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良心与道德的底线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守住良心与道德的底线

张玲

我很庆幸自己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向命运妥协,没有像很多人一样出卖自己的良心和道德。我很想对那些在外打工的兄弟姐妹说:打工的日子里会有许多苦难和挫折,汗可以流,泪可以淌,但良心和道德始终不能出卖。

那个冬天,我和同村的珍珍在广州火车站下了车,站在南方阴冷、陌生而繁华的大街上,我感觉我们自己就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在一个老乡的帮助下,我和珍珍来到一家餐馆打工,月薪300元,包吃包住。凡是店里的脏活、累活、苦活都是我们的工作,我和珍珍在店里是最没有地位的两个人,不但那个老板对我们指手划脚,甚至就连那几个小厨师也可以向我们吆三喝四。餐馆的生意很不错,这意味着我们会更加辛苦、更加被餐馆里的人呼来喝去。客人来了我们要满面春风地迎过去,小心翼翼而又快速地端上茶送上水。客人吃饱喝足走了,我们又得赶紧收拾干净桌子,然后跑到如同蒸笼的厨房里洗碗涮盘子。盘子还没有洗好呢,大厨又叫我们去洗莱;菜刚洗好了,二厨又让我们赶紧去剖鱼;正在剖着鱼,又听到老板在骂:怎么他妈的还没把盘子洗好,客人还等着用呢……只有等到夜里客人都走光了,餐馆打烊的时候我们才可以歇上一歇;有的时候要是赶上那些半天也不走,几个人在餐馆里边喝酒边骂街的人,我们只好耐心地等,等他们走了,我们收拾完“残局”后才能收工,每天收工回到住的地方有时候都来不及洗漱一下,就累得倒在床上呼呼入睡了。

身体上的辛苦,一咬牙我们都能挺得过去。毕竟,我跟珍珍从小就在农村种地长大,什么样的苦都是吃过的。但最令我们无法忍受、倍感屈辱的却是来自经常在餐馆吃饭的男人的那些下流的挑逗,借着酒劲,吐着肮脏的酒气对我们俩动手动脚。一般情况下我们俩只能忍气吞声或者干脆假装不在意,因为我们毕竟知道,敢在店里明目张胆地放肆的大都是老板的常客,甚至是老板的朋友,都是不敢得罪的,也得罪不起的主儿。有时客人闹得实在过分了,我们便眼巴巴地望着老板,希望他能过来,即使不能给我们主持公道,也能帮我们打一下圆场,解除我们的尴尬。但可恨的是,老板要么是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要么就是带着一种对那些男人赞赏鼓励的神情和笑容。老板的这个态度,无疑是在助纣为虐,店里那些打工仔也经常在我们身上讨便宜,有一个小厨子甚至以在我们身上占便宜,然后看我们那个难受尴尬的劲来博取其他几个店里男人的开心。但我和珍珍,这个餐馆里仅有的两个柔弱的女人,除了愤怒地瞪他们几眼,骂他们几句,也没有更有效的办法。每每这个时候,我们都觉得自己的心在流泪、在滴血,我们都觉得做一个女人真痛苦,尤其是在广州这个无依无靠的城市里。

有一天深夜里,当我和珍珍刚躺下不久,那个平时对我和珍珍手脚就不老实的大厨突然闯进了我们的宿舍,这个一身肥肉的家伙只穿了一条内裤,满嘴吐着恶臭的酒气,说看看我们俩睡得怎么样。我和珍珍惊恐万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这时大厨从内裤里掏出一叠钞票,故做潇洒地在我们面前甩了甩,然后含含糊糊地说着:“两个乖妹子,跟你哥哥我耍一盘,我给你们发一个月工资。”我拿出那把早就放在枕头底下的剪刀,故意在大厨面前晃了晃,大声朝着他怒吼道:“你这个王八蛋,今天敢对我们撒野,我就把你XX剪了。”我心头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在那一刻全面暴发了。我不再是平日那个低眉垂目逆来顺受的弱女子,大厨大概是被我的怒气和剪子的寒光给镇住了,或许是良心发现,他看了看我和珍珍,然后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溜出了门。大厨一走,我像虚脱了似的,无力地瘫软在那里,感到自己是那么的孤独和无助。几个月来努力控制的泪水在那一刻像决堤的山洪一样奔涌而出。这时珍珍早已是流泪满面。

第二天一上工的时候,我就向老板提出辞工,老板露出一副很怪诞的笑容对我说:“如果你是嫌钱少,跟我说一声嘛,我可以考虑给你加薪。你年轻,人又漂亮,只要你聪明点,我当然不会亏待你的,你要好好利用自己的资源嘛,这可比端盘子涮碗有前途啊?”说着说着,他就靠近我,将一只手伸到了我的肩上,我闪开后愤怒地对他说:“我就是在广州要饭饿死,你也别想在我身上讨到一点便宜!告诉你,我虽然没钱,但我有良心,有道德,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女人,我也不会做那种女人的,你别痴心妄想了。”说完,我和珍珍就离开了我们受尽屈辱的那家餐馆,虽然我们几乎是被那些丑恶的男人们逼出餐馆的,但我感觉我们离开的时候是高昂着头走的,毕竟我们守住了我们的良心和道德,没有做那些仅靠自己的青春和美貌来迎合那些男人的女人。

离开餐馆,我们口袋里只有几百元钱。于是我们又开始了在广州辛苦找工作的历程,但整整半个月过去了,我俩依然一无所获,所有的地方几乎都嫌我俩是来自农村没有文化的人,眼看着钱就这么要花光了,我俩心急如焚。那阵子真是灰心丧气到了极点,正当我俩准备收拾行李灰溜溜地离开繁华的广州的时候,我俩幸运地被一家公司录用了,工作很简单,做前台的礼仪小姐。

虽然这份工作给的工资不高,但我俩想起那半个多月求职期间的辛劳与焦虑,我俩早已经心满意足了。所以做得很是起劲。一个月下来受到的赞誉颇多。一个偶然的机会,深圳总公司经理来公司视察工作,并要物色一名女秘书,还包吃包住,经分公司经理推荐,总经理接见了我。面试的过程出奇地顺利,我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被总经理录用了。她还当着我的面夸我:虽然没有读过很多的书,但我的气质比那些名牌大学毕业的还要自然和高雅。听了总经理的话,我很激动,第一次觉得广州的天很蓝。

临去总公司的时候,我大着胆子问珍珍可不可以跟我一块走的时候,没想到总经理非常通情达理地说她公司正好缺一个打字员,并问珍珍会不会打字,珍珍如实说不会,总经理的眉头紧锁了一下。也许是总经理看到了我和珍珍的感情很深,于是她很爽快地说:既然这样,那你过去可要抓紧时间练啊,在深圳不会操纵电脑近似于文盲啊。我们俩听了总经理的话,像小女孩一样地拍起了手,觉得能在广州这个世俗势利的商业社会碰到总经理这么好的人,真是太幸运了。(https://www.daowen.com)

到达总公司后我才知道,所谓包吃包住的意思其实就是吃住都和她在一起,白天在公司我是她的秘书,下班后我便是她的保姆。总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离婚已经多年,生的儿子现在跟着以前的丈夫过。但我想总经理对我和珍珍那么好,简直就是我们的救世主,我应该感激才对,所以开始的时候,我还是很愉快地做着总经理的所谓“秘书”。

总经理的生活极为讲究。为了上班不迟到,我只好凌晨5点赶到很远的一个蔬菜批发市场买菜,然后再回到家为她做好早餐。而自己却从来都顾不上吃早餐,便得赶在交通高峰前去公司上班。如果迟到了,那么按照公司的规定,不管你迟到的理由有多么充分,你这一天的工资也就没有了。下班后我不能在公司磨蹭就得赶紧跑回家开始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经常在我忙得满头大汗毫无头绪的时候,她却在客厅里跟着电视做着极不规范的健美操运动。白天我在公司里更是没有一点空闲,以前从电视里看到的那些只是替人接接电话,倒倒茶,送送报纸,所谓很轻松的秘书活,在深圳根本是不可能的。我想,深圳本来就是一个生活节奏快,工作节奏快的城市,更何况面对着一个在全公司上下以刻薄苛刻著称的中年妇女老板。我想起,在分公司的那时候总经理的慈眉善目,再对比现在苛刻到几乎是在刁难员工的总经理,真觉得判若两人。

珍珍在公司的处境也不好。毕竟总公司是大学生林立的地方,所以他们很看不起几乎没有什么文化的珍珍,尤其在珍珍遇到一些不会打的字去向别人请教的时候,别人总是趁机抓住那个“机会”,刁难取笑珍珍一番。有的男员工,甚至还借着教珍珍打字的借口,对珍珍有意无意地动手动脚。两个女孩在冷漠势利的深圳大街又陷入了孤苦无助的地步。在外漂泊的时候,我常打村里那惟一的一部电话,让父母接听。父母总是在电话里问我在外面的情况,我怎么忍心说真话呢?她所受的苦楚,在父母那里总是要加倍的。所以我总是说我好得很,老板对我很好,员工之间很亲热,彼此之间像亲人一样。事实上,我从未见过这么多势利冷漠的脸,这么多欺软怕硬的人,这么多城乡意识根深蒂固的人,这么多脾气古怪的人。我的总经理,她怀疑公司里的每一个人,像是警察一样命令我监视每一个同事的言行举动;总经理不许其他员工与任何客户直接打交道,怕他们以损害公司的利益“炒单”而赚取外快,并严禁我与同事或其他人有任何业务以外的交往,即使是正常的带有友谊性质的交往也是不允许的;更让人受不了的是,总经理有一天竟然跟我说,让我跟珍珍也要尽可能地减少不必要的交往。

再后来,用总经理的话说,为了避免我被“打劫”,她经常不发工资给我;又因为怕我太“粗心”,我的一应证件,都由她“保管”了。一天我下班回家坐电梯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和这座楼的一个保安。那个保安打量着我,然后对我说:“出来做事不容易啊!我来这儿半年了,你已经是她雇来的第三个保姆了。你老板脾气那么坏,平时会不会打你啊y”我一边往电梯外走一边说:“什么?打人?这是个法制社会,她应该知道平白无故打人是犯法的。”但是,话虽这么说,在我内心深处,我没有哪天不想着要离开这个所谓的“家”,离开这个脾气暴戾的总经理,离开这没有人情味的深圳。但我没有证件,身上也没有多少钱。尽管在深圳已经待了近半年,但在她的管制下,我离开她连吃住恐怕都成问题。上一次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父亲说:“你不是说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吗?现在家里很紧张……”要不到工资,我握着听筒只能在这边默默地流泪。总经理去一次美容院或陪客户上一次茶楼,一出手即是成百上千元,而我有时候连上下班坐公共汽车都得向她要钱。她一元一元的给,居然也不怕麻烦。

终于,我实在忍受不了总经理的苛刻和同事员工的刁难,加之珍珍闲暇的时候也跟我抱怨说,她虽然学会了打字,但那些员工总嫌她打字太慢,耽误了公司的办事效率,她也不想在公司这么“憋气”地呆下去了。于是我鼓起勇气向总经理提出了辞职,她一听我要“甩手不干了”,居然勃然大怒,并且还叫嚣着要扣掉我的全部工资。为了发泄自己来公司以后所受的屈辱和不平,我第一次当着公司里的所有员工顶撞了她,我说我不想干了,我想回家,这是我的正当要求和权利。有两个公司同事私下里凑了路费给我,我谢绝了。我告诉那些好心的员工,即使她马上赶我出公司的门,我就是在深圳流浪乞讨也要找她要回我的血汗钱。也许总经理终于意识到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吧,在跟我拖延了一个月后,她到底只扣了我一个月工资,把以前的工资都按原数发给了我,并且把我的各种证件也还给了我。而我只想快速地离开这个公司,快速地忘掉总经理那张伪善的脸,所以即使她还欠我一个月的工资,我也懒得去争了。珍珍见我走了,她没等总经理炒她,自己也知趣地离开了。

我和珍珍又像半年前一样,重新踏上了漂泊找工作的路程,对于我们来说,对于我们这两个从农村出来的打工妹而言,工作难找仍然是回避不了的现实。那天,我们在街上意外地碰到一个我高中时代的同学。她染着一头金发,浓妆艳抹,看她那一脸得意的表情感觉好像在这儿“混”得不错。得知我们的困境后,她摇了摇头对我们说:“我现在在一家夜总会当小姐,又轻松又能挣钱,你们愿不愿去?”我吓得一哆嗦,连连摇头摆手。她笑了,很看不起我似的跟我说:“你以为做小姐是做鸡哟,其实做小姐也有不卖身的——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在我们夜总会,做小姐顶多也就是让客人摸一摸,根本就不用卖身,钱也没少赚,比打工强百倍,还不用成天看别人的脸色过活!”珍珍被说得似乎有点心动了,她试探似的问我:“玲子姐,咱们去试试吧,我看这工作我们是找不到了,到哪儿去人家都要那些大学毕业生。我们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啊!”我说:“我就是饿死也不干那种工作!不然,以后我还怎么做人,还怎么面对自己的父母兄弟?”同学看拗不过我,也就不勉强我了,拿出400元钱对我说:“那你再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就回家吧。如果愿意跟着我干,就来找我!”她带走了珍珍。我没想到的是,短短几个月的漂泊,珍珍已经改变到让人家随便乱摸做小姐的程度。

天无绝人之路,我后来终于被一家比较正规的玩具厂录用了。凭着自己的吃苦耐劳,我从普通的打工妹做到了部门主管。两年后,我带着一笔可观的收入回到了家乡,在家乡开了一家餐厅,生意很红火,我还建立了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我活得很自信也很充实。我很庆幸自己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向命运妥协,没有像很多人一样出卖自己的良心和道德。如果当年我跟她们一道去做了小姐,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彻底堕落(珍珍后来因为卖淫被劳教),那也许会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我很想对那些在外打工的兄弟姐妹说:打工的日子里会有许多苦难和挫折,汗可以流,泪可以淌,但良心和道德始终不能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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