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志栽在侄女婿手里
梁鸿志在楚园独居一室,没几个人理他,只有我和金雄白跟他接触多些。他原是北洋军阀时代的旧僚,我父亲也曾在北京做官,与之相熟,因此我与他早就是“牌友”。他的麻将好得出奇,一场牌打下来,如果每人出了10张牌,他能把其他三人出的那10张牌依次都给背出来,其记性真是无与伦比。我一生喜欢打牌,只见过两个堪称“牌王”的人。一个是卢永祥的儿子卢小嘉,另一个就是梁鸿志。可惜他的聪明没用到正道上。金雄白本是报社记者,当过律师,汪伪时期又当过“中央委员”,喜欢舞文弄墨,对梁的诗文一向崇拜,所以也喜欢跟他聊聊天。

楚园里的大花园如今已所剩无几
梁鸿志因为太狂妄,并且口无遮拦,故人缘很差。他与章士钊原是好友、同事,被捕后又答应让章士钊当他的辩护律师,可是背后谈及章士钊的文章时,竟以“狗屁”斥之。郑孝胥也不在他眼里。我曾想通过他向郑讨一幅字,梁鸿志竟说:“不必,他的字只得古人形似,而未得其神韵。以后我给你写好了!”后来他果真给我写过字,可那已是关在提篮桥监狱里了。在提篮桥那么昏暗的囚室里,灯泡大概只有15支光,又高高在上,他用蝇头小楷为我写了一幅扇面,内容是他自己作的诗。书法的确是无可挑剔的。但是他仅懂得作诗的含蓄而不懂得做人的“含蓄”,甚至以当代东坡自喻,常表现出一种所谓“名士”的大大咧咧,那麻烦就多了。(https://www.daowen.com)
文人中,梁鸿志只看得起黄浚(秋岳)。时人认为他俩水平相当,故有“黄梁”之称。可是他被关进楚园,恰恰与黄家的人有关系。黄秋岳在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当秘书时,与日本大使馆的一个参赞很熟,后来竟堕落到向其出卖情报。他们见面的地点是在南京的一家饭馆里,见面却不讲话,各自吃饭。吃完饭,便把对方挂在衣帽钩上的帽子拿走。黄秋岳的情报就藏在帽子的内沿里。这是后来黄的姨太太梁粹芬亲口告诉我的。有一年,南京政府要对停泊在江阴以西长江上的日本军舰实施沉江封锁的重大军事行动。可是未及动手,日舰竟抢先一天溜走了。蒋介石大为恼怒,严令破案,黄秋岳由是一命归天。
黄秋岳有个弟弟名黄溥(字竹生),梁鸿志因佩服黄秋岳而把亲侄女嫁给黄竹生。黄秋岳被枪毙后就更加呵护他,曾委任其为局长,并把他推荐给任援道。任援道是江苏宜兴人,当地望族,长辈中与李鸿章、盛宣怀家族都有姻亲。他当过江苏省长,汪伪时任海军部长,与梁的关系极深,同时与军统方面也拉得很紧。替任援道与重庆方面联系的总代表,是担任江苏省银行行长的任西民。我与之相熟,所以略知内情。抗战胜利后,任援道亮出“牌子”说自己是军统派出的潜伏人员,所以没有被列入汉奸,但是军统要他把汉奸一个个“咬”出来,梁鸿志自然就跑不了了。
有一天梁鸿志对我说:“要不是黄竹生,我何至于此!”原来他有两个姨太太(原配夫人在福建老家),小的姨太太娘家在苏州乡下。日本投降后,他们就藏匿在那儿,与外界只保持一条联络线,即是黄竹生夫妇。这时军统向任援道索要梁鸿志,任援道即嘱黄竹生一定要交出来。黄岂敢不交?于是“大义灭亲”。梁鸿志后来在给他小儿子的一封信中说:“10月,汝晋姐设法破我秘密,不得已来沪报到,因此家中微产,存在兴业(银行)者,全部入官。十一月廿日,我入居军统指定之楚园……”即是指此。任援道于解放前夕逃往海外,黄竹生一直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