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小弄写春秋
吴湖帆1924年搬来88号之后,画坛之上声名日隆,以致其画润格达寸金一尺。湖帆所重者书画之装裱,为此可不惜重金,而梅景书屋中的家具却极为破旧。弟子们不堪忍受,终于有一次,共同向老师建议:“椅子上的钉子都翘起来了,先生能否更换家具?”湖帆哈哈一笑,言道:“椅上有钉,尚座无虚席,如若无钉,岂非要连门槛都被踏破了吗?”

《岁寒清侣》(冯超然绘松、吴待秋绘梅石、吴湖帆绘竹)
然而,这种海上艺术家的聚会虽称盛一时,但毕竟那是在一个动荡的年代,弄堂口的两道铁门到底挡不住恶雨侵袭。龚家的两家电台,一家迫于形势,先已关闭,另一家在敌伪时期,因为偶然播放了《义勇军进行曲》而为当局取缔。闲置的92号于是改做私人诊所,由龚子渔留德并取得医学博士学位的儿子龚元柄坐堂,专为龚氏家人及其亲友看病,不取分文。敌伪时期,当局知道龚子渔富可敌邑,便想抓他把柄,敲诈勒索。因龚子渔具有相当社会地位,他们尚不敢随意抓人,便借机将龚家的汽车司机阿金逮捕,狱中严刑逼供,要其说出“龚子渔将金砖运往何处”。阿金受尽酷刑,但始终一口咬定:“绝无此事。”阿金获释后,“义仆”的美名在弄中传开。龚氏感其德,为他安排住房,培养其子女读大学,并赠予卡车一辆,让他自主经营。后来阿金患食道癌,所有医药费亦是龚家支付的。今天其子女仍住在嵩山路的旧宅中。龚子渔在1949年率全家移居香港,后又去了美国。86号龚氏居所解放后成了上海总工会嵩山区办事处,后又改为邑庙区委家属宿舍楼。医师龚元柄亦随父离沪,92号私人诊所至此也就关闭了。
吴湖帆在解放前夕,对是去是留也曾犹豫过。当时张大千竭力劝说吴湖帆与其一同赴港,但吴湖帆毕竟在此住了25年,难舍旧宅,况且还有一屋古玩珍藏,或是祖父所遗,或是自己倾毕生心血收集而来,怎忍相弃?就在这时,小弄迎来了一位关键人物——黄炎培,他向吴湖帆宣传了中共的政策,终于使吴留了下来。(https://www.daowen.com)
冯超然此时仍过着他的隐居生活,因为家中负担较重,仅赖卖画所得略显拮据,他受到了新政府的格外关照,成为上海画家中第一个拿到政府每月补贴的人。吴湖帆也很受尊敬,梅景书屋之中仍旧是文史燕闲,来客不绝。曾有一次,袁希洛(北洋政府司法总长袁希濂之弟)受毛泽东之邀去北京观礼,临行前特请吴湖帆绘《雪山图》扇子一把,背面题词一首《和毛主席〈沁园春·雪〉》,作为赠毛主席之礼。毛主席观后大加赞赏,他久闻吴之画名,以为乃八九十岁之老翁,得知吴湖帆时年未满六十,更加称奇,当即汇来润格500元,作为酬谢。
1954年,冯超然去世。1957年,上海中国画院开始筹建,画院上下正打算推吴湖帆为院长。然而不久,一次次政治风波侵袭画院,这位“敏于画而讷于事”的大画家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这条弄堂渐渐地门庭冷落了。“文革”开始后,红卫兵冲进此宅,吴湖帆毕生所藏整整37箱古玩字画被抄一空。几天后他拔掉氧气管,自杀于家中卧室。这年是1968年。次年,续弦顾抱真也随夫西去了。
霏霏细雨中,笔者结束了这次采访。与许先生挥手言别之后,心中顿起苍凉之感,我可以想象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曾留下过艺术大师们的足迹。风入藤叶,天籁自鸣,我仿佛超越了时空,感受到当年大师们的气息。
这条早已为世人淡忘的小弄堂在新的一年里就要消失了,故而赶在拆迁之前,我将小弄故事成之以文,作为永恒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