那就有了八成的胜数……如果我们都把主公的大业放在首位想,那几个贪官算什么?把他们养着,硕鼠是因为大,更因为养大了可以杀了吃,皮也可以做用品,才有人愿意养着他们。小鼠有屁用!
甯樾点点头说:我明白了。相国有什么事可以交代我,信任我啊!
管仲笑道:那是自然的。眼下我想做一件事,正用得上你啊!当然,这件事做起来还有些悖天意。可如果不做,齐国的缺粮危机就很难度过,严重时会招致亡国……
甯樾怀疑地问:有这么严重吗?
是的。管仲开导他说,泰山下的方圆百里梁邑,连续几年粮食丰收,鲁国也是粮食丰收,单单我们齐国连续两年歉收。加之我们前几年用兵多,国库没存粮,兵怎么用?民怎么活?甯樾问:相国有何妙计安天下?管仲笑道:天下人都知道我们主公好女人,女人这尤物是要耗精气神的。只有精气神足了,才能与美妙女子卿卿我我啊!楚国盛产斑点鹿,特别是春天鹿长的那个嫩角,可是壮精血的好东西。你能让楚国的商人们搞那东西到齐国赚大钱吗?赚那东西的钱能不比贩粮食赚得更多吗?甯樾答应:我这就让人四下散布。管仲满意地点头,接着又说:你还要告诉鲁国与梁邑的商人们,告诉他们,我们的主公不知做了什么梦,要大家不再使用齐国那薄而轻的纨绸。甯樾不乐了,说:这是齐国的特产,工艺上要比鲁绨难啊,费料还少……
管仲打断他的话说:正是因为这个啊!你依我说的去做,一定不会错的。
甯樾嘀咕:相国说的事一定是对的,我照办就是了。
管仲的话,甯樾能够照办,齐桓公可不那么容易听进去。他对管仲说:你有什么办法先让这城邑的民众别穿得那么破破烂烂啊!走在路上,看到的都是遭饥无食、受冻挨饿无衣的民众。正常的赋税收不上,房屋漏雨,城墙坍塌无力重建,你说怎么办?仲父,我眼下就想让齐纨的价格降至民众能够随便购买,民众可以摆脱饥饿,能下地干活,穿戴像样子。
管仲说:这事太好啦!正是我想做的。
齐桓公乐道:又是关系尊王攘夷吗?
管仲回说:正是。
齐桓公问:如何见得?(https://www.daowen.com)
管仲靠近他悄悄嘀咕。齐桓公听了直点头,然后高兴地起身说:好!你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大家都到地里干活,身上穿戴像样?
管仲:办法简单。你下令把道旁的树都修去枝叶,只留主干。
齐桓公:就这么简单?
管仲:去繁就简,得益万千。
齐桓公立刻下令将全国各邑与路两旁大树的树枝修掉,只留下朝天的树干。一岁不到,原来积压的齐纨顿时告罄。织造官上报要从国外进丝。齐桓公问管仲,管仲把手抬到半空,猛地朝下一劈,大声道:非也。正吾所愿啊!
仲父何出此言?齐桓公诧异,又问:仲父可否告诉我,你让我剪道旁树枝与“五衢之民,衰然多衣弊而屦穿”[2],有何关联啊!
道旁树成荫,正是春天与夏天,枝繁叶茂,过往行人要在树下贪荫。各路民众中男女相好者来往集市的,散市后都愿意两人多待一会儿。他们上哪去呀?当然是有树荫之处。那壮年男女推车而过,也选树荫下歇脚儿。树荫好,必多贪凉,人一多,打情骂俏的故事就多,消磨时辰、闹出故事不说,更忘了回家下地干活。还有那嫁出去的女人与娘家熟人见面,嗑的时辰啊,昏天黑地!父子俩更好,席地而坐,闹壶酒,借着树荫的凉爽,喝开了,还想什么农田的活啊!百乘车辆休息在树荫下是很正常的事。因为大树的枝叶浓密,树上聚鸟,人们都喜欢援弓而射之,有这种种乐趣,谁还想回家啊?老年人在树下嗑老经、下棋,多好啊!……
齐桓公点点头:仲父说得极是,但不都是这样吧?
一家之中,若有我上面说的三种人占树荫凉爽,那田草还有人薅?五谷该播时没人,桑麻栽种不及时,茧丝要人缫却没人!庄稼人五月累死腰,树荫下,却有这么多闲人。帛布丝絮能不贵吗?你把树枝芟剪掉了,树下没荫可纳,人们只好去干活啦!
齐桓公高兴地说:我明白了。民可驭的道理原来就在这里面啊!现在,齐纨告罄,你不说想办法抓紧生产,却说“正吾所愿”,这又有什么奥妙呢?
管仲请齐桓公想一想数年前齐国秋收丰产时的事:你那年担心我国丰收的粮食会流到诸侯各国去。这种情况年年都是发生的,诸侯各国的粮食也都是这样流通的。没多少人想着囤积粮食的事。再说,民间也有囤积过季的粮食变质的事发生。但你说的这个担心……
齐桓公一拍脑袋,想了起来,乐道:这个事啊!多亏你的细心,你告诉我,都城西厢与东关各有一户在建造粮仓。你让人仔细察看过,很好。回来告诉我那囤造得好,特别是囤底高,壁是用傅说法所筑,厚实,也盖了尖顶,利于下水。你劝我去看看,最好送块亲笔题字的璧给他们,以示奖励啊!管仲回道:正是你送的两块石璧,上面凿有您亲笔题字,可让他们在全国都闻名啦!大家纷纷效仿,结果就解决了粮食保存的问题。
你把他们的事迹写在木板上,挂到稷门上,全国都知道了嘛!齐桓公说完,须臾又叹道,天下没有一劳永逸的事,连旱两年,又开始缺粮了。怎么办?真叫人发愁。
管仲:主公还记得我去年对你说的,要从根本上解决我们齐国粮食缺乏的话题吗?齐桓公点头说:记得。管仲立刻就说:我现在请你赶制鲁绨织料的衣裳,出席过几天鲁国公使来的接待场合。
齐桓公问:有什么用呢?
正好管土地的甯戚过来,管仲喊住他。
管仲问齐桓公:主公知道齐国的土地有多少里?
齐桓公看看甯戚说:方圆五百里。
甯戚说:修筑平阴堤防和长城,占掉了三分之一,但这都是不长谷粟之地。海庄、龙夏一带,又占掉了余下的四分之一,当然那也是不长粮食之地。潮汐外绕、海水淹滞的地带又占了五分之一,也是不长五谷之地……
主公,照这么算来,你可是寄食他国的主公啦!管仲接过话说。
齐桓公惶恐地起身说:如此,我该怎么办?
甯戚告诉齐桓公:主公不必慌张,相国早已胸有成竹。
哦?不妨先说来听听。齐桓公对管仲道,仲父对我还有什么保留的啊!
没有,完全没有。我只是在时间上安排一下,有些事可以早讲,有些则需要迟一些讲而已。管仲对齐桓公讲起了道理,说,善于发号施令,也可以成为治国的基础。主公如果专门征收货币,富商就会操纵货币;主公如果专门征收粮食,富商必会控制粮食;主公能用号令来征税,左右四方不就都在您的掌控之中了吗?
齐桓公点点头:你这一说,我明白了天地万物的产生、它们的归属,还有在它们流通时的价格。我想知道,怎样才能解决不寄食他国与土地被占领呢?你反对我用兵啊!
管仲看看甯戚。
甯戚明白相国是要他说说看法,他就直言道来:鲁国与我们隔一道长城,汶河又将我们一些孤立的土地割让给了鲁国。但两国之间争战不停,造成许多地方不能开耕种植。如果相国有一种办法把两国之间的这些荒地都用起来,也能生产不少粮食啊!
齐桓公说:对啊!仲父应该从这方面去想法子。
管仲点点头说:是的,我想从三个源头上抓起,就可以解决主公担心寄食他国的问题。齐桓公问:哪三个源头?管仲说:你想控制住帛,就要在原料麻上征税;麻价上涨十倍,帛价就可上涨五十倍。你想控制丝织品,就先在丝上征税,甚至在茧时就开始征,再对丝织品征税,就可以得到二十倍的税金。你还要征粮食税吗?对粮食想征税,就先征山地税,对六畜征税,先征郊野……总之,善于利用源头,朝廷征税就能调动本源,起到对价格的杠杆作用。从这个角度上讲,如果我们的帛经过征税,上涨了五十倍,主公可以将涨价的帛输出他国去,除去换回我们必需的物资,还比原来没涨价时增加国库收入二十倍吧!这是因为对物价使用轻重之术。
不觉间,太阳已经西坠。甯戚提醒管仲:时间已经很迟,主公该要休息了。齐桓公不高兴地对甯戚说:你有事可以先去,我与仲父再多聊一会儿。接着对管仲提出要求:你可以把轻重之术仔细着说,让我能够听得更明白些。
甯戚告辞后,齐桓公邀管仲入宫共进晚餐,管仲却谢绝了。他告诉齐桓公,对于轻重之术,涉及历代先帝,应该尊重,不如换个时间。齐桓公接受了他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