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气流颠簸:国殇
螺丝已经拧紧了,还在加力、加力;油门已经踩到底了,还在加速、加速;肩膀上的负重已经到极限了,还在加高、加高……
步入地质宫507室,我一下被北墙上的巨幅日程表震撼。像将军的作战指挥图,上边画了密密麻麻的图表。地球是圆的,任意一点都是中心。黄大年就是以此为原点,以赤道为半径,放眼世界,胸怀祖国。
他的办公桌像个巨大的飞行器,上边的两个液晶电脑则是一双展开的翅膀,从这里起飞,飞向深地,飞向深海,飞向深空……
“作战图”上每一日的格子里,都有密集的工作安排,北京—宁波—长春—北京—长春—北京—长春—北京—成都……
最后填写的是:2016年11月29日“第七届教育部科技委地学与资源学部年度工作会”,记录戛然而止。
2016年11月29日,黄大年在北京至成都的飞机上晕倒。会后回到长春,在同事们的强烈要求下,他入院检查。
检查结果阴云密布,病情令人惊骇。第二天,黄大年又去北京出差。
黄大文告诉我,手术方案确定后,哥哥给他打了电话:“大文,我这边要做个小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能不能请假过来一下?”
“行,”黄大文回答,“我过去。”
2016年12月12日,黄大文飞抵长春。黄大年见了弟弟和妹妹黄玲很高兴,告诉他们自己没什么大事,小毛病。
黄大年精神极好,病房里喜气洋洋。如果不是在病房,如果不是手臂上插满了管子,这里跟地质宫507室功能相同。
13日上午,黄大文几乎没能在病房落脚,插不上话,也插不上手。病房已经变成办公室,讨论科研,部署工作,检查学生作业,给学生讲课,在一沓一沓文件上签字,黄大年一刻不停地忙碌。就连助手于平、秘书王郁涵也爱莫能助,想要劝黄大年休息,根本靠不了前。黄大文告诉我,哥哥进病房那天,第一句话便是:连通互联网,把电脑架上。人家本来是看望他,他却主动跟人家谈工作,话题一个接一个。第二天就是残酷的风险莫测的大手术,黄大年却跟“没事人一样”。
下午,黄大年偷偷跑回地质宫工作。任波和几位老师去看他,劝他早点儿回医院休息,黄大年说还有些工作没有忙完。
回到病房,马芳武和王献昌两位“千人专家”到医院看他,黄大年将他们让到沙发上,自己坐在小板凳上,聊了两个半小时“交叉学部”。黄大年热烈激昂,新创意火花四溅,两位专家也忘了他是一位即将要被推上手术台的病人。
黄大年对秘书王郁涵说:“小王,来,这件重要的事要交给你来办。”他从枕头旁边拿出一个硬盘,递给王郁涵,“这里面是一些需要妥善保管的资料,收好了。万一我不在了,要把它交给学校,交给国家。”
“黄老师,”王郁涵当即红了眼圈,赶紧低下头掩饰,“您身体这么好,医生说手术很简单,您别多想,不会有事的。”
病房很快又热闹起来,焦健、孙勇等来看他,黄大年又热情地聊起来工作,分别布置任务。一聊就两个多小时,焦健怕黄老师累着,张罗着离开病房。
黄大年说:“你们别走,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护士进来要做术前肠道准备,黄大年又催着大家:“回去吧,明天手术完了又见面了。”大家相拥而去,黄大年顿感寂寞,他痴情地看着窗边学生们送来的鲜花若有所思。
晚上,黄大年开车将弟弟送回家,妻子张艳和妹妹黄玲早已将一桌美味准备好,一家人吃个团圆饭。黄大年谈笑风生,丝毫没有“怯阵”的感觉,只是专门嘱咐家人,不要把他手术的消息告诉女儿黄潇,小外孙即将出世,怕女儿分心。饭后,黄大年自己开车去医院。
医院静极了,黄大年内心却翻江倒海,身在医院,心系科研,惦念学生,辗转反侧想着心事。他在微信上告诉黄忠民,嘱咐王献昌,跟通讯学院的学生见个面,他们在无线电认识上有些想法。“我住院了,你代我去跟他们聊聊。”又叮嘱道,“聊了以后千万不要来看我,你也别来。”
每隔两小时来做例行检查的护士长谷玥,觉得黄大年“可真不一般,人缘好”。
“黄老师,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护士长谷玥问。
“没事,我就是有点儿急。”
“急?您急什么呢?”谷玥不解地说,“明天就要手术了,从上海请了最好的肝胆外科手术大夫来主刀,您的病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我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手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您别急,黄老师,您出院以后很快就可以继续工作了。”
黄大年向谷玥笑了笑。
半个多小时后,完成了两次灌肠,一切又安静下来。
晚7时59分,黄大年在朋友圈感慨道:“人生的战场无所不在,很难说哪个最重要。无论什么样的战斗都有一个共性——大战前夕最寂静,静得像平安夜。无聊中翻看我的第一页微信相册,记录了2009年圣诞节后,把英国剑桥10多年的家移到长春南湖的日子。在湖边的上班路上奔忙,一晃又要到第7个圣诞节了。脑子里满是贺卡、圣诞歌、圣诞礼物、圣诞树,是忙碌后的放松感和浓浓的节日气氛。提醒职场拼搏的人们,事业重要,生活和家庭同样重要,但健康最重要!”
晚8点53分,黄大年在朋友圈中又写了一句话:“谢谢大家鼓励,明天上午开始,暂时失联一小段时间。”
凌晨1时,人们大多已进入梦乡,黄大年却想着他的学生。他给周文月发去微信,说他已经给剑桥大学发送了邮件,推荐她去攻读博士学位。
黎明时分,黄大年用最喜欢的《再别康桥》中的诗句,改写了微信的签名档:“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这一夜没有睡好,黄大年知道病情后,隐隐有些不安。肿瘤是恶性还是良性,要术后切片才知道。
14日上午9点半,手术室离病室很远,黄大年快步走了20多分钟,连他身后的弟弟黄大文都跟不上他的步伐。黄大年脚步噔噔有声,精力旺盛,神态威武,毫无大病将至的感觉。黄玲和王郁涵将黄大年送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大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黄大年突然和医生说:“再看看我的学生们。”他又回到门外,跟他们一一握别。
手术室的门像个立式铡刀,将他和亲人们切开。
手术室外、走廊里,很多人在焦急地等待。好多领导、专家和朋友都在关注黄大年,期盼手术成功,期盼黄大年早日康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分分秒秒都那样揪心!
3个小时过去了,手术室的门紧紧关闭!
5个小时过去了,手术室的门紧紧关闭!
7个小时过去了,手术室的门仍在紧紧关闭!
妻子张艳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
妹妹黄玲、弟弟黄大文坐立不安。
于平、王郁涵和团队的伙伴以及学生们都在“候场”,一刻都不离开。更多的学生和同事、朋友们,互相打电话,焦急地等待手术结果……
手术进行了8个小时!
晚上6点钟,手术室的门终于徐徐打开,医生们将黄大年推出来,数十双目光刹那间扫过去,焦急而充满渴望……
当医生悄悄地告诉大家“手术很成功”,人们当即长长呼出一口气,笑容灿烂,张艳紧紧拉着黄玲的手,两人喜泪缤纷。
一片云彩散了!
天晴了!
听医生说,黄老师的身体很好,住几天院就可以上班了。手术的第3天,弟弟黄大文和妹妹黄玲离开长春回到南方。
2017年1月1日元旦,黄大年手术后的第18天,病房里洋溢着喜气。在青年教师焦健的帮助下,胳臂上插了很多管子的黄大年,在专心收看习近平主席的元旦贺词。头一天晚上,黄大年嘱咐护士将这段视频录下来,拷贝进电脑。
2016年是中国科学家扬眉吐气的一年,“中国天眼”落成启用,“墨子号”飞向太空,“悟空号”已经顺利运行一年,“神舟十一号”和“天宫二号”遨游星汉……
聆听着习近平主席的讲话,黄大年很激动,回想在北戴河意外地受到习主席的亲切接见,他说:“国家对科学创新这么重视……有了国家的决心……我们的技术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你们都要准备好,加油干哪!”
一阵剧烈的咳嗽,黄大年满脸通红,泪光闪闪。
焦健忍着泪,出了门才哭出声来。病榻上的黄大年,无时无刻不想着赶超科技前沿、超越极限啊!
2017年1月4日,黄大年突然内脏大出血,转氨酶升高、肝功能快速衰竭、屏幕上呈现的心电图线条动荡起伏……
于平赶紧打电话,黄玲和黄大文再次连夜从南方赶来,黄大年再次转入重症监护室。不大工夫,医生刘凯走了出来,没等人们问他,他就像个孩子一样“哇”地哭出声来:“希望很渺茫了!头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想当医生了!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看到黄老师这样一个大科学家走到这一步,自己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医生们热泪奔流地按压、按压……丝毫不见效,准备放弃,黄玲见医生摇头了,“嘭”地跪下了:“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一定还有希望的!”
几位医生继续轮流按压,奇迹却躲得远远的……
此刻,在万里之遥的欧洲英格兰,黄潇在临盆的阵痛中挣扎。或许这个混血小外孙急着向姥爷报到,他伴母亲一起努力,终于降生了!
“快!”虚弱的黄潇不顾大汗淋淋,告诉她的英国丈夫,“拍一张孩子的照片,赶快给我爸爸妈妈发过去!”
黄潇知道,爸爸最关心这孩子,早就把名字起好了,叫“春伦”,长春的春,伦敦的伦。这是黄大年最牵挂的两个城市,“春”和“伦”像两颗星,一颗亮在长春,一颗亮在伦敦。可是,世事太残酷啊!小春伦的照片传过来时,姥爷黄大年的手机正静静地躺在病房的柜子里。
黄玲听到柜子里“嘟”地响了一下,见到春伦照片的第一时间,立刻冲进了抢救室,把手机举过去:“哥,哥!你快醒醒啊,潇潇生了,是个男孩子……”
黄大年已经失去意识,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哥,哥——你快睁眼看看啊,这是春伦,你的外孙啊!”
黄大年沉沉地睡去,仍然毫无反应。(https://www.daowen.com)
上次手术后第3天,黄大年已经正常进食,弟弟黄大文便回到广西。哥哥病重他又赶回长春,见哥哥已经病危,黄大文术前签字的手都抖了,一连签了10多张单子,满脸是汗。张艳毕业于吉林中医学院,知道丈夫的病情已经很难回天,一下子蒙了,她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不吃不喝,目光发呆,站都站不稳。
于平含泪发出一条微信:大家都快来医院!
学生们正在食堂吃饭,赶紧扔下筷子跑向医院,万般焦急地守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他们神情紧张,大气都不敢出。突然,ICU那道神秘的门开了,医生说黄老师的病情严重,一分钟都不能耽搁!随后,黄老师被医护人员推了出来。看见心爱的老师戴着呼吸机,眼睛半闭着,“呼呼呼”哮喘,学生们的心都要碎了!他们自觉地退后一步,手攥着手,为老师拉起一道通向手术室的保护人墙。
目送黄老师进了手术室,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学生们万般心痛,却只能在心底呼唤:黄老师,您一定要醒过来呀!您不能丢下我们哪!
我们要学习您的满身本事!
我们要报答您的恩情!
我们要做个像您那样的科学家!
可是,他们敬爱的黄老师一直昏睡不醒!
1月7日,时逢“千人计划”联谊会换届。施一公介绍完候选人黄大年的基本情况后,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年病危,正在和病魔殊死搏斗。”全场立刻肃然,唏嘘一片,大家不约而同,高票推选黄大年为副会长,每一票都是祈祷,每一票都是挽留呀!
1月8日13时38分,人们惊悉噩耗,敬爱的黄大年老师永远离开了!
妻子张艳听了医生的通报,立刻傻了,脸色蜡黄,仿佛一脚踩在棉花上,身体摇晃随时要散架。黄玲大声号哭着一把拉扶住她,感觉嫂嫂瘦弱的胳膊瞬间冰凉冰凉。
突然,张艳使劲挣脱开,疯魔般冲进抢救室,一头扑在丈夫身上,紧紧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大年,你不能走,别丢下我!”
为了丈夫开心,她放弃了自己的医学梦;为了丈夫开心,她将心爱的女儿独自留在英国;为了丈夫开心,她甘愿独守空房;为了丈夫开心,她为他弹琴……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她边哭边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可你……你不能丢下我呀——”
张艳是长春人,她在医学院上大学认识了黄大年,两人一见钟情。从此天南地北,海角天涯,这对伉俪从未分开过。
“大年啊,”张艳悲恸欲绝,一次一次地重复着,“你……你不能离开我……”
悲伤漂光了色彩,此刻,全世界都是黑白片。
张艳特别牵挂丈夫,也曾心生埋怨,饭做好了,大年不回来。盼到后半夜,大年仍然不回来。在朋友圈中偶然发现丈夫的一条微信,只剩下感动:“可怜老妻一再孤独守家,周末、节日加平时,空守还是空守,秋去冬来,在挂念中空守,在空守中老去……我六年前安慰她,再有一年就忙完,再有一年就是剑桥的生活节奏……”
有人提示要不要将黄大年去世的消息告诉黄潇。“不要发,”黄玲阻止道,“潇潇还不知道。”可是,黄潇已经看到了!
坐在产床上,黄潇疯狂地拨打父亲的电话,她要“证实”这不是真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啊!”黄潇号啕大哭,“我为什么相信你一直在出差呀……”
上一次和父亲见面,还是在自己的婚礼上。父亲请假匆匆赶到英国。那一天,父亲既高兴又不舍,搂着穿洁白婚纱的女儿,在优美的旋律中父女翩翩起舞。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看女儿了,原来女儿已经长大了,漂亮了,要嫁人了。女儿感动地看着父亲含泪的微笑。他送给女儿一块老旧的手表,那是父亲和母亲结婚时姥爷送给他俩的传家宝。父亲亲手把表给女儿戴上,便匆匆回到中国。
黄潇非常喜欢爸爸送的礼物,她知道,“父亲永远让我记住根在中国”。黄潇把手表调成“北京时间”,心便与祖国“同步”。她将手表放在耳边,“能听到祖国的心跳”。
谁知,这竟是最后一面,太痛心了!
黄潇一口东西都不想吃,可又担心幼小的孩子。丈夫哄她,喂她饭,黄潇味同嚼蜡地下咽,脸上热泪双流……
妹妹黄玲和秘书王郁涵到家里整理黄大年的遗物,打开床头柜,她们愣住了:三个抽屉装满了肝病药。“他早就知道……”王郁涵几乎泣不成声,“黄老师啊,您把我们都骗了!”
熟悉黄大年的人都知道,他从不在钱上计较。大哥离开,妹妹黄玲拿着卡去银行销户才发现,几个卡加起来才几十万元,要知道,他可是手里“有特权”,经手几亿元大项目的科学家啊!在一旁的于平见了吃惊又感动,泪流满面。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在利益至上的时代,在一些人为了钱可以“不顾一切”的时代,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黄大年去世,牵动着千万人的心。
在军方引起很大的震动!因为,他所做的事情“太大了”!顶尖战略科学家,高科技团队领袖突然去世,国家的损失太大了!
在企业界引起巨大震动!黄大年领衔的高科技“前卫军”有的进行过半,有的刚刚开始……
在科技界引起巨大震动!黄大年协调组织了400多人的科技攻关团队,许多项目都是“半截子工程”啊!
与黄大年朝夕相处、共同打拼的科学家和学生们,简直痛得肝肠欲裂,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黄大年团队的科学家和学生们更是哀痛不已,他们不相信体育健将黄大年老师会倒下,一定是太累了歇一歇,他不会丢下他们不管,他一定能醒过来的!
1月8日将黄大年的遗体送往殡仪馆,至出殡前6天,学生们一直陪伴着老师,昼夜坚守。许多学生明显挺不住了,但撵都不走,一直在坚持。“连我都内疚,”黄大文告诉我,“我实在坚持不住了,还回去歇歇。学生们一直在昼夜坚守。他们发乎真情,每来一个都为我哥磕头。”
1月12日,在长春长白山宾馆,全国各地来了很多人。多数人从未见过黄大年,完全是慕名而来,送大年最后一程。
北京大学的教授们,那些交叉学部的合作伙伴,从未与黄大年谋面,更没有直接联系,也来送别这位领袖式的人物。
1月13日送别黄大年,苍天却用寒冷“考验”人们,零下23摄氏度的严寒,冷风呜咽,举世哀伤。天若有情,大片大片的雪花飘飞起舞,像洁白的纸钱,像化身的精灵,每一朵都是深情的悼文,字字入心;每一朵都是象征,赞美黄大年的清纯、清透和清洁……
焦健和黄玲捧着黄大年的遗像从黄家出发,按照当地民俗,青年教师焦健以“长子的身份”,把火盆高高举过头顶,冲天大喊一声:“黄老师,一路走好!”“咣”地摔在地上,泪水瞬间奔涌而出。
许多人都在擦拭眼角,仿佛摔碎的不是火盆,而是他们的心!
眼泪是透明的水,掉在地上也会破碎。不破的是映在泪里的灵魂。
送行的人涌向长春市殡仪馆,任缤纷泪雨和雪花扑簌簌坠落,在头顶、肩膀和手上、袖头绽放冰花。800多人神情肃穆,素色衣服胸前白花垂首,像星星缀满夜空。哀叹、痛惜、啜泣,如暗夜中翻卷的悲伤旋涡……
学生们知道黄老师生前爱吃烤苞米,特意摆在遗像前。
国失栋梁,学术界失去领军人,科研团队失去领袖,学生们失去导师……
张艳面容憔悴,瘦脱相了,仿佛几根骨棒支撑着衣服,随时要倒的样子,所见之人无不垂泪……
不知谁失控哭出声来,多少个压抑的悲伤瞬间决口,这里决口,那里也决口,刹那间许多处决口连成片,一派汪洋……
主持黄大年追悼会的马芳武说:“大家一定要忍住,不要哭。黄老师离开我们,大家觉得非常悲伤,非常痛心。但是如果我们哭成一团的话,这个场面就不好控制了,现在,让我们一起唱他生前最喜欢的歌曲《我爱你,中国》。”屏幕上播放黄老师生前的照片、视频,黄大年正在生龙活虎地游泳,激情澎湃,动作潇洒,一遍一遍地播放……仿佛黄大年就在身边。
歌声代替了哭声,动感代替了宁静,可人们大声唱着歌,却热泪如洗!有人边哭边唱……
我爱你森林无边/我爱你群山巍峨/我爱你淙淙的小河/荡着清波从我的梦中流过//我爱你中国/我爱你中国/我要把美好的青春献给你/我的母亲/我的祖国……
唱着这首歌,人们感觉黄大年没有走,就在身边。祖国的崇山峻岭里有他,祖国奔腾的江河上有他,祖国一马平川的大地上有他,祖国辽阔的海洋中有他,祖国的彩云高天之上有他……
追悼会上,清华大学副校长、中科院院士施一公满含热泪如泣如诉的演说再发一枚“催泪弹”:“从2010年认识起,我和大年学长就经常沟通交流,每一次接触,我都能真切地感受到他对祖国和科学事业深深的热爱。在祖国需要时回国,毅然决然、义无反顾。他是一名赤胆忠心的海归科学家,为推动祖国科学的发展全心全意、殚精竭虑;他是最单纯的科学家,单纯到为了祖国、为了祖国科学事业的发展不计个人得失,倾注全部精力。大年学长将是我永远崇敬、怀念的榜样和典范!他是一代人的楷模,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楷模,是460万留学生的楷模!他的精神感染、激励和鼓舞的绝不仅是一个团队、几届学生、一所学校,而将是一个领域、一批学子、一代人。大年兄是我的好兄弟,是当代的邓稼先!”
最后的离别即将到来,黄大年团队和学生们更加悲痛,每一秒都是锉,一下一下锉着亲人的心。人生最大的悲伤莫过于不想离别却又不得不离别,而且是永不见面的诀别!
当程序进行到家属们做最后的告别时,马国庆说了声“我们就是黄老师的家属”,便站到家属行列。很快,1个、2个、20个、50个……很多学生加入家属队伍,唏嘘一片……
黄大年团队青年副教授马国庆,是黄大年回国带的第一批博士研究生,也是学生们的师兄。最后时刻,马国庆泪流满面:“我们都是黄老师的学生,现在我们向老师做最后的告别,跪下——”
“轰”的一声巨响,几百双膝盖同时砸在水泥地板上,惊天动地!
“哐!”“哐!”“哐!”几百个前额同时砸在地板上,连砸三下……
目睹之人无不震惊,无不动容!
刹那间,整个大厅号啕一片——
“我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啊,我多么希望用我生命的10年、20年乃至后半生来换回您!”
“让我真诚地叫您一声——爸爸!”
“做您的学生真的很幸福,来生我还做您的学生!”
“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这辈子都是您的孩子,您未完成的事业有我们帮您完成,老师您好好休息吧,我们不会让您失望!”
…………
在同一个时刻,曾做过大手术的吉林大学植物科学学院副院长李荣茂,正高烧40摄氏度,病榻上得知黄大年不幸去世,当场号啕大哭,他浑身发抖,脸上虚汗淋漓,仍坚持创作了抒情长诗《黄大年,一盏永不熄灭的爱国明灯》,他在诗中呼唤:“请上帝带我走吧,留下大年兄!”
在同一个时刻,36位从全国各地专程赶来的“千人”专家垂泪如雨,忍不住抱头痛哭。
在同一个时刻,网友们感慨:“黄大年是浮躁年代的定心丸”“让我们认识了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国之大匠”“已看哭,民族脊梁”“游子绩高如浮萍,归乡报国根泥深”……
马克思一个世纪前似乎早有“预见”:“我们的事业并不显赫一时,但将永远存在,而在将来,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会挥洒下热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