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把茅盖头开始
上
2003年,正值“非典”。祥浩法师在翠岩寺任监院,每天去寺外汇报寺院情况,杜门谢客达3个月之久。
6月15日,“非典”宣布结束,祥浩法师随一位朋友到星子县放松一下。他没想到星子县就在庐山脚下。走过观音桥,一路上行。那天太阳很大,虽然满脸是汗,但兴头十足。
穿过一片松树林,到玉渊潭。在潭的西岸,刻有《墨子篇》,落款是“冯玉祥”,字迹很大;左侧二丈处有宋代石刻“浩浩自太古”,东岸亦有“浩浩自太古”,清晰可见。祥浩法师感到有些蹊跷,自己法号中的两个字,预先就刻在此地的岩石上,好像是某种征兆,莫非他为此中人早已前定?
转过笔架山(土塘埂),向北望,顿觉别有洞天,一片高大的槠树林掩映着一座古老的寺庙。
他们在寺后喜树边坐下,寺庙里的一位法师在宝树下打坐,他们没有惊动他。
那位法师俗姓张,医学博士,42岁出家。祖先是白鹿码头镇人,曾给南昌一位缙绅当师爷,后到京城,达百年之久。这位法师从家谱中查到自己是这里人,就来了。他常在宝树下打坐,寡言少语。
祥浩法师一行人在这个古老的道场转悠,前后达一两个小时之久。
一位村民介绍说,这里就是庐山“五大丛林”之一的栖贤寺。
祥浩法师先前曾看过《禅林宝训》,知道晓舜、辩首座乃名重一时的高僧,都曾在栖贤寺弘法度化。他感到此地清幽,文化底蕴深厚,可惜没有兴旺起来,不能让十方善信礼佛拜佛,参禅打坐。他对同来的人说,我很喜欢这里,必有殊胜因缘,愿来此恢复重建。
法师果不负众望,将寺庙恢复重兴起来了。
中
多年之后,祥浩法师跟我回忆往事时,仿佛就在昨天。他知道自己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虽然创业维艰,但仍充满趣味。他还跟我讲述了几个小故事。
栖贤寺前任住持原准备拆掉旧殿,依东西向建新的大雄宝殿,屋柱也已经浇筑好了,不知为何,大殿终究未能建成。
祥浩法师住持栖贤寺后,改以太乙峰、五老峰为背景,大殿因而变为南北向,自然,先前的那一二十根柱子只能废掉。姓王的师傅试了试,很费力,他建议用炸药爆破。于是,就弄来炸药,请来三个爆破人员,用空压机钻眼。
上午9点多,炮眼已钻好,炸药也埋好了,人们撤退到寮房边。“轰——轰——”三炮只响了两炮。寺庙建设的热心支持者查中淦说,不能去,至少要等上五分钟。过了五分钟,三人走过去,依旧有些忐忑,他们距离柱子,远者不到三米远,近者不足两米远。
“轰——”爆炸了。场外的人说,这下完了。赶忙跑过去一看,三人满头是灰,像泥塑木雕似的,全怔在那里,一动不动。赶来的人近前一摸,依然不动。再一拍,三人顿时苏醒过来,木木呆呆,不能言语。掸去灰尘,仔细检查,三人竟毫发无损。
好一阵,那三人才恢复正常状态,像是从梦中醒来。他们坐在地上,脱去衣服,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吓坏了,都以为自己死了。
离爆破点四五米远,一株喜树上碗口粗的枝条给炸断了;小殿南面墙上出现三个大洞,里外对穿。
新大殿土建部分完工后,转入内部装修。大厅搭起的架子有十多米高,师傅们站在高台上作业。一般的经验是,宁愿转身走三步,也不后退一公分。
可是,这天殊慧师的堂兄施工时,却犯忌了,他向后退了,而且远远不止一公分,他当那是在平地上。这一退可不得了,他一脚踩空,从十几米的高空倒栽下来——(https://www.daowen.com)
落地必死无疑,因为地上到处都是散乱的钢筋、木料等杂物,即使不摔死,也会给杂物戳死。
可是,奇迹出现了,他好像一名体操运动员,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竟然双脚着地,恰好落在一小块空地上,就那么半蹲半起着愣在那里,两只手护在膝外,动作规范极了。之前他没有任何高空跳水的经验。
没事,不但没事,他还朝一旁替他担惊受怕的祥浩法师傻笑呢。法师又喜又气,走过去朝他轻轻地踢了一脚。他才像解除了定身术般活泛起来。
还有一件事,至今还让法师如在梦中。
那是2004年春,祥浩法师要赶往南昌翠岩寺做法事,活动定在次日早上4点钟。深夜,他和玄盾师开车动身了。
那时,法师既是栖贤寺的住持,又是翠岩寺的监院,需要两头兼顾。
星子县正在修环山公路。在观音岩的一段泥路上,车子熄火了。车子腹部搁在车辙之间突起的泥地上,四轮悬空。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也没有车辆。如此下去,绝难准时赶到南昌,且为之奈何?
正焦虑间,忽听见有人说话,飘飘忽忽。一队人正从山涧过来,约莫有一二十个,他们手提肩扛着农具,香烟明明灭灭,不知是从哪个工地收工的。
他们看见这辆车的窘境,笑起来:“搁肚皮了,看这车开的,哈哈哈——”声音在山野间回响,当他们看见是两位僧人,就更是乐不可支了。
有人说了句什么,众人便放下工具,环绕在小车四周站好。谁喊了一声,大家便一俯身,一挺腰,就轻而易举地将车抬起来了。他们一步一顿,走了三四米远,将车放在平路上。
一人拍打着手上的泥土,同两位僧人打趣说:“会开吗?”他们边走边笑,纷纷拿起各自的工具,没人开口索要任何报酬,便接着赶路了。
法师回忆说,要是差那么几分钟,错过了这伙人,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南昌的法事。然而,就那么巧,他们恰到好处地相遇在时空交错的那个点上,不前不后,不早不晚。
下
2005年农历七月二十九日,地藏菩萨圣诞日。庐山突遭泰利台风袭击,伴随暴雨而来的是罕见的山洪,栖贤大峡谷水漫金山,仅差一尺来高,栖贤寺就会被淹入水中。
此时,栖贤寺正处于重建初期,一派百废待兴的气象。作为住持,祥浩法师夙夜在公,席不暇暖。
涧中巨石没入水中,少有露头者,就连玉渊潭都平了潭口。寺庙东北那座简易桥梁,也沉入水底,白天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暗影。这是渡河的唯一渠道。
那天晚上,暴雨如注,涧水暴涨,那座桥完全被水淹没。栖贤寺对面是东牯山林场分部,厨师于师傅极力挽留从外地赶回的祥浩法师,让他千万别过河,水深流急,很危险,不如在林场过夜,明天再回庙里不迟。法师只好在此逗留一晚。
第二天,天蒙蒙亮,祥浩法师在车里独自按照日课仪轨做完早课,就开着那辆面包车,离开林场,驶入雨帘。于师傅还在身后喊他,天还早,看不清,先别走了。说话间,法师已经从陡坡上缓缓地下行,来到桥头。
以往闭着眼睛也能开过去,可眼前,车灯下,一片汪洋,粗重的雨线斜斜地击打着水面,水天一色,桥面不见踪影。还好,桥两侧的钢筋还露出一点点在水面上,大致勾勒出桥的轮廓。桥面上至少水深两尺。
法师顿了一下。为防止被激流冲走,他打开两侧的车门,让水穿过,以增加车重。就当是盲开吧,他半踩着离合器上桥了,慢慢地移动,水流从车门里流过来,车像一座被淹没的房屋。即使这样,阻力仍很大,车子不时被洪水冲击得左右晃动。
耳边全是喧哗声,可内心十分沉着。他紧握方向盘,盯紧前方水面,一寸寸地移动。稍一加速,似乎就会冲撞河神,激起嗔怒,就有可能稳不住阵脚,跌入河道,被迅速打入鄱阳湖去。平素两秒钟的路,此时显得异常漫长。
终于,上岸了,车灯转向西南,朝寺庙北门驶去。此时,一个巨大的洪峰袭来,顿时桥面上陡增一米来深,水流骤急,欲将一切都裹挟而去。这离法师过河仅差几秒钟,好险!对岸的于师傅吓出一身冷汗,吁出长长的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