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己与李杲对枳术丸的认识差异
山东中医药大学 姚文轩 刘桂荣
李一鸣认为《内外伤辨惑论》中所载46首方中有两大主方,其一是补中益气汤,其二是枳术丸。薛己私淑易水学派,推崇东垣补土学说,善用温补,前者被薛氏热捧,是薛氏临证最常用的方剂之一,后者却被薛氏打入冷宫。
一、李杲对枳术丸的继承与发展
枳术丸是易水学派开山祖师张元素所创,是由《金匮要略》中治疗“心下坚大如盘,边如旋盘,水饮所作”的枳术汤化裁而来,张元素把白术、麸炒枳实二药研末,并用荷叶裹烧饭为丸而成,被其弟子李杲收在《内外伤辨惑论》中。
李杲总结枳术丸的功用为“治痞,消食,强胃”,并进行方剂分析:“白术苦甘温,其甘温补脾胃之元气,其苦味除胃中之湿热,利腰脐间血,故先补脾胃之弱,过于枳实克化之药一倍,本意不取其食速化,但令人胃气强实,不复伤也;枳实味苦寒,泄心下痞闷,消化胃中所伤,是先补其虚,而后化其滞,则不峻利矣;荷叶色青形空,食药感此气之化,胃气何由不上升乎?更以烧饭和药,与白术协力,滋养谷气,而补令胃厚,再不至内伤,其利广大矣。”
李杲在枳术丸的基础上加味创制多首方剂:橘皮枳术丸、曲蘖枳术丸、木香枳术丸、半夏枳术丸、草豆蔻丸、三黄枳术丸、除湿益气丸、枳实导滞丸、白术丸等,足见李氏对其师所创方剂的重视。
二、薛己对枳术丸的认识
薛氏曰:“如东垣枳术丸之类,虽曰消导,固有补益于其间,然亦施于不甚伤者耳,原非以为通行之药也。盖停滞之物,非枳术丸之力所能去者。若泥于消导而弗知变,则不善用前人之意矣。”也就是说,薛氏认为,枳术丸既非补剂,又非消导之剂,诸如食积这样的病症,用枳术丸是无效的。
薛氏注书的最大特点是对前人的学术不做评价,你论述你的观点,我发表我的意见,留给后人评价功过是非。王纶在《明医杂著》中有一专篇论述枳术丸,薛氏对全文做注解,但是与枳术丸相关的就只有一句论述:“若饮食自倍,肠胃乃伤,则不能运化其精微,故嗳气、吞酸、胀满、痞闷之症作矣。故用此丸消之,实非专主补养。”
阅读薛氏医案,凡是涉及枳术丸的医案全是前医误用,医案的主人公虽也出现吞酸、痞闷、胀满等症状,服用后却坏证频发。现把相关医案列举如下:①儒者胡济之场屋不利,胸膈膨闷,饮食无味,服枳术丸,不时作呕;用二陈、黄连、枳实,痰涌气促;加紫苏、枳壳,喘嗽腹胀;加厚朴、腹皮,小便不利;加槟榔、蓬术,泄泻腹痛;悉属虚寒,用六君加姜、桂二剂,不应,更加附子一钱,二剂稍退,数剂十愈六七,乃以八味丸痊愈(《内科摘要·脾胃亏损吞酸暖腐等症》)。②一妇人饮食后,或腹胀,或吞酸,服枳术丸,吞酸益甚,饮食日少,胸肠痞满,腿内酸痛,畏见风寒;又服养胃汤一剂,腿内作痛;又二剂,腿浮肿,月经不行。余以为郁结所伤,脾虚湿热下注,侵晨用四君、芎归、二陈,午后以前汤送越鞠丸,饮食渐进,诸症渐愈。又用归脾、八珍二汤,兼服两月余而经行(《女科撮要·经闭不行》)。③一小儿十三岁,面赤,惊悸发热,形体蔽瘦,不时面白,嗳气下气,时常停食,服保和丸及清热等药。余曰:面赤惊悸,心神怯也;面白嗳气,心火虚也;大便下气,脾气虚也。此皆禀心火虚,不能生脾土之危症,前药在所当禁者。不信,又服枳术丸、镇惊等药,而诸症益甚,大便频数,小腹重坠,脱肛,痰涎,饮食日少。余先用六君子汤为主,佐以补心丸,月余饮食少进,痰涎少止,又用补中益气汤送四神而愈。毕姻后,病复作坠,时至仲冬,面白或黧色,手足冷,喜食胡椒、姜物,腹中不热,脉浮,按之微细,两尺微甚,乃用八味丸,元气复而形气渐充。年至二十,苦畏风寒,面目赤色,发热吐痰,唇舌赤裂,食椒姜之物唇口即破,痰热愈甚,腹中却不热,诊其脉或如无,或欲绝。此寒气逼阳于外,内真寒而外假热也,仍用八味丸而诸症顿愈(《保婴撮要·虚羸》)。(https://www.daowen.com)
三、分 析
李杲、薛己二人对枳术丸的认识之所以有天壤之别,原因之一是不能确定薛己的“枳术丸”就是张元素所创的,遍查薛氏著作,未能找到薛氏医案中的“枳术丸”的组成与剂量。《儒门事亲》中所载的枳术丸就是由枳实、白术各半两组成,治气不下降,胸膈满闷。张元素的枳术丸白术倍枳实。可以推测,薛氏对张元素枳术丸的认识可能受到张子和枳术丸的影响。或问:擅长温补的薛己与主张攻邪的张子和会有交集吗?事实上,薛氏治疗杨梅疮(即梅毒)所用的导水丸即是张子和之方。原因之二:后世医家包括薛己是否按照炮制要求制作枳术丸。关于枳实的炮制,李东垣要求麸炒黄色为度,黄色入脾胃经,故能健脾和胃。原因之三:查阅薛氏所有医案,不仅是枳术丸,凡是用到枳实的,几乎都是前医误用,患者服用后坏证频发,这也影响薛氏对枳实的认识。
查阅本草文献,枳实的功效是补与消并存的。《本经》载:“味苦寒。主大风在皮肤中,除寒热结,止利,长肌肉,利五脏,益气轻身。”《本草经集注》载:“除胸胁痰痞,逐停水,破结实,消胀满,心下急痞痛,逆气邪风痛,安胃气,止溏泻,明目。”
对于枳实益气、消痞一补一泻的两个功效,王好古是从配伍的角度去解释:“益气则佐之以人参、干姜、白术,破气则佐之以大黄、牵牛、芒硝,此《神农本草经》所以言益气而复言消痞也。非白术不能去湿,非枳实不能消痞。”
薛氏认为,枳实“消心下之胀满,泻心下之痞急,逐内蓄之痰饮,破久停之宿食”“性酷而速下,能消实痞,去坚结之功多”,也就是说薛氏只承认枳实有破气的功效,而对其益气的功效非常置疑,由于《本经》的经典地位,以及中国古代述而不作的传统,再者,《本草约言》约成书于1520年之前,此时薛氏30余岁,尚在太医院工作,也要应对其他年长太医的质疑,故薛氏又补充道:“若云益气利五脏,必主以参、术、枣、姜之类,斯能安胃益气。”从薛氏的言语看,薛氏是很勉强认可枳实益气利五脏的功效。
薛氏对枳实认识的偏差,产生的结果之一是薛氏临证时不用枳实,把枳术丸打入冷宫。薛氏自制的一首方托里益青汤就没有枳实,其由人参、白术、茯苓、半夏各一钱,芍药、柴胡各五分,陈皮一钱,甘草五分组成,上姜,枣,水煎服。主治脾土虚弱,肝木所侮,以致饮食少思,或胸膈不利等症。很明显,此方由六君子汤合四逆散去掉枳实而成。结果之二是易枳实为陈皮与白术配伍。薛氏认为陈皮“与甘草、白术同用,则补脾胃”,其最常用的方剂六君子汤、补中益气汤、钱氏异功散等都有白术、陈皮这一配伍结构。有医案为证:“一妇人食鱼腹痛患痢,诸药不应,用陈皮、白术等分为末,以陈皮汤送下,数服而愈。”(《校注妇人良方·产后口干痞闷方论》)
对于枳术丸及枳实,不必因噎废食,弃而不用。刘桂荣临证时遇到气虚下陷的证候时,在补中益气汤(生黄芪30g,人参10g,炒白术10g,陈皮10g,当归10g,柴胡10g,升麻5g)的基础上恒加麸炒枳实20g,其依据就是《本经》上记载枳实能“益气”,疗效颇佳,可供中医同道参考。可见,学好中医一定要具备“精鉴确识”的能力,不可盲从古人。
(《河南中医》,2013年第33卷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