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人峰上诵经声
上
文殊菩萨圣诞日,在大雄宝殿做法事。
午后,祥浩法师带领大家去石人峰诵《金刚经》。每人都捧着一本黄封皮的小册子出发,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逶迤而行。
从僧寮后进入登山口。开始的一段路较为平缓,大家有说有笑的。到了中段,都只顾得上爬山了。一个小男孩急于超过别人,反而从上方滚下来。几个女居士也多亏有人拽拉,才爬上陡坡。
沿途巨大的松树,造型优美,在国画中常可见其身姿,可是,它们都无一例外地惨遭刀割,大块的创口裸露着,像是无声的控诉。有居士告诉我们,这是早先人们为取松脂而将其割伤的。
有的松树还幸存着,如忍辱者般坚韧地活着。看上去,仍不改其高洁风姿,似无半点嗔恨。如佛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佛说:“我于往昔节节肢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
有的松树承受不了大面积的创伤,枯死了,没了扇形的针叶,也没了龟裂的树皮,徒留下光秃秃化石般的躯干和枝条,像是形如槁木的苦行者。它们不只是近于栖贤寺才近于道,更因为它们已将自己布施净尽,连生命都布施了。
前后花去半小时,全体都登上了山巅。
那时还是一座毛竹搭成的简易竹台。法师点了五六个人,登上了竹台,其余的人都留在台下。台高十几米,走在竹编的台阶上,吱吱嘎嘎,摇摇晃晃。中途得偏着身子,闪过一截横伸过来的松枝。前方的人扯着嗓子提醒着:小心脚下,抓住扶手。
几分钟后,我们登上了顶。颤颤悠悠地站着,将信将疑地扶住毛竹做成的围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面空气异常清新,四野无比开阔,令人心怡。
栖贤寺紧贴石人峰下,一下子缩小了好多,场地上停靠的车辆,像火柴盒那么大;斜穿场地的人,则如蝼蚁般爬行。
寺庙东邻栖贤谷,尽管看不见水流,尚能通过沿岸高大的乔木来判断它的流向。此时,缕缕山风吹过,阵阵松涛声传来,好像栖贤谷中淙淙的溪流声在山谷中回响。
放眼看去,东北方是五老峰,正北是含鄱口和太乙峰,西北是汉阳峰,南面是鄱阳湖。湖滨有个叫“斜川”的地方,是陶渊明雅集和饮酒的所在。群山怀抱之中,众水汇聚之处,就是著名的栖贤大峡谷。在众多的庐山峡谷中,它是仅次于康王谷的第二大峡谷。它像一只张开的巨大的贝壳,而位于峡谷中下段的栖贤寺,则像一颗珍珠镶嵌其间。
竹台在微微摇晃,四周只有几根筷子粗的铁丝固定在地面。一旦坍塌,后果不堪设想。我等虽喜爱《金刚经》,终究还未成就金刚不坏之身。
栖贤大峡谷
两位居士面有怯色。法师却镇定自若地撩起僧袍,席地而坐。他的镇静稳定了大家的情绪,大伙一一盘腿而坐,翻开了《金刚经》。
法师敲打着木鱼,开始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在座者都跟着颤抖着念起来。台子下方的居士虽然慢了一拍,也跟着念起来,上下声音汇合,立即变得整齐划一,随风飘下山去。
大家怕跟不上节奏,不敢走神,紧紧地盯住经文。渐渐地,大家放松下来,声音变得沉稳,不再感觉到害怕。
“……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https://www.daowen.com)
一个小男孩用竹竿敲打着台面,发出“梆梆”的响声,身边的居士拉了他一下。孩子不满地回望一眼,不动了。
“……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念到这段令六祖慧能闻之开悟处,小男孩又敲打起来,“梆梆梆”,好像砍柴声。居士将竹竿夺过来,扔在一边。孩子气恼地垂下了眼帘。
“……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小男孩慢慢移动屁股,小手终于够到了竹竿。他看了居士一眼,又试探着敲打起来。居士这回无可奈何,好在诵经已接近尾声了。
法师始终心无旁骛。
诵完经后,大家起身。这时蚊蚋“嗡嗡”,漫天飞舞。是刚才没注意到,还是诵经时才那么清净?不明何因。
下
史载:“小山有石侍立如人者,石人峰也……石人峰在栖贤寺侧,山有石峰拳耸如人状。”
其实,石人峰上并没有石人,山的造型也不似石人。石人峰又称“狮子峰”,但它也不像一尊狮子。不知名从何来。从东面看去,倒像一座绿色的金字塔。
因其小,也因其普通,如果不是与栖贤寺有关,绝对不被地理史志所关注,更不会这么频繁地进入文人墨客的视野,入诗入文。
石人峰与栖贤寺相互依存,或者说它是栖贤寺的坐标。历史上栖贤寺大殿或朝东或朝南,屡有变动,均以石人峰为参照。可以肯定的是,石人峰的朝向从来不曾改变。
新的大雄宝殿坐北朝南,以五老峰和太乙峰等高山为背景,向南远眺鄱阳湖。而石人峰似乎成为无形的大佛做吉祥卧的一个山枕。
我向来把石人峰视为栖贤寺的一座后院,不知去过多少次。
起初,那里还只是一条简易的山道,登顶有些难度。有几段路十分陡峭,得倚杖而行,或者拽着道旁的树枝或竹根,或者握住上方伸过来的一只手,总之是要牵扯着点什么。一不小心,就会滑回原地,有可能鞋子被竹茬刺破,衣服被荆棘挂住。
石人峰举头可见,抬足可上。特别是后来庙里修了一条登山石阶步道,直上山巅,更是方便多了。山顶的竹塔后来也拆除重建了,换成钢管的,平稳多了,而且比以前更高,视野更开阔。
宋代苏辙在《庐山栖贤寺新修僧堂记》中写道:“石壁之趾,僧堂在焉。狂峰怪石翔舞于檐上,杉松竹箭,横生倒植,葱蒨相纠。每大风雨至,堂中之人疑将压焉。”虽然有些夸张,但石人峰近在咫尺却是真实的。
晚上,走出寮房,大殿上方的石人峰,像一位身穿大氅的力士,遮风挡雨,庇护着栖贤寺,成为这方净土最坚韧的守望者。
不管它是在溶溶的月色中,还是在蓝天下暗黑的剪影里,抑或是在飞驰的烟云里,甚至是裹在皑皑的白雪中,石人峰总是那么沉稳,那么刚毅,就连山脊上历经沧桑的松树,都那么挺拔、奇伟,给人以无比踏实和安稳之感。也许历代祖师就栖居其上,也未可知。所以对它,能不多生一份敬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