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日林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异日林泉

上

1926年冬,北伐节节胜利,时任北伐军总司令的蒋介石首次来到庐山,前后为期10天。

那年12月4日,蒋介石与中央各委员由南昌乘火车到九江,下午换轿从莲花洞经好汉坡到达牯岭。6日晚,召开会议,其中有商讨迁都议题——蒋介石主张从广州迁都武汉。此会首开“庐山会议”之例。

会后(8日),蒋介石专程护送宋庆龄于九江乘船去武汉,顺便迎接方将抵浔的陈洁如,这是他当时的太太。次日,蒋介石偕陈洁如再登庐山。

12月10日,上午会客。11点,蒋介石夫妇分乘两顶轿子,在12名卫士和两名家仆的护卫下,由牯岭街前往含鄱口。于此眺望汉阳峰、五老峰及鄱阳湖,雾中不易辨认,虽或偶露一角,也足以叹为奇绝。

晴好天,这里可观鄱阳湖点点白帆,粼粼碧波。眼下的阵阵烟岚,他只能近观。俯瞰栖贤大峡谷,巨壑深涧,涵泳万方。再看五老峰正笔走龙蛇,直饮彭蠡。他认为这是庐山正脉所在,不由得产生一种敬畏之情来。

蒋介石来到千年古刹栖贤寺,对古圣先贤,虔诚礼敬。品茗稍息,便出门南行,穿过那片槠树林时,他听到了汩汩的水声,玉渊潭近在眼前。只见潭形如釜,清不见底,婉转清丽,令人喜爱。

接着前行一里许,就到了气势恢宏的观音桥。他下到桥拱西趾,俯临金井。金井形似葫芦,波映天光,宛如明镜,水声入耳,荡尽尘嚣,机心陡息。一路挥师北上,金戈铁马,杀声震天,至此悉皆归于岑寂,他感到少有的安静。

踱桥而东,他看到一方碧池上题有“第六泉”的字样,遥想陆羽尝尽天下好水,不禁舀起一勺品尝,倍觉泉水甘洌可爱。

复行十余里,到白鹿洞书院。此地幽静异常,五老峰峙据其右,贯道溪纵贯其中,长松遮云蔽日,巨石幕天席地,真乃别一洞天。尤喜王阳明和朱晦庵的字迹油然在目,书院旧址犹存,感到分外亲切。

再行六里许,来到海会寺时已是傍晚,虽然寺宇窄隘简陋,但庐山真面目,或许于此处即可窥见一二。特别是五老峰峭拔高耸,历历分明,可亲可近。

那一夜,他宿海会寺,虽然有些倦意,还是抽空记下当日游历的日记,不长的一篇文字,一连写下了三个“爱”字,还有“敬畏”二字,他感到少有的“心静”。

翌日8点后,蒋介石一行从海会寺出发,至万杉寺,一里许到秀峰寺。此地诸峰荟萃,嵯峨雄伟,诚如入画。上有李璟读书台,下有清澈见底的龙潭,遂发出感叹:“其水之声与色皆令人不能离也。将来如能优游林泉,此其地也。”

游兴颇浓,流连忘返。晚上9点才回到庐山仙岩饭店。

陈洁如在回忆录中写道:“我们爬山登高,饱览远处长江峡谷的风情。我们参观了各具情趣的寺庙,每到一处佛坛,都向佛像鞠躬行礼,并叫阿顺(蒋的仆从)付给‘香油’钱,作为我们的奉献。”

尽管庐山已值寒冬,而刚刚平定两湖、攻占江西的北伐军总司令,却是春风拂面,意气风发。秀丽的山水、深厚的人文底蕴,深深地触动了倚重传统文化的蒋介石,让他一见即钟情倾心。他甚至生起了“异日退老林泉,此其地欤”之念。

因而,他在秀峰设立了行馆,在观音桥复设行馆,在太乙将军村建有桂庄别墅,在牯岭拥有美庐别墅。在一座方圆不大的山,竟拥有两处行馆,两处别墅,足见其喜爱之甚,似乎无以复加了。然而还远不止于此。

他把军官训练团设立在海会,每期必亲临训导。蒋介石曾说:“早在我第一次上庐山时,就看中了这个训练、培养军事人才的好地方。”

在以后20多年的时间里,他每年暑期都来庐山办公。从1926年至1948年,抗战时期除外,蒋介石18次上庐山,主持召开了11次重要会议。庐山逐渐成为国民党的另一个政治中心,一座著名的“夏都”。庐山成为政治名山,盖肇始于此。

据说他还有过将都城迁往庐山山麓的动议,作为“西京”,不知是否可信。

中

往后,蒋介石频频亲临栖贤大峡谷。

1929年,粤籍国民党退役将军曾晚归、刘一公等七人率先在太乙村建别墅。后闻风而来者又十几人,至20世纪30年代初,蒋介石、陈诚、严重等国民党军要在此建成别墅有18栋,取名为“太乙村”,人称其为“将军村”。

1931年,蒋介石与胡汉民矛盾日益加剧,发展到胡汉民遭软禁。胡汉民的部下纷纷反蒋,想另起炉灶,同时准备刺杀蒋介石。

6月,“暗杀大王”王亚樵探知蒋介石将去太乙村的消息后,立即下令十余人装扮成游客,潜于庐山。将枪暗藏于金华火腿中。到太乙村后,他们取出枪后,不慎将火腿扔进树丛。蒋介石的侍卫发现火腿,因而加强了警戒,封山搜索。

图示

太乙村

一日,蒋介石在太乙村甬道上散步,走向竹林。担任刺杀任务的陈成正守候在附近。方欲射击,一名侍卫突然走过来,护卫着蒋介石往回走。陈成冲上前连发两枪,一枪未中,反被蒋介石侍卫的乱枪击倒,当即毙命。

同年,蒋介石从观音桥上行,偕同著名教育家吴稚晖来栖贤寺礼佛,并于山门边的两棵红豆杉前合影留念。(https://www.daowen.com)

蒋介石在海会军官训练团训导时,曾来栖贤寺。他给庙里做了四个大箱子,用来安放《五百罗汉图》。每个一立方米,用上好的白芯樟木做成。每面都是整木,每块木板上都刻有浮雕,内容分别为“渔、樵、耕、读”,做工十分考究,连人物所戴斗笠用以编结的竹篾纹理都清清楚楚。四个箱子就摆在禅场里。

1934年,江西省政府主席熊式辉,在观音桥原匡山草堂旧址建造屋舍,供蒋介石来山居住。这是秀峰行馆之外的又一处行馆。“西安事变”后,蒋介石来此行馆疗伤。

1937年12月,日军进攻南京,蒋介石又来到这里,他站立观音桥头感慨万千地说,“风景依旧,时势大变矣”,并在这里通过无线电发出了南京撤退的命令。接下来,便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南京大屠杀”。

1946年7月20日,阔别庐山行将九年,蒋介石重游胜地,思绪万千,但总的来说,其心情十分“爽阳”。

时隔两月,蒋介石又一次来到秀峰寺,站在行馆的废基前,徘徊良久,不胜慨叹。日军占据期间将其1935年所建避暑行馆焚毁一净。秀峰寺“方丈寮及大禅堂被毁,双桂堂之门窗及楼板,全被拆去,临时佛殿内之布置设备,亦荡然无存”。在读书台上,清康熙帝临米书诗碑,遭驻寺日军的破坏,斜断为二,扑倒在地。

次年9月4日,他在日记中写道:“朝课后研究战局完,修正讲稿。正午游五老峰巅,与妻及罗厅长等野餐。天朗气清,仰观宇宙,俯察品类霍如焉。眺望观音桥、栖贤寺、白鹿洞与海会训练团旧址,皆历历在目,心神为之一爽。自五老洞至五老岭一带风景,俯瞰奇石孤松,更觉可爱,恋慕不能舍也。”

11月2日,他又写道:“庐山秋景,令人留恋无穷,未知何日能卸除职务,优游终老于此耶。”

这年的最后几天,庐山风雪弥漫,天地一片朦胧,牯岭被一层厚厚的冰雪覆盖。

1948年2月9日,除夕。上午11点,蒋介石和宋美龄乘飞机由京到浔,下午3点半到达牯岭。他们在雪地漫步,倍觉空气清冷,环境幽雅,琼山银树,叹为观止。“日光与雪色皎洁明澈,益见雪中松柏愈青,秀挺之难得而可贵矣。”

下午批阅公文毕,蒋介石与妻子携手同行至图书馆游览。晚课后,设宴招待侍从人员,之后燃放花筒与高升鞭炮。

蒋介石几乎每天记日记,养成了反省的习惯。回到寓所,他开始记日记。他回忆起21岁考入保定军校时,未能回家过年,母亲和前妻曾在此夕对泣不能成音,以至于不食而眠。“想见多时家中孤苦与慈爱之情形,每念及此,不胜其不肖忤逆之悔,然已无极矣。”

窗外,零星的一点鞭炮不时炸响,更显得凄清。然而,相对于山外的喧嚣和战乱,他更愿意享受这份清静与平和。

次日是正月初一,天气放晴,日暖风静。他感到心神怡愉,在庭园散步。下午夫妻同游访仙亭,在观妙亭眺望雪景。

2月14日,西方情人节。晨起,蒋介石尚有些咳嗽。下午3点左右,妻子在他身旁替他缝衣补纽。他感叹“大令”的针线女工之精巧,比之文字思想更为难能而可贵。“以现代之女子求其文字高深者尚易,而求其能针线与文字全能者实未见也。”夫妻俩在炉前对话谈心,他感到其乐无穷,病体亦无其疲困矣。

下

随着解放战争的步步推进,蒋介石深感日益局促,即使置身庐山,犹觉浑身不太自在。“近日病体仍未全复,心神忧患未能消除,故时动怒气,近来沉闷郁悒异甚。……然如过去半年之辛劳,如此次再不来庐休息,则必更病矣。”

1948年2月25日,蒋介石与宋美龄一道,最后一次来到栖贤大峡谷,客观上成了一次告别游。

他们在含鄱口野餐后,同往观音桥游览,即前第二慈庵之旧址,也即是他的行馆所在地。前后徙倚其间达一个多小时。他们来到三峡涧前的南亭观峡听泉。瀑流十分优雅,让人生起另一种情怀来,“只能意会神领,绝非笔墨所能形容”。他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只以“幽静”二字表达。他写道:“余所游之地,再无幽静如此地者也。而且五老峰直峙其侧,更显庄严矣。”

尽管周遭是如此安谧,而此时蒋介石的内心却是倒海翻江。

他去意已定,这是他最后一次栖贤听泉了。他预料到,此去不过是暮霭沉沉楚天阔,是红尘万丈,是丢盔弃甲,是一路哀号……

晚上7点,他和宋美龄回到牯岭,沿途风清日和,鸟语泉鸣,风光景色,怡娱自得,比前更甚。于是,他对妻子说,我们来庐山已有十八天了,有此半日的清闲享受,就算是不负此行了。宋美龄兴致勃勃地回应道,只要夫君您能感到快乐,那么我任何景地也都会快乐的。

然而,只能是一晌贪欢,苦中求乐。此时他们的对话流露出浓重的忧郁:异日此地退老林泉,其可得乎?

遥想二十年前,北伐战争何其骁勇英武,一往无前,跟今日相较,判若两人,其势不可同日而语。

图示

蒋介石和宋美龄在观音桥

回到牯岭不到一小时,就接到张群的电话,称上海谣言四起,开始传蒋介石被刺,接着又传他辞职,人心惶惶,物价飞涨。他本想在庐山多住三日,却不能不提前回京。

次日,5点即醒,进一步确定立即回京。起床后处理回京事宜。早课后记下日记,之后审阅战报,整理行装书籍。午餐毕,与宋美龄祷告后,下午2点由庐起程,晚7点到京。

此后,蒋介石再也没有来过他在庐山活动最多的地方——栖贤大峡谷。

随着辽沈战役拉开序幕,国民党军队每况愈下,蒋介石深感来日无多。

同年8月9日,蒋介石偕宋美龄最后一次来庐山,于以往下榻的别墅待了十天左右,他们要在此了结一些事情。8月18日,他们在别墅旁小径边的一块石头上,请人刻下了“美庐”两个字,就仓促离开了庐山,此后再也没来过庐山。

蒋介石和宋美龄在观音桥行馆种下了两株水杉,人称“夫妻树”。在太乙村桂庄种下了两株桂花树,蒋介石去世后,其一枯萎,其一幸存;宋美龄去世后,幸存的那株桂花树也多半枯死,只剩下一根偏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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