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 论 错位·创新·接受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结 论 错位·创新·接受

本书前五章专门就菩提达摩传说问题发表议论,第六章到第八章分别讨论另外三个与“圣僧”形象密切相关的话题。尽管研究对象主要集中于唐代,但实际所讨论的问题在时间轴的上下限上均大大延展,其中关于“一苇渡海”问题的讨论甚至将下限拖到了当代。由于本书每章围绕独立问题进行研究,所谓的“结论”已呈现为各章末尾的“小结”,这里仅以几个关键词对本书的思路进行整体回顾。

“错位”“创新”“接受”显然是这部小书的核心词。有关圣传和人物传说的研究,在很大程度上应该借鉴“传播学”的一些思考。圣传传说的最初形成是一个问题,其在后世是如何演变和怎样被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文化圈子、不同社会阶层的人群所接受又是一个问题,后者往往比前者更为扑朔迷离、复杂难解。以往有关中国圣传传说的研究虽不乏对“演变”的关照,但研究者的立场却过多地站在“创造者”的一方,而不情愿降低身份以“听众”的心态揣摩历史的复杂性——这或许是由于所有的研究者都拥有著作或学说创造者的身份,因此“屁股决定脑袋”,立场限制了视角。除先天立场外,对文本材料的片面“文本化”处理也是限制研究者分析复杂问题的重要原因之一。熟悉民间神话传说或做过田野调查的朋友或许深有感触,当讲故事的人在讲授时,听众往往会不断提出疑问,面对层出不穷的提问,讲者会临时进行某些创作以满足观众的需求,于是故事便会发生变化,最终创造者和接受者一同创造出新的故事。然而,当传说故事已被记录于文本后,曾经听众的声音便被隐藏起来,同时“预期读者”也无法通过与作者的交流对情节作出调整,“作者”的声音成为唯一的回响。当现代学者面对这样一部部已经成为文本的圣传或传说故事集时,常常无视传说固定之前的一场场围炉夜话,而仅就文本(甚或书籍)谈文本,遗落了文本之外的广阔世界。于是,文本的形态砌成了壁垒,终年坐井毕竟无法窥测海阔天空。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对此问题的认识程度有时甚至比不上爱给孩子讲故事的母亲!

当明白接受方可以为圣传传说带来某种创新后,对“错位”的关注便可让我们更具体地触摸“如何接受”和“怎样创新”的真实过程。例如本书所述的,道教将达摩面壁视作内丹修炼、无能子对达摩安心对话的挪用、唐宋汉地将龙树菩萨视作医疗神、佛道在锁骨和仙骨方面的相互借鉴和新阐释等,均展示出错位理解在圣传传说创造演变中的重要意义。因此,从道教视角观察佛教,或从佛教视角观察道教,并且抛弃“谁抄谁”“谁优谁劣”“谁说得对”等带有浓厚感情色彩和价值判断的先见,便可凭借异文化的法眼对问题进行审视,在潜在的对比中获得对两种传统的重新认识。(https://www.daowen.com)

在本书各个章节里不难发现一个普遍现象——当传说人物成为公共知识后,其文化意涵的累加便不再只是属于某单一人群的工作。在“众人拾柴火焰高”的情况下,著名传说人物形象塑造终将成为多个文化群体共同努力和彼此妥协的产物。换言之,在整个社会中具有广泛影响力的箭垛式人物的塑成,应当被视作“整个社会”的运作结果,而不只是一门一派的炒作。这一点不仅提醒我们诸如要在研究佛教人物时,参考道教、儒家的一些说法,更重要的是提醒我们要在更广泛的文化氛围中探索单个传说的内在理路。例如达摩袈裟传法的问题,如果不考虑“技术秘传”这一普遍存在的文化传统,而仅就袈裟论袈裟,便无论如何不能发现禅宗的“弘传”属性与“秘传方式”之间存在的天然矛盾。尽管当代学术排斥宏大叙事、综括论说,但绝不应无视宏观论断对具体研究的指导意义。宏观思考和微观审视相结合,才是学术突破的必然之路。

最后还需指出的是,传说和传说人物在被接受、创新、错位理解的过程中,有时会向某种不可预期的方向发展。如达摩的“一苇渡江”,我们无法想象其能在明清以后人的头脑中演变出“一苇渡海”的认识。但这一现象的真实存在让我们对旧有“逻辑”产生质疑。现代学术的论证方式遵从严格的逻辑链条,环环相扣,步步相随。以此作为方法论当然无可厚非,但当方法论成为唯一视角时便必然引起严重问题。其中最恶劣者,无疑是对研究对象相关材料的有条件“选择”——当某些材料无法成为贯穿预设逻辑的材料时,便遭到无情的抛弃,成为学术的废料。从历史哲学角度来看,如此的选择显然是当代人“创造历史”的一种方式,但这样的方式是否真的合乎“逻辑”呢?近来学界对“人工智能”问题讨论甚为火热,不少人指出人与“人工智能”的最核心差异是人无法精准遵从逻辑连贯的“算法”,总是会思维跳跃或犯下这样那样的错误。而事实上,这一点正是传说演变的关键之一,传说常常是在“不正确”甚至“不合逻辑”的错位解读下得到创新发展。当我们意识到不论是个人还是人群总是会“不合逻辑”时,便要接受不合逻辑的真实性,而不能继续拘泥于将传说合理化的目的和立场,为之粗暴地贴上“无知”“误读”的标签。从某个层面来说,不合逻辑才是人类的某种逻辑,因此也就成为人所创造的传说的演变逻辑。而对不合逻辑的问题的不断追问,往往又能让我们发现其中贯通的另一条逻辑——与我们的预设逻辑不同,但并不是纯粹的荒诞。

在对以上三个关键词稍作说明后,本书已告结束。希望笔者的残砖破瓦能够在佛、道圣传、传说领域钓出一块块连城美玉。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