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景书屋汇名流
较之冯超然,住在88号的吴湖帆,其画名更为世人所熟知。今天,这幢洋楼外观的保存胜于冯宅,三层楼折中风格清晰可见,但同样因为居民众多,有不少外部搭建,当年风采已经杳然。此宅分为南北两部分,中间是一个露天小天井。许兰台先生即住在南部一楼原吴宅客厅。此厅名为“四欧堂”,得名于四本宋拓欧碑拓片。一本是吴大澂留下的宋拓欧阳询《虞恭公碑》,夫人潘静淑过门时又带来祖上所传宋拓欧阳询《化度寺塔铭》《九成宫醴泉碑》《黄甫诞铭》三帖,吴湖帆夫妇将其合为四,故名“四欧堂”。此后,吴湖帆又将“欧”字延用到四个子女的名字中,分别取名“孟欧”“述欧”“思欧”“惠欧”,可见其于四帖钟爱之深。登梯而上,木梯扶手早已黯然无光,但雕花之精致,使人犹能想见此宅盛年之景象。二楼朝南正室便是闻名遐迩的梅景书屋了。此宅得名也有来历。1921年夫人潘静淑三十华诞之际,恰岁逢辛酉,与宋景定刻《梅花喜神谱》干支相合,岳父潘仲午即以所藏《梅花喜神谱》相赠。吴湖帆由是将书斋定名为“梅景书屋”。日后艺人相聚、门生研习丹青便在此室。吴氏出过两本画册,书名用的亦是“梅景”二字。
书斋前部是主人画室,宽4米、长2米,虽是斗室,却是大家手笔诞生之地。此室名为“迢迢阁”。当时有朋友认为“迢迢”二字有不祥之意,建议吴更改之,画家最终未采纳。在书斋外侧有一间仅五六平方米的小室,放置了三家煤气灶。许先生告诉笔者,此室当年有特殊用途。因此宅没有卫生设备,只能使用马桶,而每日门庭若市,来客甚觉不便,有人甚至建议吴湖帆乔迁新居,更新设备,吴湖帆却以“马桶用惯,难合新潮”为由婉拒。但宾客之需又不可忽略,于是专辟此室,装有一只高级小便池,是为“私家公厕”。梅景书屋后面是湖帆夫妇的卧室,据说室内曾挂有两幅湖帆夫妇肖像油画,“文革”中两画不翼而飞。
冯超然与吴湖帆皆是海上知名画家,毗邻而居且都足不出户。冯超然淡泊洒脱,颇有遁世之意,而吴湖帆则好交朋友,略有侠气,性幽默而喜滑稽。可能因为同是画人,志趣相投,也可能因为性格互补,更易相处,两人情谊深厚。当时画坛将冯、吴二人与另两位常来此相聚论艺的画家吴子浮、吴待秋并称为“三吴一冯”。
冯、吴之交最为后人引为美谈的可能就是两人共同培养出一代山水画大师陆俨少。陆俨少是冯超然的入室弟子。冯超然观其聪颖出众,悟性不凡,料其日后必成大器,故着意栽培。一日冯超然对陆俨少说:“对面88号吴老师,家藏书画之丰远胜于我。汝若拜其为师,可博览天下佳作,如此方能有所长进。”于是冯便将陆引见于吴。吴亦深爱其才,却不愿夺人之美,从此陆俨少成了吴湖帆的“编外学生”:未行拜师之礼,却与吴门弟子共同从师习画。梅景书屋所有活动,如欢迎大弟子徐邦达返沪的欢庆会、吴湖帆五十寿辰宴会等,陆皆在弟子之列。陆俨少从吴习画的两三年里,每日下午必来此弄,登梅景书屋,求教于吴,吴湖帆亦尽示所藏,尽心教之。陆俨少成名后,仍始终自称乃冯超然门下,但对吴湖帆也敬重万分。每年秋熟之期,陆俨少必从老家嘉定自家果园中,亲手摘果数只,择其硕者献于湖帆。(https://www.daowen.com)
除邻居冯超然外,吴府座上另有不少鸿儒名士,大画家张大千就曾多次做客吴府。张大千一度常往返于苏沪之间,在上海就住在西门路马当路口,距嵩山路不远,因而过从甚密。大千行事一如其画风,纵横劲健,极有气派。一次在梅景书屋里,大千对湖帆说:“吴兄,我明天让人给你从重庆送鱼翅来品尝一番,如何?”湖帆惊问:“重庆距沪千里,如何送得?”大千笑道:“用飞机送来不就成了?”
刘海粟在上海的寓所位于复兴路巴黎新村附近,距离吴宅也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因而海粟亦是此弄常客。刘海粟身材魁梧,戴一顶法式小辫帽,总是风度翩翩。刘、吴二人解放后都是文代会的代表,两人相聚梅景书屋时便多了一个话题:关于会上发言。刘海粟常向吴湖帆建议共同拟稿,向政府提出合理建议,但吴湖帆处事谨慎,对政治又无多少兴趣,因此很少应允。
画家唐云也是梅景书屋座上之宾。唐云体态肥硕,性嗜酒,有豪迈之气。唐云曾向吴索求《梅花喜神谱》一书,湖帆慨然应之,将镇斋之宝《梅花喜神谱》复制数册,赠唐一册。吴湖帆很少向人索要字画,但深敬唐云之才,曾邀其为居室书写对联,并挂于壁上,可惜今不知留存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