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画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文人画

那天傍晚,我跟老画家孙秉山在喜树下说话,有位客人从身边经过。老画家像记起什么似的跟我说,哦,对啦,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乌博士。乌博士个头不高,脑门圆圆的,戴副眼镜,穿件西装短裤。

寺庙经常有书画家来访,他们在此体验几天寺庙生活,去周边采采风,留下一些墨宝,被栖贤寺收藏。正像西安的一位年轻女画家来此作画时所坦言的:现在的画家,都在千方百计地往佛教上靠。谁要不认识几位住持或者僧人,好像就不够有学问,绘画作品就缺乏深度似的。不知乌博士是否在此之列。

晚上,我又看见乌博士了,他在二楼尽头的厅堂画画,在云龙宣纸上画《三笑图》。过后我问老画家,乌博士这幅画怎么样?他脱口而出,好啊。我本以为同行相忌,没想到,老画家平素对乌博士甚为关照,颇具长者风范。能得到老画家的认可,也见出乌博士并非附庸风雅之辈。

稍晚,乌博士不画画了,手上的颜料也洗净了,包括老画家在内,我们都到茶室里喝茶。我们谈绘画,乌博士富有学识,但很谦逊。我请教了他一个问题:中国字画,是不是文人字画最有价值?

乌博士饮了一口茶,略一沉吟,说,也不见得。中国历史上就没有真正的文人字画,他们实际上都是士大夫。说话间,老画家起身,仓促走过,出去接电话了。乌博士列举了几个人物,我虽不能完全认可,但也不妨姑作一说。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老画家回来时,似乎挟带着一股子较强的气流,白发翼翼飘起,脚步“噔噔”,径直来到乌博士面前,满脸愠怒地质问道,小乌,您刚才说什么来着?您说中国历史上不存在文人字画,是吗?

乌博士本能地向后避让,一手攥紧茶杯,显出难以招架的神情来,笑容有些僵硬地说,也不是,我是说,其实,那个……(https://www.daowen.com)

不容他辩解,老画家就抢先说,谁说没有?王维不是文人吗?苏东坡不是文人?黄庭坚不是?还有唐伯虎?包括朱耷和石涛。他们在仕途上都走得不远,书画“外师造化,中得心源”,造诣极深,士大夫色彩并不浓,相反,他们彻里彻外都是文人气质。谁说没有?是您说的吗?

一时,乌博士像遭霜打般蔫然无语,在一旁只顾饮茶。

我有些尴尬,毕竟话头是我挑起的。为什么不聊点别的?为何要牵动这根敏感的神经?无非是打发一下时间。大家不过是偶尔相遇,缘来缘去,明日各奔东西,也许一辈子不再相逢呢。

此时,室内良久阒然无声。说实话,虽然老画家不免有些性急,但我还是很赞同他的观点,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他认同文人书画,实乃出于对古代文人风骨和情操的无限向慕,那是个如高大乔木般美好的群体。他们的书画不仅艺术品位高,而且还散发着无尽的道德芬芳。每想见其为人,恨不与之同时。相反,他对一般意义上的士大夫或官宦之流,极其鄙薄和厌恶。老画家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老画家和乌博士往玉渊潭方向散步,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边走边谈,像师生般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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