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后记

在近代思想史上，最为复杂又饱受争议者，莫过于康有为。

康有为的复杂性，首先体现在其思想与学术的多变上。就其学术而言，有早、中、晚三期之不同；就其政治立场而言，有中年激进的维新变法思想与晚年保守的保皇思想之不同；即便就其一直尊奉的春秋公羊学而言，不同时期的理解与表述亦多有出入。康有为的复杂性，亦体现在其学术思想与政治主张的具体内容上，一方面是随处可见的真知灼见，但同时亦伴随着诸多遭人诟病的混乱表述与不现实的构想。这些无疑都增加了我们理解康有为的困难。

也正因为如此，时人及后学对康氏之学行的评价亦言人人殊，乃至大相径庭。尊之者誉之为一代圣人，贬之者毁之为无行妄人。站在今文经学立场上，康有为卓然为一代今文大师；而站在古文经学的立场上，康氏之学则被斥为怪诞不经。对于维新时期的康有为，正统史学视之为进步的资产阶级改良主义的代表，而同时期的保守派则斥其以夷变夏；对于辛亥革命之后的康有为，激进的革命派视之为开历史倒车的反动派，而近年对晚年康有为的研究，则更多对其加以同情的理解，并试图从中掘发出积极的意义。此外，具体如康有为的孔教论、康有为的《大同书》等，无不引起纷纷议论，至今依然余波荡漾。

那么，我们应如何理解康有为？(https://www.daowen.com)

其实，穿过康有为迷雾般的论述，我们还是可以看到，康有为复杂多变乃至自相矛盾的思想背后，始终贯穿着一个基本的问题意识，即在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在西方世界全面进入中国之背景下，中国应如何建构一个现代民族国家体系，中国应如何走一条中国自己的道路。康有为的所有论述，似乎都是围绕这一点而做出思考，并且给出了许多具体的设计方案。事实上，康有为式的思考在其后一百多年来从来没有断绝过，即便在今天，仍然在我们这代人身上延续下来。当代学者对现代中国诸多问题的思考，无论是试图对现代性反思还是接引，都可以在康有为那里找到源头，获得启迪。一百余年来，康有为的很多观点，特别是许多制度的设计，我们在许多具体的政治实践中都依稀可以找到其影子。当然，不只是正面的影子，也有反面的影子，但反面的影子仍然是康有为的影子。很多后人的具体政治实践，表面上看好像和康有为的是不一样的，但换一视角看，则可以看到它们恰恰是从康有为的问题中引申出来的。也就是说，对康有为问题的解答可能不一样，但其问题意识是一样的。

就今天而言，康有为的问题仍然是有意义的。虽然一百余年后的今天较之康有为的时代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古今中西之张力在今天仍然没有得到彻底消解，现代民族国家体系的建构在今天仍然存在诸多问题，康有为所担忧的问题，在今天似乎并没有得到全部解决。就此而言，康有为的问题仍然是我们今天的问题。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全盘接受康有为的方案，更不是对其个人的盲目推崇。我们可以不喜欢康有为，也可以不接受康有为的方案，但我们无法回避康有为的问题。

本辑选了六篇有关康有为研究的论文，从不同的视角来考察康氏的思想与学术，并谨以此编纪念戊戌变法一百二十周年。

本辑主编郭晓东

2018年7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