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别
从一个乡村教师到一名高级干部,他没有任何政治资源。如果说有,那就是民心,那就是政绩,那就是老百姓。老百姓就是他的后台,就是他的拥趸,就是他的选票,就是他的靠山!
2017年春节过后的两个多月,各项工作的挤压,他竟然没有休息过一个周末。
3月14日晚,他赶到北京,原定15日上午拜访的一家央企临时通知要改为下午2点,空出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工作人员提醒说:“你父母住在北京,何不去探望?”是的,父母在妹妹家已经住下两三年,自己还没有登门看望过,只是春节期间在老家见一面。作为父母唯一的儿子,他常常心有愧疚呢。
转念一想,软件园事情太繁杂,便马上通过孙庆弟联系浪潮集团。正好,对方执行总裁答应见面。他马上拿出西服,打上领带,梳理头发,擦亮皮鞋,像谈恋爱一样,雀跃而去。
这一次,他终于见到了浪潮集团执行总裁,并取得了实质性进展。双方相约,3月20日,南平见!
回到南平市,已是3月16日凌晨。他兴奋地对大家说,这几天行程太紧、太累,大家明天休息一下吧,晚一个小时上班。
第二天8点30分,大家仍是正常到岗。可他呢,已在建阳区参加过一个早上8点的开工会,又赶往南平市开会去了……
3月17日下午,纪检部门在武夷新区调研,他全程陪同。晚饭后,新区开了碰头会,赶回南平已是晚上11点。
3月18日上午,市长主持会议,协调研究武夷新区生活区搬迁相关事宜,直到12点30分结束。
午饭后,他睡得很沉。妻子不忍心叫醒他,可是他定了手机闹钟:14点30分。
闹钟响了,他睁开眼,又闭上,对妻子说:“我再睡一会儿,36分叫我,盯紧啊。”
时间到了,妻子犹豫一下,还是叫醒了他。
下午3点,他主持会议,研究上午会议内容的具体落实。
会议5点半结束,他又与市国土局局长一起开小会,商议武夷山国家公园事宜。由于涉及四个县市,决定下周二再开协调会。
下午6点,他回家吃饭。饭后还要赶到130公里之外的武夷新区,主持今天晚上8点开始的协调会,几个当务之急的议题,不能再推。明天早上8点30分,还有一个重要的开工典礼大会。
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会议都安排在周末呢?
因为他的第一职务是常务副市长,平时,市委、市政府的重要活动和会议,他需要参加。而周末,这些重要活动和会议相对少些,他可以专注于新区。所以,每个周末,别人的休息日却是他的忙碌日。
快快吃饭,6点半出发。
妻子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匆匆忙忙的男人啊,真是她今生注定的眷侣。结婚25年了,他仍是像新婚一样爱着自己。只是,他常常不在身边。每次想他了,就打电话,可总是不接。有时候,回一个字:忙。有一次,他抱歉地说:“以后退休了,买菜、洗衣服、熨衣服、做饭、拖地、养花,我全包了!你什么也不用干,只管坐在沙发上指挥,哈哈……”
那一刻,他兴奋得像一个孩子。而她,幸福得宛若初恋。
可他,毕竟心累呀。从政和县离任时,他还是一个精壮的中年人,而两年来,头发全部灰白,几乎脱落一半。脸上和手上,竟然长出了一片片老人斑。48岁的人,看似一个58岁的老者……
想到这里,她一阵心酸。唉,再干几年,退休后,到福州,陪着女儿,好好休息。相互依偎,相互守望,看着彼此从年轻到衰弱。这,就是白头到老吧。
他埋头喝粥。
这时,天阴沉下来。天气预报有大雨。
忽然想起还有130公里的山路,妻子就试着说:“反正是你召集的会议,今天又是星期天,你休息一下,也让大家休息一下吧。”
他没有吭声。
她又说了一遍。
他沉默一下,略有嗔怪地说:“你是老师,下雨天,就可以不去上课吗?”
妻子怔一下,无语。
这是多少年来,他们第一次交锋,第一次红脸,第一次矛盾。
于是,他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提着衬衣、领带和西服,微驼背,弓身,点点头,笑一笑,走出门……
40分钟后,噩讯击来!
清晨的南平,睡意蒙眬,晨光熹微,宛若梦呓。
整座山城,高高低低,密密实实的楼房,一扇扇小窗,静静的窗帘,仿佛一双双闭合的眼睑。一棵棵大大小小的榕树,依偎着,像母亲抱着儿女,似丈夫拥着妻子,在梦乡中。(https://www.daowen.com)
每个人,每座城市,每个民族,都有一涡甜甜的梦啊。
太阳出山,天光大亮。整个城市,开始了自己的忙碌。车辆出动,人员出行,开始了各自繁忙的、多滋多味的人生。
城市的每天,每人的每天,不都是这样吗,反反复复,复复反反。日子黑黑白白,季节青青黄黄。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历史!
只是,南平的历史上,注定要刻写上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微笑,像惠风和畅,弥漫在政和的山水之中。他的梦想,像白云朵朵,飘扬在南平的蓝天之内。他的精神,如浩然正气,健行在民族的天地之间!
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正是他们理想和生命的光焰,烛照着我们精神的天空,正是他们瘦弱的肩膀,刚健的筋骨,支撑着共和国的大厦!
鲜花、掌声、流行音乐、舞蹈、高尔夫球……这些都是文明的装饰、表面的美丽,都不是社会的主干躯体,都是经济和科技大树上长出的杂碎的小花。没有这些小花,这个时代可能显得不够浪漫。而没有躯干,这个世界就会一派混乱,坍塌沦陷!
所以,我们应该脑洞清醒,不要本末倒置。
我们要清楚,支撑着这个时代稳定和发展的定海神针,是谁?
正是他,和他们——千千万万个廖俊波!
正是他们,带领和激活着社会成员,为这个社会创造了先进的、丰厚的物质基础,才有了大地的丰收,才有了丰收大田里的花花草草,才有了花花草草里蛐蛐的吟唱,蝴蝶的蹁跹……
这个开放多元的年代呀,人们都很智慧,都很警觉,都很冷静,都懂维权,都害怕受骗。人们已经学会选择,人们不再轻易盲从。
也许真正打动人的,只有真诚——经过时间验证之后的真诚!
听到噩讯后,万人震惊。与廖俊波有过接触的人们,纷纷要求现场吊唁,当面告别。限于安全、交通等方方面面的原因,官方进行了劝阻。但执意前来者,仍有数千人,送来的花圈达1500多个;仅政和县,就有10多万人网上发帖纪念;而其他地方的上网吊唁者,超过40万!
不啻说,这是闽江流域和武夷山脉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吊唁了。
3月26日,是遗体告别的日子。
一位在南平市做生意的政和籍商人,这些年深感故乡的巨变,却又从来没有见过廖俊波。这天一大早,他特意赶到灵堂,像拜祭长者那样,双膝跪下。而他的年龄,比廖俊波年长3岁。
他哽咽着说:“我不是共产党员,但我佩服这样的共产党员,这才是真正的共产党员!”
林小华特意穿着笔挺的西服,打着黑色的领带,深深三鞠躬。已经满头霜雪的老书记,俯卧在地,泣不成声。
与林小华站在一起的是政和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许绍卫。昨天晚上,他特意把满头霜雪染成黑发。
张斌是执意赶来的。到南平后才发现,这几天全市宾馆爆满,他只得住在一个朋友家。去年以来,他遵从廖俊波的心愿,高薪聘请广东方面16位高级工匠,在本村创办手表制造厂,并对本地青年进行培训。
大山深处的原始村落,竟然可以生产精密手表了!
浪潮集团公司总经理孙庆弟在20日这个约定的日子如约来到南平,与武夷新区、南平实业集团洽谈对接项目后,再次前来南平为廖俊波送行。
在廖俊波的遗体和遗像前,他噙着眼泪,与同样噙着眼泪的南平市市长许维泽一起,用最简短、最低沉的语言进行了交谈。他们告诉南平市市长,浪潮集团已经决定:首期在武夷新区启动投资5亿元,建造一个高标准的软件园……
那一天,南平再降大雨。
天上雨,人间雨……
南平是一座山城。
采访结束后,我专门参观了廖俊波的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笔记本和两只红黑水笔,仿佛是教师的教案,好像是学生的作业。厚厚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他生前的工作日记,密密麻麻,红红黑黑,是他冷静的思考,是他炽热的心血。窗外,是九峰山。苍苍翠翠的群山之间,两条清清的溪水——建溪和沙溪,在南平市中心相约,举行婚礼,合二为一,形成一个大大的“丫”字。
这,就是闽江。
一江清水,向南流去,流入大海,汇入中国潮流,汇入世界潮流……
(《人民日报》2017年9月28日刊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