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科撮要》栀子应用经验探析

《女科撮要》栀子应用经验探析

天津中医药大学 蔡志敏

笔者研读薛己《女科撮要》发现其对寒凉药物(如黄芩、黄连、黄柏、龙胆草、栀子等)的应用较有特色,尤其善用栀子。现对《女科撮要》中应用栀子的医案进行分析,总结其应用经验。

一、精研古籍,扩展应用

《本经》记载栀子“味苦、寒,主五内邪气,胃中热气,面赤、酒疱、皶鼻,白癞、赤癞,疮疡”。《伤寒论杂病论》用栀子10方(《伤寒论》8方,《金匮要略》3方,1方重复去除),主要用于治疗虚烦、虚烦不得眠、心中懊恼、酒疸、虚烦兼少气、虚烦兼呕、烦热胸中窒、心中结痛者未欲解、心烦腹满卧起不安、身热不去微烦、湿热黄疸、下利后更烦之心下濡、大病瘥后劳复。《本草汇言》记载:“丹溪言散三焦火郁之药。”

薛己在精研古籍的基础上,将栀子广泛应用于妇科病证的治疗。《女科撮要》184则医案中,除去未应用药物2则和拒绝治疗死亡7则,完整医案共175则,共应用栀子75次,生用37次(含加倍应用1次)、炒用38次(含炒黑5次)。薛氏将栀子应用于经、带、胎、产各种妇科病症,包括阴蚀、阴痒、子宫脱垂、带下、呕吐、停食、瘰疬、梅核气、痹证、不寐、头痛、胁痛、腹痛、胃痛、吞酸、疟疾、病久、崩漏、肝火扰胎、血风疮、胃火、崩漏、热入血室、吐血、尿血等。调经21次、带下4次、保胎5次、产中1次、产后5次、外科34次、寒热5次,在调经和女子外科疾病应用比例最大。应用4次的有第25案、第112案,应用3次的有第70案、第121案,另有15案应用2次,其余31案均应用1次。薛氏不仅应用栀子治疗多种疾病,亦重视药物的炮制,其中成方中应用为:加味归脾汤生用8次、加味逍遥散炒用24次、越鞠丸炒用2次、龙胆泻肝汤炒用1次,5则医案提及以炒黑为度,其余应用均为自拟方或成方加味。

二、巧妙配伍,多有效验

《得配本草》记载:“心烦懊,颠倒不眠,脐下血滞,小便不利,皆此治之……得良姜,治寒热腹痛……佐柴胡、白芍,治肝胆郁火。使生地、丹皮,治吐衄不止……泻火,生用。止血,炒黑……盖肝喜散,遏之则劲,宜用栀子以清其气,气清火亦清。”

1.痰湿夹热,清热利湿

(1)湿热下注,清热燥湿:薛氏所论阴疮包括阴痒、阴蚀、阴虫、子宫脱垂等女性特有子宫及外阴症状,此类病症的病因多为“七情郁火,伤损肝脾,湿热下注”。故其在每一证型的治疗中都兼顾湿热下注之标实,均取栀子以清利下焦湿热。

案1

一妇人阴中突出如菌,四围肿痛,小便频数,内热晡热,似痒似痛,小腹重坠,此肝脾郁结之症,盖肝火湿热而肿痛,脾虚下陷而重坠也。先以补中益气加山栀、茯苓、车前、青皮以清肝火升脾气,渐愈。更以归脾汤加山栀、茯苓、川芎调理,更以生猪脂和藜芦末,涂之而收入(《女科撮要·阴疮》第113案)。

按:脾虚下陷则子宫突出、重坠,肝经湿热下注则突出如菌、肿痛、小便频数、痒痛。以补中益气汤补脾兼升提脾气;加青皮理气开郁结;加茯苓、车前子除湿并引其从小便出。栀子通利三焦,此处取其清利下焦热邪,并引诸药入下焦,《本草汇言》:“其性屈曲下行,降火从小便中出。”栀子一味集清热祛邪、引药入经、引邪外出三效于一身,并与补脾药合用,祛邪不伤正,可谓应用巧妙。更予外用药藜芦和猪油合用,去腐生新,内外同调促进病愈。在后续的调补中亦在归脾汤中加入栀子,因湿性黏腻重着,容易由虚热诱发,故用栀子祛残留之热并防复发。

案2

一妇人阴中挺出一条五寸许,闷痛重坠,水出淋漓,小便涩滞,夕与龙胆泻肝汤分利湿热,朝与补中益气汤升补脾气,诸症渐愈,再与归脾加山栀、茯苓、川芎、黄柏,间服调理而愈。后因劳役或怒气,下部湿痒,小水不利,仍用前药即愈。亦有尺许者,亦有生诸虫物者,皆用此治(《女科撮要·阴疮》第114案)。

按:脾气虚惫至极,下陷则子宫脱垂、闷痛、重坠;脾虚化源不足,运湿无力,湿邪浸淫则脓水淋漓;兼夹湿热则小便涩滞。《素问·生气通天论》曰:“故阳气者,一日而主外,平旦人气生,日中而阳气隆,日西而阳气已虚,气门乃闭。是故暮而收拒,无扰筋骨,无见雾露,反此三时,形乃困薄。”薛氏承《内经》之理,顺应阳气一日之盛衰变化,应用朝夕补法,朝顺脾气之升用补中益气汤,夕应阳气之衰用龙胆泻肝汤分利湿热,后将息用归脾汤加栀子、黄柏等清利下焦余热。栀子顺肝喜散之性,清肝气,气清火亦清。故炒栀子可助龙胆草清利湿热。

女子湿热下注特有症状除阴疮、子宫脱垂外,还有湿热带下。《女科撮要·带下》第46案,肝脾郁结诸症,兼湿热下注带下青黄,薛氏以归脾汤生脾气,加味逍遥散清肝火、养肝血、调郁结。

(2)痰核凝聚,清解郁结:《金匮要略·妇人杂病脉证并治》曰“妇人咽中如有炙脔”。《诸病源候论·妇人杂病诸候》曰:“咽中如炙肉脔者,此是胸膈痰结,与气相搏,逆上咽喉之间,结聚,状如炙肉之脔也。”《赤水玄珠》记载:“梅核气者,喉中介介如梗状。”凡此种种,虽然病名各异,但皆指梅核气而言。此病多见于青中年女性,因情志抑郁起病,与情绪及压力相关。薛氏治疗梅核气善用栀子配伍清解郁热。

案3

一妇人耳鸣胸痞,内热口干,咳中若有一核,吞吐不利,月经不调,兼之带下,余以为肝脾郁结,用归脾汤加半夏、山栀、升麻、柴胡,间以四七汤下白丸子而愈(《女科撮要·带下》第49案)。

按:脾胃亏虚,痰热内生,郁久化热;或痰证误用收敛之品;或七情久郁兼脾胃虚损,致肝脾郁结等,均可导致痰核凝聚。此病患,耳鸣为肝火内扰之证;胸痞为脾虚痰盛上扰胸膈所致;脾虚化源不足兼肝失疏泄则月经不调;带下为湿热下注表现。但诸症当中类似梅核气的症状,痰核凝聚、阻碍咽喉气机较为明显,脾虚生痰,肝郁气机不畅,郁滞日久则血行不畅兼夹郁热,终成痰核。薛氏应用归脾汤补益脾胃的同时,加柴胡、升麻以提升脾气,加半夏化痰下气,则气机上下调畅;而栀子应用更为巧妙,因热而炼液成痰,亦因热而痰核凝聚,故栀子一味不仅去现有之郁热,更去除痰瘀互结之诱因。四七汤与白丸子为治标之药,共奏祛痰核之效。与此案相似的《女科撮要·瘰疬》第81案,为肝火血虚,痰核凝聚颈部之瘰疬,薛氏以四物补血,柴胡升脾气,栀子、龙胆草清泻肝火,后期调理亦用加味逍遥散。

除此之外,薛氏还应用栀子清食积之湿热内蕴及风湿痹痛之湿热,同时防止羌活、独活、防风、附子辛温燥烈伤阴耗气。

2.诸类实火,清热泻火

(1)肝火扰胎,凉血安胎

案4

一妇妊娠六月,每怒气便见血,甚至寒热头痛,胁胀腹痛,作呕少食。余谓寒热头痛,肝火上冲也;胁胀腹痛,肝气不行也;作呕少食,肝侮脾胃也;小便见血,肝火血热也。用小柴胡加芍药、炒黑山栀、茯苓、白术而愈(《女科撮要·保胎》第124案)。

按:《诸病源候论》曰“恶阻病者,心中愦闷,头眩,四肢烦疼,懈惰不欲执作,恶闻食气,欲啖咸酸果实,多睡少起”。妊娠本易恶阻,气机升降失司,兼加怒伤,则肝火扰胎。症见脾虚之食欲不振,肝火之寒热头痛,肝气不疏之胁肋腹痛,肝气上逆之呕吐;尿血因脾不统血、肝火灼伤血络兼而有之。薛氏予小柴胡汤加炒黑栀子,清肝火而祛主症,加芍药、茯苓、白术补益脾胃以扶正。

(2)肝气攻冲,清肝理脾

案5

一产妇阴门不闭,小便淋沥,腹内一物,攻动胁下,或胀或痛,用加味逍遥散加车前子而愈(《女科撮要·交骨不开阴门不闭子宫不收》第149案)。

一妇人腹内一块,不时上攻,或痛作声,吞酸痞闷,月经不调,小便不利,二年余矣。面色青黄相兼,余作肝脾气滞,以六君子加芎、归、柴胡、炒连、木香、吴茱各少许二剂。却与归脾汤下芦荟丸(《女科撮要·经候不调》第1案)。(https://www.daowen.com)

按:全书共有2则医案提及腹内一物不时上攻,此2则医案均有肝脾郁结、肝经火旺的症状,案5表现为腹胀痛、小便淋沥,案5表现为腹痛、吞酸、月经不调、小便不利、面色青黄。此攻冲之物实为气与热结,随肝火上逆而时作,薛氏以加味逍遥散之炒栀子清热、车前子引热邪外出。案5以六君子汤加柴胡、当归、川芎以补气血,调气机;炒黄连、吴茱萸为左金丸,以治吞酸,其中炒黄连兼有清肝热之效,虽未用栀子亦有清热之意。

(3)风疮身痒,清肝养血

案6

一女子十二岁,善怒,遍身作痒,用柴胡、川芎、山栀、芍药以清肝火,以生地、当归、黄芩凉肝血,以白术、茯苓、甘草健脾土而愈。半载后,遍身起赤痕,或时眩晕,此肝火炽甚,血得热而妄行,是夜果经至(《女科撮要·血风疮》第104案)。

按:栀子泻三焦实火,是治疗疮疡肿毒的常用药物。本案患者因郁怒肝火外搏于皮肤而遍身作痒,薛氏以四物补血活血,四君去人参补脾胃又不燥烈伤阴,加柴胡、栀子、黄芩以清热,诸药合用肝火得清而不伤正。

(4)胃火灼阴,清热养胃

案7

一妇人素有胃火,服清胃散而安。后因劳役,躁渴内热,肌肉消瘦,月经不行,此胃火消烁阴血,用逍遥散加丹皮、炒栀,以清胃热;用八珍汤加茯苓、远志,以养脾血,而经自行矣(《女科撮要·经闭不行》第40案)。

按:薛氏辨证论治,并非温补唯是,他在《注明医杂著·泄泻》强调“有是病必用是药”。此案胃火盛用东垣所创清胃散治之。胃火灼阴,阴虚则内热烦躁、伤津则口渴、胃强脾弱则消瘦、阴血不足则月经不行。《得配本草》曰:“泻三焦之郁火,导痞块中之伏邪,最清胃脘之血热。”《本草汇言》:“胃中热气,酒风面赤鼻皶等证,专取此清空寒化之物。”薛氏用加味逍遥散以调肝脾清胃热,后用八珍汤加味养脾血而痊。

3.诸类血证,清热凉血 栀子有清热之功,能使热退血行归经,因其畅达三焦,故治疗邪热迫血妄行,无论上、中、下三焦均有效验。分析薛氏治疗血证应用栀子医案,均用炒栀子。炒栀子清热的同时其寒凉之性锐减,不会出现敛邪血凝的弊端。《本草汇言》:“治血病,连皮炒黑,捣烂用。”薛氏明确提到炒黑栀子的医案共有5处,分别为:第25案,数次误治、元气亏虚且平素勤苦;第27案,年64岁,久郁怒且误治兼惊恐失眠;第29案,气血俱虚;第109案,脾气下陷兼尿血;第124案,孕妇。可见薛氏在应用栀子时考虑病患体质及特殊生理时期,若年老体虚、气血两虚或胎产孕期,在栀子的应用上强调炒黑去性存味,不伤其正,在清热凉血的同时又有止血之效。

(1)崩漏

案8

此患素善怒,患唇茧,经多次误治后寻薛氏而痊。但七情不慎,多次怒动肝火复发,致崩漏不止。薛氏抓住七情致病之主因,以补中益气汤补脾气,加炒黑栀子清热凉血兼止血,芍药、牡丹皮凉血养血。《得配本草》曰:“肝得辛为补,丹皮之辛,从其性以醒之,是即为补,肝受补,气展而火亦平。肝气过散,宜白芍制之,平其性即所以泻其火,使之不得自逞。如不审其究竟,而混投之,是伐其生生之气,即使火气悉除,而人已惫矣。”(《女科撮要·经漏不止》第25案)

(2)热入血室

案9

一妇人经行,感冒风寒,日间安静,至夜谵语,用小柴胡加生地,治之顿安。但内热头晕,用补中益气加蔓荆子而愈。后因怒恼,寒热谵语,胸胁胀痛,小便频数,月经先期,此是肝火血热妄行,用加味逍遥加生地而愈(《女科撮要·热入血室》第57案)。

按:两次发作薛氏根据兼症不同,分别应用加味小柴胡汤、加味逍遥散加生地而愈。小柴胡汤加生地,疏散表寒的同时,以生地滋阴养血、清热凉血,在急性发作时养阴安神清热,以去夜间之谵语。加味逍遥散即逍遥散加炒牡丹皮、炒栀子,调理肝脾的同时凉血清热,第二次因怒发作,肝火症状明显,栀子起到祛肝火、凉肝血作用,与生地清热凉血相得益彰。

4.虚热内扰,补益清热

(1)相火虚浮

案10

一女子素郁结,胸满食少,吐血面赤,用地黄丸及归脾加山栀、贝母、芍药而愈(《女科撮要·经漏不止》第31案)。

按:情志不畅日久则伤肝,肝气疏泄失调则胸满,肝木乘脾土则食少,脾不统血兼肝郁化火灼伤血络则发为吐血,面赤为下焦相火虚浮。故治以地黄丸滋补肝肾之阴,缓解肝郁日久导致的肝血亏虚,取滋水涵木之意,引虚火下行;归脾汤补益中焦脾土,脾胃健运则食欲恢复;加栀子以清上焦虚热而痊。

(2)虚热肝风

案11

一妇人年四十,劳则足跟热痛,余以为阴血虚极,急用圣愈汤而痊。后遍身瘙痒,误服风药,发热抽搐,肝脉洪数,此乃肝家血虚火盛而生风,以天竺、胆星为丸,用四物、麦门、五味、芩、连、炙草、山栀、柴胡,煎送而愈(《女科撮要·经候不调》第14案)。

按:本阴血亏虚、皮肤瘙痒误用风药,阴血虚惫至极,发热抽搐,辨为血虚生风,以天竺黄、胆南星清痰,四物养血,麦冬、五味子固护津液,柴胡、栀子、黄芩、黄连以清虚热。

薛己将栀子应用于妇科常见病症的治疗:清热利湿用于痰湿夹热者,如湿热下注之带下、痰热互结之梅核气、风湿痹痛;清热泻火用于诸类实火,如肝火扰胎、肝气上冲、风疮身痒、胃火灼阴;清热凉血用于诸类血证,如崩漏、热入血室;补益清热用于虚热内扰者,如相火虚浮。扩大了栀子的药用范围且用药灵活,常用药味虽不多,但配伍精当,诚如清代名医黄凯钧所言“常用者不过十余方,随机加减变化无穷”,值得后学临床借鉴。

(《山东中医杂志》,2016年第35卷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