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艰苦转战的真实写照——读毛泽东《五律·张冠道中》
陕北艰苦转战的真实写照
——读毛泽东《五律·张冠道中》[1]
在1996年毛泽东逝世20周年时,由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辑、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毛泽东诗词集》中,新编入毛泽东诗词17首,其中第一次正式公开发表的有十首。在第一次正式公开发表的这十首诗词中,《张冠道中》《喜闻捷报》这两首五律,填补了过去出版的毛泽东诗词选中毛泽东诗词作品在解放战争前期、中期所出现的空缺。
有些人形成一种看法,即认为毛泽东在诗词创作中不写五律。主要的依据大概是毛泽东1965年7月21日写给陈毅的一封谈诗的信。这封信中说:“我对五言律,从来没有学习过,也没有发表过一首五言律。”另外,在20世纪90年代以前出版的毛泽东诗词选中,也确实未见到一首五言律诗。1993年毛泽东诞辰100周年时,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和中央档案馆合办的刊物《党的文献》新发表了毛泽东诗词四首,其中就有一首五律《看山》,这是毛泽东写的五言律诗第一次正式面世,突破了关于毛泽东在诗词创作中不写五律的这一看法。1996年出版的《毛泽东诗词集》,又发表了前面所说的两首五言律诗。这说明,在毛泽东的诗词创作中,并不是不写五律,而且写了还不止一首。当然,在毛泽东的整个诗词创作中,五律确实是写得比较少的。而毛泽东在信中说自己对五言律诗“从来没有学习过”,这恐怕属于自谦之词。因为他写出了几首五言律诗,怎么好说是“从来没有学习过”呢?况且,他1965年为陈毅修改的那首《西行》,恰好又正是五言律诗。其次,毛泽东说的是自己“没有发表过一首五言律”,而不是说他自己从来没有写过五言律诗。毛泽东生前确实没有正式发表过一首五言律诗,他的五言律诗都是在他本人逝世以后才发表的。当然,也毋庸讳言,就近体诗和长短句相比较而言,毛泽东更喜欢也更擅长写词。在《毛泽东诗词集》中,正编42首诗词奠定了毛泽东作为伟大诗人的历史地位,其中词占了三分之二,这一情况绝不是偶然的。
《张冠道中》这一首五言律诗,写于1947年,内容是毛泽东在陕北转战途中所经历的一段情况。
1947年3月,国民党军队在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的进攻中不断受挫后,被迫放弃全面进攻,抽调兵力对山东、陕甘宁两个解放区实行重点进攻。蒋介石集结了25万兵力进攻陕甘宁边区,其中分两路进攻延安的兵力达14万之多。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毛泽东和中共中央于3月18日撤离延安,开始了历时一年的艰苦的陕北转战。从五律《张冠道中》这首诗的内容来看,写的是一次夜行军延至清晨的情况,反映的是毛泽东陕北转战开始阶段的情况。
这首诗的首联(一、二句)“朝雾弥琼宇,征马嘶北风”,琼宇即玉宇,指天空,写晨雾弥漫天空,战马在呼啸的北风中嘶鸣。这两句点出了时空,是在野外的一个寒冷的早晨,同时反映了当时行军为避开敌军及敌机而夜行昼宿的实况,可以表明这是一次夜行军的行将结束。
颔联(三、四句)“露湿尘不染,霜笼鸦不惊”,这两句也是写天气的寒冷。陕北是黄土高原,尘土厚重,寒露打湿了高原的黄土地,尘土飞扬不起来沾染人们的衣物;在霜笼雾罩下,乌鸦都不出巢飞动了。鸦,在这里既是特指乌鸦,又是泛指鸟类。乌鸦是一种体型较大、喙和足都强壮的鸟,但在凛冽的霜晨,它也伏在巢中不动了。在古代文学作品中,也有用鸟伏巢而不飞来形容天气寒冷的,如《吊古战场文》中就用了“鸷鸟休巢”的句子,鸷鸟是一种凶猛的鸟。
颈联(五、六句)“戎衣犹铁甲,须眉等银冰”两句,进一步写天气的寒冷,并且由写景写物到写人了。写的虽是人的外形,但透露出一种坚定、顽强的精神。行军途中的人们,他们的军衣被浓雾、寒露、严霜打湿,在寒冷的气温下结冰了,好像又重又硬的铁衣,他们的眉毛、胡须上都是白色的冰晶。(https://www.daowen.com)
尾联(七、八句)“踟蹰张冠道,恍若塞上行”两句,提示了这首五律的题旨。踟蹰,状行军态势。其本意为徘徊不前,这里有在天寒地冻的霜晨,征马艰难地迟缓地前行的景况,进一步可以理解为忽行忽止、忽进忽退,表现了为避开强敌而在陕北艰难地转战、曲折行进的情景。张冠道应是毛泽东在陕北转战中经过的一条道路。“踟蹰张冠道”,反映了在陕北转战中,与强敌周旋,兜圈子,捉迷藏,让敌人找不到西北战场人民军队的主力在什么地方,找不到留在陕北的以毛泽东为首的中共中央领导机关在什么地方,把敌人拖到十分疲劳和十分缺粮的程度,使其精疲力竭,然后消灭之。这就是毛泽东提出的“蘑菇”战术。恍若,状诗人心态。塞上,指长城内外。“恍若塞上行”,可以理解为这次张冠道上夜行军所经历的情况,让诗人感受到古代边塞诗中所描写的天气苦寒、军情紧急等情景,此时此地的心态仿佛觉得是在边塞上行军。4月初,毛泽东到了子长县的石家湾、靖边县的青阳岔等地,实际上离长城也就比较近了。“恍若塞上行”一句,既是毛泽东的一种感受,也有实际的地理位置这一背景情况。
毛泽东在陕北转战的一年中,其间从1947年3月18日撤离延安至4月13日到达靖边县的王家湾(今属安塞县,毛泽东等在这里住了50多天),这一段时间,毛泽东一行频繁地转战。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经过了延川、清涧、子洲、子长、靖边等好几个县,住宿过的地点有十几个,常常是一天换一个地方。有材料回忆,毛泽东1947年3月18日离开延安,至3月28日到达清涧县枣林沟,是乘车夜行军;从3月31日离开枣林沟向邱家坪转移开始,途经子洲县的高家塔,子长县的涧峪岔、石家湾,直到4月5日转移到靖边县青阳岔,这几天是骑马夜行军;这以后的继续转移,就基本上是白天行军了。没有在陕北生活过的人,大概想不到陕北黄土高原在三四月间还会是像毛泽东这首诗中所描写的那样的寒冷。陕北的无霜期短,春天来得晚,像子洲、子长这些地方,晚霜终止的时间是在4月中下旬甚至5月初。毛泽东在1947年4月初转战经过这些地方时,黄土地还没有解冻,霜雾笼罩的情况是常有的,有时甚至还会下雪。跟随毛泽东转战陕北的高智回忆说:撤离延安,“此后的近二十天里,为避敌诱敌,多在晚上和清晨行军。此时的陕北,仍较寒冷,西北风一吹,昼夜温差很大,有时可达零度,一些深山背阴处还有结冰,早晚有霜露浓雾”。综上所述,我认为《张冠道中》这首五律所写的,正是1947年4月初毛泽东在陕北转战中的情况。
细读毛泽东的《张冠道中》这首诗,不禁让我想起中学时代读过的唐代散文家李华写的《吊古战场文》。这篇文章写的是长年戍边的士兵在边塞忍受的极端寒冷和边塞战争之惨烈。其中描写边塞异常寒冷的文句,如“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在《张冠道中》一诗中似可隐约见到一些影子,在某种程度上为毛泽东所化用,或者说他们二人对边塞苦寒的描写有不谋而合的相似之处。
毛泽东在诗词创作中,革命浪漫主义的色彩十分鲜明,可以说他的诗词创作的基调是革命浪漫主义。这一判断,并不排斥毛泽东的有些诗词作品是采用的写实主义的手法,《张冠道中》这一首五言律诗就是一例。这首诗用真实描写的手法,平实而形象地反映了毛泽东在陕北转战中艰苦的夜行军情况,勾画出一幅在凛冽霜晨的苦寒行军图。从敌我形势来说,当时是强敌进攻,大军压境,形势严峻;从时令来说,还是寒凝大地的季节。所以,全诗写得凝滞、沉重、深邃,蕴含着敌情紧急、行军艰险以及诗人在防御作战阶段中某种无奈和压抑的心境等深刻寓意。但这些艰辛和困难都是暂时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军队必将取得最后的胜利。
国民党军队进攻延安和陕甘宁边区,其势汹汹,实际上是蒋介石国民党发动的对人民军队和解放区的全面进攻被粉碎后,日暮途穷,为挽救它的垂死统治而采取的一着。毛泽东早在1946年11月18日为中共中央起草的指示中就指出:“蒋介石军队在被我歼灭了三十五个旅之后,在其进攻能力快要枯竭之时,即使用突袭方法,占领延安,亦无损于人民解放战争胜利的大局,挽救不了蒋介石灭亡的前途。”时局的发展,正如毛泽东所预见的。中共中央和人民军队撤离延安后,在艰苦的陕北转战中,经过青化砭、羊马河、蟠龙等战役,沉重地打击了进犯的国民党军队。特别是1947年8月取得沙家店战役胜利后,人民军队在西北战场就转入了战略反攻阶段。
1996年出版的《毛泽东诗词集》中,编入的毛泽东转战陕北期间的两首五律《张冠道中》和《喜闻捷报》,形成十分有趣的鲜明对比:前一首凝滞、沉重,后一首明快、喜悦。从战争形势来说,前一首写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在西北战场的战略防御阶段,后一首写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在西北战场的战略反攻阶段;从时令来说,前一首写的是天寒地冻的凛冽霜晨,后一首写的是秋高气爽的中秋佳节;从记事来说,前一首写的是苦寒中的艰难行军,后一首写的是听到收复蟠龙的捷报时的喜悦心情。这两首诗,既有这样一些不同之处,又是互相联系的,没有战略防御阶段的艰苦转战,扭转战局,也就不会有战略反攻阶段的捷报频传!
[1] 此篇文章收入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出版的《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一书。编入文存时,内容作了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