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一）
中非关系快速变化，文字资料的更新已无法跟上中非关系发展变化的步履，依靠现有文献做研究的难度快速增大。为了掌握当前中国毛塔关系的最新动态，2016年初，我和我的硕士研究生希德商量围绕着“中国对毛塔的援助及对毛塔经济社会发展之影响”与“毛塔医疗卫生事业发展与中国的角色”展开中毛关系方面的调研，从不同的角度来考察中国在毛塔发展中扮演的角色。当时不曾想，我的学术思考将迎来长达数年的“毛塔时代”。2017年3月，我来到了这个自己翘首盼望了1年多的遥远他乡，抵达了快速发展中的沙漠之国——毛塔。3月的金华莺歌燕舞、飞花满天，毛塔却没有想象中的郁郁葱葱、春机盎然，只有漫天黄沙和无垠荒漠，好在学生早已在机场等候，他的温暖笑容是化解荒凉的最好解药。就这样，我开启了一段与毛塔的特殊缘分。
一、开放包容的姿态与低调从容的节奏
虽然此次行程的筹备时间漫长，但当我抵达毛塔后，毛塔一直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向我证实，这场迟来的访问，绝对值得期待。毛塔是世界少有的中国人可以说去就去的国家，因为毛塔对中国实行落地签，免却了出行前复杂的签证手续。落地签就是以全然接纳的姿态随时准备迎接每一个中国客人的到来。
在毛塔的全然开放包容中，这座传说中的沙漠繁华之都，展露出其特有的热情与低调。整洁亮丽的努瓦克肖特机场没有想象中繁忙，稀稀拉拉的一排人排队准备办理落地签。如果赶上中国速度，那10分钟便可完成入境手续，但我们站在那里看着海关的工作人员不紧不慢地摸索了将近2个小时才得以顺利入境，然而，这名工作人员虽然干活速度不快却始终饱含善意，使我明明有些焦灼的内心依然感到春风拂面的柔和。
沙漠中的努瓦克肖特难有江南之春，但作为中国人常常感觉如沐春风。走在努瓦克肖特的大街小巷，我时常能感受到毛塔人的真挚热情，他们说“你好”说得既响亮又标准。在这个荒漠上耸立起来的大都市里，毛塔人绽放在脸上的笑容和流露在眼神里的欣喜表达着他们对中国的态度，以此推开了无数来毛中国人的心灵之窗。干旱的努瓦克肖特很少有树，却从不缺少鲜花。五颜六色的三角梅顽强地在龟裂的土地上尽情怒放，我常想，一定是这美艳多姿的鲜花浇灌了毛塔人燃烧着的激情和奔腾着的生命焰火。
毛塔以开放的姿态迎接、包容中国，中国则帮助毛塔奠定了从容生活、低调发展所需要的物质基础。在努瓦克肖特，到处可见中国援助的身影。有人说，努瓦克肖特所有数得着的重要建筑、堪称纪念碑的建筑，几乎都是中国援建的。友谊港、文化中心、青年中心、总统府、国际会议中心、政府办公大楼，处处闪耀着中国元素，中国风格已经充分地融入这个城市的文化血脉中，成为努瓦克肖特的格调之一。今天的努瓦克肖特是一个建设中的大工地，这是经济即将起飞的明显预兆，然而，内在从容宁静的毛塔人似乎并不急于看到这种变化，很多工地建建停停，多年后才建成。常常有毛塔人和我感慨中国速度，他们说这些建筑如果由中国人来建将在短时间内拔地而起。
茶是毛塔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也是中国和毛塔联系彼此的特殊纽带。每个办公室都设有茶室，有专人煮茶，煮好后的毛塔茶从一个办公室被端到另一个办公室，整幢办公楼共品同一杯甘甜与苦涩。在茶香弥漫中，工作如同品茶般缓缓推进，在酷热的沙漠中难得享有这份悠然雅致。好的毛塔茶色香味俱全，看上去茶色透亮，闻上去清香悠长，尝起来则苦涩甜蜜、回味绵久。但毛塔并不产茶叶，现在消费的茶叶绝大部分是从中国进口，在毛塔再度加工而成的。因有着共同的茶文化和茶嗜好，中国福建大批的商人因茶叶走进了毛塔，如今中国的茶叶出口商也已经成为毛塔知名的大商人。中国和毛塔就是以这样的日常逻辑日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毛塔的发展和日常生活日益离不开中国，中国也日益广泛、多元地参与到毛塔的经济发展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当中。
二、宗教的自律与包容
毛塔是一个伊斯兰国家，所有的生活都围绕着宗教而展开，来到这里能感受到毛塔人的伊斯兰信仰和穆斯林虔诚。在飞机上，我旁边的一名年迈女士从巴黎看病归来，5个多小时的飞行中，她一直在虔诚祷告。希德在调研最繁忙、最疲惫的时候，都不忘忙里偷闲地祷告。在毛塔，孩子3岁就被送到学校学习，到6岁时所有孩子都能背诵整本《古兰经》，从此《古兰经》将伴随他整个人生。
在宗教问题上，毛塔人的自律令人赞叹。毛塔是世界少见的禁酒令执行得相当彻底的国家，在这里，酿酒与喝酒都被明文禁止，且人们也严格遵守。无论是在休闲娱乐场所还是在家庭生活中，酒都是一个禁忌话题。历代当政者坚决恪守这一底线，即便他们知道酒能带来商业上的繁荣和经济数据的飙升。
住在我楼下的一个叫拉美子的女孩，每天穿着漂亮衣服，化着时尚的妆容来上班。我们熟悉起来后，她总拉着我问长问短，希望通过我了解到一个更真实的中国。拉美子是极其虔诚的穆斯林，且对于中国文化充满好奇，当我把一件中式服装送给她时，她爱不释手。离别前，她拿来一块布料，随即做成一件毛塔传统服饰，披搭在我身上。(https://www.daowen.com)
在这个平和的国家，时时可以感受到人们对宗教的敬虔和宗教所赐下的安宁。在努瓦克肖特，最气派的标志性建筑是市中心的清真寺。在繁华的街头，随处可见正在敬虔礼拜的人们。在安静的夜晚，人们伴着清真寺悠扬的邦克入眠。平日里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头，周五中午却见不到一个人、一台车，那是因为人们放下手中的工作和生意，身着盛装从四面八方涌向附近的清真寺赶去做礼拜。在这个伊斯兰国家，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而真实。
毛塔几乎全民信仰伊斯兰教，伊斯兰文化精髓融入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当地人的灵魂血脉。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虔诚的伊斯兰都城的市中心，却矗立着一座基督教堂，主要供来自其他国家的基督徒礼拜。这种礼拜活动从不会因为在伊斯兰国家而受到搅扰。平日里，毛塔的男人们身披各式传统长袍，女士则戴头巾，身着裙装。但在毛塔的大城小市行走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交往的对象上至政府机关政要下至平民百姓，都没有因我没有遵行穆斯林女人服饰规范而对我有所歧视。
三、传统的传承与现代的融通
在这个伊斯兰传统文化保存得特别完整的国家里，随时可以感受到传统与现代的充分交融，这是一曲传统与现代的多重协奏乐。有时候，现代的先进理念取代传统习俗是毫不留情的。根据伊斯兰的文化传统和当前毛塔的法律，一个男人可以同时娶四房妻子。但是，随着经济的发展和社会的开放进步，虽然这一传统仍被法律认可，但绝大部分的家庭已奉行一夫一妻制。相反，一夫多妻的家庭会为社会所非议。伊斯兰文明中也有不离开父母生活的传统，但是新时代的年轻人结婚后都希望离开父母，另立家庭。在我们租住的当地公寓里，就住着很多这样的年轻夫妻。催发他们离开父母的因素除了年轻一代不愿受到约束之外，还有他们对于现代全新生活方式的向往与憧憬。
当现代的发展更新传统的文明时，传统与现代因相互包容、相互借鉴而和谐共存，传统和现代在同一时空下由此焕发出全新的生机，展示出传统与现代兼容的全新面貌。在毛塔，部落这一古老的文明形式依然发挥着极端重要的作用，然而，现在的部落早已从部落生活时代的亲族聚居中走出来，成为一种虚拟的现代社会联系纽带。今天的部落脱去了传统的外衣，转而被赋予了现代的形式与功能，这一前文明社会的传统组织方式在后现代社会中焕发出全新的光辉。
近年来，随着城市就业机会的增加和城市生活的便利化，毛塔的城市化率逐年提高，越来越多的牧民脱离牧区来到城市。从牧民到市民的身份转换没有让人们放弃原来的生活方式。如今，虽然人们离开了牧区，但游牧的生活方式依然是他们的最爱。在努瓦克肖特市周边的沙漠里，骑骆驼，喝骆驼奶，欣赏沙漠落日，吃烤牛羊肉，依然是人们喜爱的娱乐休闲方式。在静谧的沙漠之夜，沙漠里的凉风、悠扬的歌声和帐篷依然是人们消遣打发时光的最佳选择。在天气炎热的时候，夜晚的沙漠风大，沙土地降温较快。因此，每当夜幕降临，人们呼朋唤友，驾车载着家人朋友来到沙漠，顶着月亮和满天星辰吃饭、唱歌、跳舞。周末的夜晚，人们更是叫来专门的说唱乐队助兴，他们围坐一圈唱歌、跳舞、聊天到凌晨。在这个流光溢彩的沙漠之都，人们没有流连于都市的繁华，而是如同祖先一般以原始豪放的生活方式消遣娱乐。置身其中，真的很难判断它是毛塔的传统身姿，还是现代幻象。
四、干涸沙漠中的温润灵魂
沙漠中的毛塔，水是生命之源。来自江南水乡的我，突然置身于满目黄沙和干旱少雨的环境，时刻渴望洗去衣服和皮肤上的沙尘和白色盐粒，买下正在叫卖的整个水果摊，以缓解身体在干旱环境中的脱水症状。在与这种极度干燥的气候共处多年后，沙漠中的毛塔人早已习惯了少水和少新鲜食物的生活。因为水资源的极度匮乏，人们不得不用沙子代替水，用沙子洗手、洗澡甚至洗水果，我常看到街边的男士以沙沐足，做祷告前的洁净准备。
水，对毛塔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在努瓦克肖特建都之初，毛塔家庭的生计以水为中心，人们在雨季来临时收集雨水，平时家里安排最精干的劳力驾着驴车去取水。随着城市人口的集中，取水点离城市越来越远，有时要整整一天方可往返。经历过千里迢迢取水的艰辛和用水严重匮乏的毛塔人，比长期生活在烟雨江南的人们更能体会水的珍贵。
水对于沙漠里的人意义非凡，水的问题解决了，工作便成功了大半。中国人来到毛塔后，围绕水而建设了大批的援助项目，解决了饮水问题，开发了水资源，对沙漠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早年中国援毛专家在伊迪尼发现淡水水源，打井并建立引水管道将淡水资源引入努瓦克肖特，这一引水工程至今仍在输送首都绝大部分生活用水。今天的努瓦克肖特，即便是尚未实现自来水到户的城郊，人们也不再需要千里迢迢取水，而是驾着驴车到取水点取水。水源的供给，不仅仅省却了一个家庭一两个劳力的工作量，还给沙漠人民带来生活的便利，以及开展工作的信心与底气。中国专家克服万难在大西洋岸建设友谊港，帮助世代生活在海边的毛塔人征服了万顷碧波，借由自己的港口走向世界。中国农业专家利用了毛塔仅有的塞内加尔水源，援建了姆颇利农场和农业技术示范中心，让塞内加尔河北岸从一片荒芜成为盛产水稻的粮食产区。中国畜牧业专家利用罗索一带丰富的地下水源援建了畜牧业示范中心，让茫茫大漠牧草如茵，牛羊成群。在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中国人再次扛起了解决毛塔“水患”的重担，在努瓦克肖特建设了城市雨水排水项目，帮助城市低洼地带排除雨季积水，减少疾病和美化生活环境，提高城市品位。
在沙漠里，中国人围绕着水而展开工作，每一滴水都渗入毛塔人的心灵。因为毛塔人明白，在大漠中坚持一份事业是需要一点情怀的，如果没有一个温润的灵魂是不可能在沙漠上创造出润泽的事业来的。凭借着这样的温润情怀和火热坚持，中国的援毛人在常年50多摄氏度的高温炙烤中完成了数十个援助项目，给渺无生机的沙漠带来了蓬勃的希望。就这样，中国人和毛塔人的手越握越紧，心越靠越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