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盛与顿修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宋之盛与顿修

上

宋之盛,世称“白石先生”,是除陶渊明之外九江星子县最有影响力的贤达之一。

宋之盛精于《春秋》。其学以程颢为宗,识仁为要,反对“援禅入儒”。然而,奇怪的是,他却与寺庙甚是投缘,与僧侣结成方外之交者,不止一二。那次著名的三山相会,就是与僧人石舆结伴、徒步前往程山的。而他与栖贤寺僧人顿修,更是情同手足。

顿修,原名家子,命运屡屡不济,备尝艰难,祝发为僧,师事天然和尚,居住于栖贤寺。

在《庐游纪事》中,宋之盛记叙了丙午秋末游览三叠泉和五老峰的过程。文笔优美,尤其是描绘人物间的交谈,栩栩如生,如在眼前。

三叠泉,曾是朱熹向往之地。他离任南康军后,三叠泉才被樵夫发现,只好请人绘图,挂于家中墙壁,反复观摩,权当卧游。

宋之盛屡约友人蹑屐三叠泉,也未如愿。

那天清早,他前去邀请禅者顿修同游。十步开外,恰见顿修头戴斗笠,迎面扶杖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位僧人。宋之盛问他们去哪里?他们说去三叠泉。宋之盛欣喜异常,连早餐都顾不上吃就一路同行。

他们先是观赏了瀑布,进到一座无名精舍访问了主人。后经一线天、月宫庵,在万松坪住宿。次日登五老峰顶。在乾纲岭下,访禅者日焰。他们之间的对话甚有意味,颇见宋之盛对佛教的态度。

当论及男女同处一室时,禅者日焰斥之为殉欲忘性。

宋之盛说,何不看作天地化育?

日焰说,连天地也脱离不了生死。

宋之盛叹息说,横渠(张载)曾说,佛教以心法起灭天地,的确不是信口妄谈,因此,课以归儒则尽人之性,从佛则灭人之类。

日焰拊掌大笑说,但愿人类灭尽,个个成佛去啊。

宋之盛反问道,设若天下户口凋残,公乃快之于心,而生齿繁殖,想必公会大为不悦吧?

这次三叠泉之行,与其说是观瀑,还不如说是一场儒释之辩。宋之盛颇有些咄咄逼人。二者自然闹个不欢而散。

翌日,宋之盛和顿修一行回到栖贤寺住宿。

途中,顿修对宋之盛说,假使您一旦得志,不知要置我辈于何地。宋之盛回答说,也应区别对待吧。我以为,禅人用心精一,明于寂然智圆之体,可惜的是,未从根底上体认出资生资始之大原。二者哑然一笑。

次日,宋之盛离别栖贤,回到髻山草堂。不久,他们又一道去访开先寺。

就在此时,顿修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顾念母老弟弱,搁置不下。宋之盛劝他回去安葬先人,谋划两个弟弟的生计,使之安顿下来。顿修闻之心动,连连称谢。

丁酉年春,宋之盛拜谒栖贤寺,见到天然和尚,但未见顿修,一问,方知顿修回浙省亲,尚未归回。宋之盛甚为挂念。

中

一年后,顿修回来,想去髻山约访宋之盛,不巧,此时宋之盛正在艾城,此行不果。

甲辰年夏,顿修来到髻山白石访宋之盛,此时已是顿修禅师再次省亲,刚刚从浙江老家回来。二者接谈甚欢。(https://www.daowen.com)

当宋之盛问及儒家和释家的学理时,顿修脱然而说,本来就没有儒释之分。

宋之盛点头称许,说:就拿顿公省亲来说吧,屡次三番不远千里,更相信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即便是面对往圣,此情此理都经得起检验,留待将来,也不会有何差池。的确,儒释本来确无二致。

继而,宋之盛问顿修,听说,释家有父母,对出家的子女拜称自己为弟子的,果有其事?

顿修说,有的。

宋之盛进问,那么,他们相见时所行何礼呢?

顿修说,每当初一、十五,参见其师——也就是自己的孩子,必行拜礼,皆因重道。

宋之盛一时愕然,顿起疑心,继而气粗。

他正色道,既为重道,先就枉屈了父子之道,此为何道?道,乃是顺性而为,然后推及天下,因此孩提幼童无不懂得爱父母;及其成人无不懂得礼拜他的父兄。这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即便是面对往圣先贤,也都经得起推敲。因此,父子人伦,实乃天性。现在却让父亲礼拜其子,不知道父亲下拜时,儿子受之是否心安?抑或不安?若是不安依然接收,此乃违背天性,并非有道。假如安心地接收下拜,则天性泯灭殆尽,何言重道?

宋之盛顿了一下,但见顿修静默无语,似在低头观想。

他接着说,古人有言:“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这是被孟子所斥为齐东野人之言,虽说是齐东野人之语,然而还说“容有蹙”“殆哉岌岌乎!”大概也在此呈现出了舜的大为不安。为什么呢?仍是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齐东野人尚且明白,何况闻道之人,岂有不晓之理?

顿修低眉数珠,轻答,您所说的是行为,行为有时会有差别,但心并无不同。

宋之盛说,顿公此说,尤难苟同。诚如您所说,那么心意和行为岂不成了两回事?天下哪有心意和行为判然二物的?不就等于让李树开出桃花,让谷种长出稗子的苗来?就算是用来诓骗五尺孩童,也断断不会信服,何况闻道之人呢?

稍停,宋之盛接着穷追不舍地说,试请顿公体察一番您省亲的念头,为何发之于心,即动之于足,而不惮路途遥远?顿公何不以独自静坐栖贤权当省亲,非得茧足千里去浙江?岂不是有浙江省亲之念,同时又有赴浙之行来满足其念,则心意与行动分明就是一致的,哪能是两回事?我确信顿公屡番省亲,不辞间关千里,也契合此心此理,从这个意义来说,的确是本来就无儒释之分啊。

顿修默然。

顿修禅师离开髻山白石时,宋之盛一路相送,一路交谈,拳拳之意溢于言表,辩驳带来的紧张气氛,一时随风消散。

回到家里,宋之盛仍不无忧虑,担心顿修舍儒从释之后,浸淫已久,连屡次省亲的念想都化作虚无,并且认为心意和行为应分割开来,颠倒恣睢,安然接受父母之拜,因此写下《送禅者顿修归栖贤序》,诚挚地表达了他的内心所想,并将此序寄送给天然法师。

从此序不难看出,宋明理学之后,在有清一代理学逐渐式微之时,宋之盛仍自觉地扛起理学大旗,其担当之精神之坚守,实属难能。

然而,从佛教角度来看,出家子礼在家父母,是为化身礼;在家父母皈依出家子并礼拜,是为报身礼;各行其是敦伦尽分,自他无碍,是为清净法身礼。宋之盛与顿修之论,所因角度不同,也就无所谓对错是非之分。

宋之盛与僧人过从甚密,又频有争执,有时还十分激烈,可以看作两种智慧交锋,从交锋中,思想砥砺得越益精细锋锐。所以他一方面态度鲜明诋佛,一方面又暗中近佛亲佛。从很多大儒身上都能发现这一奇妙的精神现象。

下

宋之盛,字未有,江西星子白石咀(今华林乡)人。四岁丧父。崇祯十二年(1639)中举,是年27岁。游览扬州等地后,回乡授学为业。

清兵南下,更名宋佚、宋惕,以表心志。在庐山余脉黄龙山青霞观隐居,后向南迁至丫髻山。奉行“三不”:不入城、不为官、不拜谒清官吏。潜心理学,世称“髻山先生”。

顺治七年(1650),江西巡抚蔡士英礼聘宋之盛为白鹿洞书院山长,宋坚辞不受。每逢明亡之日,必更换上明时衣冠,闭门谢客,默而悲之。

图示

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

一生以授徒讲学为己任,四方来会者众。与之一起归隐的还有吴一圣、查天球、查小苏、余睥、夏伟和门人周长孺六人,人称“髻山七隐”。

康熙四年(1665),应南丰程山谢文洊之邀,宋之盛前往程山,与谢文洊一见如故。宋之盛又邀请宁都翠微峰魏禧等来相聚。这样,三山共一山,成就了一次著名的盛会,标志着明末清初江西理学“三大学派”的形成。在学舍讲学多日,聚论程朱理学,听者云集。因宋之盛的气节过人,被公推为清初“江西三山学派”之祖。

宋之盛著述颇丰,有《求仁篇》《乙巳岁余录》《丙午山间语录》《程山问辨》《匡南所见录》《丧礼订误》《太极归心图说》《大学咏》《髻山语录》等,可惜大多遗失,尚存《髻山文抄》一卷,收入《豫章丛书》。

宋之盛去世后,门人私谥号为“文贞”。后禀旨入乡贤祠,从祀白鹿洞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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