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根
还在2013年时,我初来栖贤寺,跟祥浩法师在僧寮三楼喝茶。一位身材颀长、头发斑白的中年人,时常走出书斋来同坐。有时戴眼镜,有时不戴。他就是王老师。
他叫王红仪,祖籍安徽,在重庆一所大学教心理学,后来离职来寺庙住。他搜集栖贤寺有关资料,准备编纂志书,附带也做点别的事情。
王老师言语不多,文质彬彬。我和法师交谈时,他也会礼貌地参与进来,偶尔说上几句,适可而止。一旦谈到栖贤寺的人文历史,则如数家珍,兴致勃勃。在查阅资料、踏勘实地方面,他做过很多功课。坐上一会儿,他会起身揭开水缸看看,默默地下楼,去橹断泉挑两桶水来续上。
后来,王老师走了,居士说他去上海女儿那里,不回来了。他留下厚厚的两个打印本,一本是《栖贤寺志》,一本是《栖贤寺历代诗文选》。
2014年,出于众人修志的理念,法师又组建了修志的新班子。人员有七人,加上顾问,就有十多位,我也有幸滥厕其间,以续未竟之事。
在7月的第一次碰头会上,祥浩法师说,修志至少是与硬件建设同等重要的一项工程,成功的志书是一座永不凋敝的庙宇,堪比建造大雄宝殿、雕塑佛像之功德。而修志人员也都愿意以做功德的姿态,来做好这部志书,使之成为弘扬佛法、研发庐山文化的一种有益的尝试。
然而,修志的难度却超乎想象。
据吴宗慈的《庐山志》记载,史上确有《栖贤寺志》,但民国时已不可见。没有可供参考的志书,等于要白手起家。好在有王老师等事功在前,可资借鉴。
修志的提纲和体例一经确定,就进入查找资料阶段。就近的资料翻找一遍后,法师亲自率队,于同年10月赴南京国家图书馆、宁波天一阁藏书馆,之后又到江西省图书馆和庐山图书馆查阅、搜集资料。
不管怎样,人们对那本早已失传的古旧《栖贤寺志》仍寄予厚望。或许它就在哪一个放满古籍的书架上,夹杂在落满灰尘的旧书之间,等待着机缘成熟,重新面世。一旦从古老的书函里取出来,它就会像一盏灯那样放射出澄明透彻的光来,照亮我们往后的路途。相信有它垫底,就会建造起一座可观的精神大殿来。
然而,我们只找到了《归宗志》和《秀峰志》,古老的《栖贤寺志》却难觅踪影。
我忽发奇想,或许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栖贤寺屡遭兵燹,栖贤旧志为保全自己,化整为零,分散在众多相关的古籍中呢?所谓藏舟于壑,不如藏天下于天下。找到了所有关于栖贤寺的志书的碎片,就等于复原了正本的《栖贤寺志》了。
当然,也可能那本志书只是手抄本,仅限于栖贤寺本身保存,并未刊布于世。试想镇寺之宝《五百罗汉图》尚且命运多舛,一本手抄的庙志又能怎样?所以随着寺庙的屡废屡兴,怕是早就遗落净尽了。
还有可能,栖贤旧志不过是一个传说,压根儿就未曾存在过。
我们只有去查《南康志》《江州志》《德化志》《豫章丛书》《江西通史稿》,还有高僧传、传灯录等。资料不谓不多,可要复原传说中的旧志书,却几乎不可能。
元代,栖贤寺出现高岸深谷般的历史断层,不知何者堪作津梁,将前后的历史连贯地衔接起来。
明洪武年间(1368—1398),栖贤寺不幸卷入假币案,被废为民宅。假币制造,何因所作?何人所为?当时各地藩王拥兵自重,因而以寺庙作掩护,大量制造假币?还是另有缘由?然而这次赴外查找,竟然没有一点相关的资料。真相如何?这成为栖贤寺的一个难解之谜。
显然,我们要做的,不是还原,只能是重新修一部前无古人的庙志。
之后,在深秋又访求民间,继而转入实地勘查。
据村民回忆,20世纪70年代初,赤脚医生挖草药,曾在玉渊潭下方发现一方石刻。
顺着所指线索,我们来到步道边一棵松树旁,隔着灌木竹丛探视下方,可见碧潭位于对岸的一角,只听得潭水的喧豗仿佛来自远方。(https://www.daowen.com)
越过灌丛,则别有天地。悬崖下临无地,碧水沉潜,树枝、岸石参差交横,光影婆娑。一旦跌入,定无全人。这样想时,寒毛倒竖,不免股栗。
好在有山民老张探路,连路砍斫。我们四肢着地,攀条拽枝缓缓下移,所喜崖岸的半壁有一个平台可供落脚。这时,溪水的喧哗声渐渐迫近,涧底的森森凉气阵阵涌来。
就在这时,猛一回头,崖壁上赫然出现三个擘窠大字——“风雨根”。再看落款小字,是篇题记:“江右学使者成纪黄虞再题。大清康熙十三年秋,余偕韩子海湄、沈子鸿士,览玉渊诸胜,见片石如蹲,光怪特异,石鉴上人好奇,辟此,遂喜而书之。”
仔细确认其方位,在玉渊潭与送子潭之间,这方石刻坐东南,向西北。或许因为隐蔽,又能规避风雨,所幸字迹清晰,保存完好。
细细玩味“风雨根”三个大字,我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二十四潭风云莫测,气象万千,盖由此出。此为众妙之门,一个非常幽妙之所在,令人莫知所踪。
然而,风雨果真有根否?俗说雨是无根之水;《说文解字》注:“风,八风也。”其实,不管风来何方,也都是无根之气在周流运转,生生不息。若说有根,根在虚空,是五蕴皆空,诸法空相,哪来的根?哪来的风雨?又哪来的二十四潭烟霞明灭?
风雨根
古栖贤寺
这是修志勘查之首战,不意大有斩获。
为了得到栖贤寺在庐山的整体印象,修志的一行人在庐山图书馆查阅整整一天资料后,带着从馆里出来后的短暂晕眩,走进了秋末的阳光中。
从电视差转台到风车口,我们停下来,这是观看栖贤寺的绝妙位置。寺庙东北有五老峰,北有含鄱口、太乙峰、犁头尖,西有九奇峰和汉阳峰,而栖贤寺适处栖贤大峡谷的核心部位,众山环抱中,乃众山之子。
试想在大峡谷建一台巨型天文望远镜,那么栖贤寺就该是它的中心点,是焦点所在地。它像一只天眼,又像一只佛眼,定能洞彻天上人间古往今来之一切。
那天上午,我分明听见栖贤寺的钟声从峡谷的中心,一层层荡漾开来,竖穷三际,横遍十方,整个峡谷间山鸣谷应,回声嘹亮,不绝如缕。
登上汉阳峰的瞭望台,四望皎然,莽莽苍苍,渺渺茫茫,庐山宛如巍巍须弥山,崛然雄立,栖贤大峡谷深深不已,而栖贤寺则像一粒芥子般纳入其中。
我们还花费大量时间在勘查僧人墓塔上。以栖贤寺为中心,向周边辐射开去。在崇山峻岭中扪萝垂踵,猿悬鸟跂,在密林深处伏行弓走,荆棘牵衣,芭茅侵肤。对几位老者而言,绝非易事。
劳累不足惜,但使愿无违。令人痛心的是,那些墓塔大多被盗遭毁,墓石被大卸八块,遗弃在荒蓁野草间。盗墓贼明知僧塔里不会有珠宝金银,也许只是贪图一个盛灰的陶罐,就会将整座墓塔捣毁一空。
有时我猜想,古老的《栖贤寺志》会不会在哪位高僧的墓塔中呢?就像唐太宗将《兰亭序》随葬地下。可是,一路过来,也不曾发现。
据古代文人记载,智常禅师墓塔在栖贤寺西北十里许,那里是幽邃谷,我们几乎找遍所有墓塔,也没找到智常墓塔。他是栖贤寺的开法演教祖师,不能不探明,得有所交代,可是,至今仍是修志者未曾放下的一件事。
汉阳峰
可以肯定,智常禅师的墓塔尚在山中,只因其碑石被无知者挪作他用,无法辨识而已。虽说是一件憾事,但又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借此可以保护幸存的部分,免遭进一步的毁坏,谁又能说不是智常大师智慧的示现?
“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这是禅宗的主要特色,或许智常禅师墓碑的遗失,暗合了“不立文字”,似乎要以看似无意的方式来昭示后人,务必将“以心传心”的特质传承下去。庄子所言:“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此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