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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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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骨是中古道教的典型信仰,其着重强调仙凡二者在身体上的潜在差异。本文对中古道教中仙骨的特征、塑成原因、特殊意义做了整体梳理,从中可以发现,中古道教围绕仙骨事实上展开了是否可以积学成仙的讨论。有关神仙是否可学一事,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人多有讨论。嵇康(223年或224—263年或262年)和葛洪的观点分别论述神仙不可学和神仙可学两种认识,最具代表性。嵇康在《养生论》中说道:“夫神仙虽不目见,然记籍所载,前史所传,较而论治,其有必矣。似特受异气,禀之自然,非积学所能致也。”[97]即认为可以成仙之人是先天禀赋与常人不同,并非仅仅依靠后天修行所能够达至。而葛洪在《抱朴子内篇·对俗》中则明确反对“人中之有老彭,犹木中之有松柏,禀之自然,何可学得乎”的意见,认为人类是造化之灵长,可以通过后天学习延年之法(特别是炼丹术)而长生久视。[98]从嵇康和葛洪各自论说中,正可以看作早期道教仙骨信仰形成之初的文化语境。凭借先天禀赋不同而对仙骨进行的诠释,虽然可以解释为何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仙,但却不免使多数修道者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稍晚,经过中国本土诠释的佛教轮回观念的掺入,在一定程度上拓宽了依靠仙骨而成就仙果的道路。在层层的轮回之中,修道者可以随着功德渐增而获得一具含有仙骨的新身体。与此同时,中古道教依旧没有失去对本土主流修道实践的信心,特别是对金丹大道的信任,如上举葛洪即认为通过服食丹药即可长生成仙。既然成仙,无疑便具有仙骨。因此,将此世可修成真仙的想法,与仙骨信仰结合,自然就产生出炼骨和换骨的观念。越来越强调修道者自身努力的仙骨信仰,在接下来的宋元道教丹道文献中获得更进一步的发展,并对此后的文学作品和大众观念产生重大影响。

【注释】

[1]对超凡生命具有与常人不同的肉体特征的认识,在东西方文明中都是普遍存在的现象。西方来讲,古希腊众神中有不少半人半神,基督宗教的天使多长有雪白翅膀;东方在这一点上则更为明显,佛教中佛陀的三十二大人相和八十种好就是最典型的例证。值得说明的是,虽然各民族普遍拥有这一观念,但具体得出此观念的逻辑理路却颇为不同,本文即是一例具体讨论。

[2]例如,孔丽维(Livia Kohn)即专门指出与西方宗教不同,道教从来不将精神与肉体对立看待,肉体在其神秘实践中常常处于中心地位。见Livia Kohn,“The Subtle Body Ecstasy of Daoist Inner Alchemy,”Acta Orientalia Academiae Scienria rum Hunga ricae,Vol.59,No.3,2006,pp.325-340,esp.325.

[3]不可否认的是,“仙骨”作为美谈或象征(如“仙风道骨”)仍存在于今人的视域中,但作为一种严肃的信仰却已失去活力。每一个时代都会有每一个时代的学术焦点,焦点的形成立足于研究者的整体视域。现当代道教研究者多半不是道教徒,因此对神异性较浓的一些问题不免缺少热情;同时,或许更为重要的问题在于,当前道教界对“仙骨”信仰也已经缺少热情。

[4]程章灿:《青骨成神:六朝时代的一场造神运动》,《古典文学知识》2002年第6期,第79—90页,尤其第85页。后文将对此文一些观点进行讨论。

[5]如周裕锴:《“夺胎换骨”新释》,《文史知识》2000年第9期,第93—95页;长尾直茂:《换骨夺胎考》,《汉文学解釈与研究》2005年第8卷,第49—78页;张振谦:《试论“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之内涵》,《内蒙古大学学报》2010年第4期,第98—103页;《陈师道“换骨”说发微》,《海南大学学报》2010年第5期,第80—85页;《“夺胎换骨”诗法的道教术语渊源》,《云南社会科学》2011年第5期,第147—151页;等等。

[6]“换骨”的观念出现稍晚,但却成为宋代内丹道的重要术语。文学研究中多仅将“脱胎换骨”追溯到宋元丹道,中古道教中的仙骨信仰在这类研究中不见踪迹。

[7]如傅苡嫙即将“仙骨”等同于“仙缘”,仅将“仙骨”处理为象征或意象,见其《六朝道教成仙服食观研究:以志怪及仙传为中心》,中正大学,硕士论文,2011年,第77—81页。

[8]陈兴仁:《神秘的相术:中国古代相法研究与批判》,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2003,第22—26页。

[9][西汉]司马迁(公元前145年—公元前90年):《史记(》卷92),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第2623页。

[10]汝企和:《〈论衡·骨相篇〉与〈潜夫论·相列〉解析——兼论东汉相人术之特点》,《北京师范大学》2008年第3期,第136—137页。

[11][曹魏]王朗:《相论》,收严可均辑:《全三国文》(上册,卷22),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年,第222页;[曹魏]曹植:《相论》,收赵幼文校注:《曹植集校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第118—120页。

[12]汝企和:《魏晋时期之相人术与魏晋社会》,《齐鲁学刊》2007年第4期,第42—46页。有关南北朝时期相人术对士人的影响,见汝企和:《论南北朝时期相人术对知识阶层的深刻影响》,《齐鲁学刊》2011年第6期,第51—56页。

[13]文学作品(特别是诗歌)在语言上具有模糊性,唐代文学作品中确实存在以“仙风道骨”等含有“仙骨”意涵的词语,来描述一个人的整体风貌的现象。此类语言的使用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了“仙骨”专指“骨”的意涵。但我们从绝大多数唐代文学家作品中依旧可以发现对仙骨较为明确的认识。有关于此,需另文专论。

[14]程章灿:《青骨成神:六朝时代的一场造神运动》,《古典文学知识》2002年第6期,第85页。

[15]季羡林:《三国两晋南北朝正史与印度传说》,《学术文化随笔》,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96年,第61页。

[16]汝企和:《魏晋时期之相人术与魏晋社会》,《齐鲁学刊》2007年第4期,第46页。

[17][东晋]僧伽提婆(活跃于383—391)译:《中阿含经》《,大正藏》,册1,T.0026,卷20,第556b页。此说在四阿含中多次出现,此不一一枚举。

[18]Kristofer Schipper and Franciscus Verellen eds.,The Taoist Canon(Chicago and London: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4),pp.527-529.

[19]《太上一乘海空智藏经》,收《道藏》(册1,卷6),北京、上海、天津: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657a页。

[20][北凉]昙无谶译:《大般涅槃经》《,大正藏》,册12,T.374,卷11,第675b—c页。

[21][唐]李商隐:《道士胡君新井碣铭并序》,收董诰(1740—1818)等编:《全唐文》(卷780),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8144a页。

[22]如后汉竺大力、康孟祥所译《修行本起经》:“今观太子身……金色钩锁骨”(《大正藏》,册3,T.184,卷1,第464c页)。有关锁骨菩萨,本章正文已做详细讨论,可参考。

[23]《太真玉帝四极明科经》,《道藏》,册3,卷2,第426a页。

[24]《皇天上清金阙帝君灵书紫文上经》,《道藏》,册11,第380c页。有关中古仙籍信仰的问题,见笔者《唐前期道籍的宗教性追溯:仙籍考论》,《道学研究》2014年第2期,第30—50页。

[25][晚唐五代]杜光庭(850—933):《墉城集仙录》《,道藏》,册4,卷41,第83a页。

[26][宋]张君房(活跃于1001年前后)著,李永晟点校:《云笈七签》(卷109),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第2371—2375页。

[27][东晋]葛洪撰,王明校释:《抱朴子内篇校释》(卷11),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204页,征引《玉经》。

[28]此类观点,在道教金丹文献中尤其常见,如《金丹赋》中有“服饵而骨化形延”一语,旁注为“言服此大丹,筋化为金,骨化为玉,形改命命(延?),长生不死也。”见归属于[元]陶植(卒于825)著,[元]马范昭:《金丹赋》《,道藏》,册4,第602b页。此书实际约成书于五代时期,见Kristofer Schipper and Franciscus Verellen eds.,The Taoist Canon(Chicago and London: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4),p.404,736.

[29]因此,程章灿认为青骨有一种“狰厉”之感,是没有注意到青与玉的紧密联系,脱离了道教信仰的语境。详见后文。

[30]《上清高上灭魔玉帝神慧玉清隐书》,《道藏》,册33,第762c—763a页。此经本为早期上清经《玉清隐书》中的一篇,约于东晋、六朝独立成书。

[31]《上清神宝洞房真讳上经》,《道藏》,册19,第928c页。

[32]《太上九赤班符五帝内真经》,《道藏》,册33,第528a页。

[33][唐]王悬河(活跃于683年)《,三洞珠囊》《,道藏》,册25,卷8,第343a页,征引《登真隐诀·立功品》。

[34][唐]王悬河,《三洞珠囊》,《道藏》,册25,卷8,第347a页。

[35]此令我们想起马克斯·韦伯(Max Weber)《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的论证:新教中流传出勤奋创业是上帝选民的标识,这一观点刺激新教徒的开创和勤劳精神,导致资本主义兴起。见马克斯·韦伯著,康乐、简惠美译:《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73—146页。

[36]《太真玉帝四极明科经》,《道藏》,册3,卷2,第424a页;卷5,第438c、439c页。

[37]《太真玉帝四极明科经》,《道藏》,册3,卷2,第424a页;卷5,第438c、439c页。

[38]《太真玉帝四极明科经》,《道藏》,册3,卷2,第424a页;卷5,第438c、439c页。

[39]事实上,宋代以后,金骨在现存道教文献中的出现频率上要远远超过青骨和玉骨。

[40]《上清道宝经》,《道藏》,册33,卷1,第706a页。

[41]《洞真太上素灵洞元大有妙经》,《道藏》,册33,第401a页。

[42]《上清高上灭魔玉帝神慧玉清隐书》,《道藏》,册33,第764a页;《上清金真玉光八景飞经》,《道藏》,册34,第61b页。

[43]《洞真上清神州七转七变舞天经》,《道藏》,册33,第552a—b页。

[44]《洞真太上太霄琅书》,《道藏》,册33,卷1,第654a页。

[45]《洞真金房度命绿字回年三华宝曜内真上经》,《道藏》,册133,第528a页。

[46]《洞真太上紫度炎光神元变经》,《道藏》,册33,第555c页。

[47][唐]王悬河《,三洞珠囊》《,道藏》,册25,卷8,第345b页,引《灵宝三部八景》。

[48]《上清华晨三奔玉诀》,《道藏》,册6,第562a页。(https://www.daowen.com)

[49]《上清后圣道君列纪》,《道藏》,册6,第747b页。

[50]《太真玉帝四极明科经》,《道藏》,册3,卷3,第428c页。

[51]《洞真上清青要紫书金根众经》,《道藏》,册33,卷1,第424a页。

[52][唐]王悬河:《三洞珠囊》,《道藏》,册25,卷8,第343b页。

[53][梁]陶弘景撰,赵益点校:《真诰》(卷14),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251页。

[54][唐]王建:《题东华观》,收[清]彭定求(1645—1719)等编:《全唐诗》(增订本,卷299),北京:中华书局,1999年,第3386页。

[55]《太上玉佩金珰太极金书上经》,《道藏》,册1,第903b页。

[56]《上清元始变化宝真上经九灵太妙龟山玄篆》,《道藏》,册34,卷1,第187a页。

[57]《太上飞行九晨玉经》,《道藏》,册6,第673c页。

[58]《太上洞玄灵宝赤书玉诀妙经》,《道藏》,册6,卷2,第200a页。

[59]《神仙服食灵草菖蒲丸方传》,《道藏》,册18,第503a页。

[60]《太玄宝典》,《道藏》,册22,卷2,第274b页。

[61]程章灿:《青骨成神:六朝时代的一场造神运动》,《古典文学知识》2002年第6期,第85页。

[62]青在古时确实含有黑的意思,但在这里却不可如是解读。中古道教中颇负盛名的青童即是一例,他与东方不朽的生命力相联系,其青表现为充满力量的五行青绿色,而非暗黑色。有关中古道教中青童的特质,见

[63]徐震堮:《世说新语校笺》(上册,卷2),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第260页,征引《晋安帝纪》。

[64][南朝梁]刘勰(约645—520年)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6),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第512页。

[65][东晋]王嘉(卒于390年)著,[梁]萧绮录,齐治平校注:《拾遗记》(卷4),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93页。

[66]《上清后圣道君列纪》,《道藏》,册6,第747b页。

[67]《灵宝无量度人上经大法》,《道藏》,册3,卷68,第1029c页。

[68]《灵宝领教济度金书》,《道藏》,册7,卷136,第632b页;册8,卷209,第53a页。

[69][唐]杜牧(803—约852年):《赠李秀才》,收[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522),北京:中华书局,1999年,第6014页。

[70][唐]李端(743—782):《送吉中孚拜官归楚州》,收[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284),北京:中华书局,1999年,第3231页。

[71][唐]吴融(850—903):《闲居有作》,收[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687),北京:中华书局,1999年,第7964页。

[72][唐]朱庆余(826进士):《赠韩协律》,收[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514),北京:中华书局,1999年,第5917页。

[73]《上清后圣道君列纪》,《道藏》,册6,第745c页。

[74]Stephen Bokenkamp,“The Early Lingbao Scriptures and the Origins of Daoist Monasticism,”in Stephen F.Teiser and Franciscus Verellen eds.,Buddhism,Daoism,and Chinese Religion(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2003),pp.95-126.

[75]《太上洞玄灵宝本行宿缘经》,《道藏》,册24,第666a—b页。

[76]《高上太霄琅书琼文帝章经》,《道藏》,册1,55号,第896a页。宿缘实际是一个中性词,既可以指好的前世因缘,也可以指以往的恶业。例如《太上洞渊神咒经》中“是诸种种恶疾,卒名不尽,皆是汝等众生宿缘罪报”,其中的宿缘即指恶业。见《太上洞渊神咒经》,《道藏》,册6,卷15,第55c页。

[77][唐]神清著,富士平校注:《北山录校注》(卷5),北京:中华书局,2014年,第439—440页。

[78]如《冲虚通妙侍宸王先生家话》:“今之人既无宿骨,不遇明师,以讹传讹,按图索骥,不问事之轻重”;等等。见《道藏》,册32,第390b页。

[79]《上清大洞三景玉清隐书诀篆》,《道藏》,册34,1386号,第131b页。

[80]《上清元始变化宝真上经九灵太妙龟山玄篆》,《道藏》,册34,卷3,第221a页。

[81][唐]李白:《同友人舟行游台越作》,收[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179),北京:中华书局,1999年,第1830页。

[82][唐]曹唐:《小游仙诗》之六十八,收[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641),北京:中华书局,1999年,第7401页。

[83][唐]李颀:《谒张果先生》,收[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132),北京:中华书局,1999年,第1340—1341页。

[84][唐]李商隐:《药转》,收[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539),北京:中华书局,1999年,第6210页。

[85][唐]齐已:《谢人惠药》,收[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841),北京:中华书局,1999年,第9561页。

[86][唐]齐已:《乞樱桃》,收[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844),北京:中华书局,1999年,第9604页。

[87]如[宋]张君房(活跃于1001年)著,李永晟点校:《云笈七签》,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卷56,第1233页:“神气不竭,则身形长生,炼骨化形,游于帝庭,位为真人”;卷60,第1332页:“功至千息,其效的然,当易换骨肉,炼髓如霜”;卷73,第1648页“:服(指服气)之一千日,化肉质换骨通灵。”有关唐代以后道教的炼骨信仰,已经超出本文所讨论的时代范围,相关问题,另文再论。

[88]《上清无英真童合游内变玉经》,《道藏》,册19,第927b页。

[89]《太上洞房内经注》,《道藏》,册2,第874b—c页。

[90]《上清后圣道君列纪》,《道藏》,册6,第747c页。

[91][唐]王悬河:《三洞珠囊》,《道藏》,册25,卷8,第347a页。

[92]参笔者:《道法外传与经需师受——兼论中古道教崩溃之原因》,《道学研究》2015年第1期,第13—25页。

[93]《上清三元玉检三元布气经》,《道藏》,册6,第220b页。

[94]《洞真太上素灵洞元大有妙经》,《道藏》,册33,第401a、416a页。

[95]《洞真上清神州七转七变舞天经》,《道藏》,册33,第552a—b页。

[96]《太真玉帝四极明科经》,《道藏》,册3,卷1,第415a—421a页。

[97][三国·魏]嵇康著,戴明扬校注:《嵇康集校注(》卷3),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第144页。

[98][东晋]葛洪撰,王明校释:《抱朴子内篇校释》(卷3),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46—5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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