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李保国(节选) 富岗来了“科技财神”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永远的李保国(节选) 富岗来了“科技财神”

◎徐富敏

图示

1996年8月的一天,“轰隆隆——”突然一声炸雷,震撼了寂静的山谷,排山倒海似的在颠连不绝的群山中回荡。刺眼的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空。大团大团乌黑的云层飞速地从四周包抄上来,抹去了最后一点星光。天,宛若一口倒扣过来的大黑锅,罩在千家万户之上。刹那间,呼啦啦地起了风,风越刮越紧,越来越猛,门前来不及收进的晾杆、三脚架和挂在屋檐下的簸箕被吹得在地上翻滚。那些枯草败叶连同尘埃,被卷得老高老高,飘飘悠悠在半空中旋转。

狂风过后,一场多年不遇的特大暴雨袭击了华北地区,一霎时,仿佛天地之间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汪洋。暴雨,在冲刷着、倾注着,把整天未消的闷热冲得无影无踪,也似乎想把满山的秋色一口吞噬!暴雨,一个劲地从九龙岗上空倒下来,造成了巨大的洪涝灾害,位于太行深山区的岗底村更是损失惨重,全村250亩耕地冲了个一干二净,河滩地变成了乱石堆,甚至连老祖宗在山坡上留下的上百年的板栗树、柿子树也被连根拔走。仅存的那800多棵板栗树犹如一场残酷的血刃战后留下的惨不忍睹的场景一样,横七竖八歪歪扭扭地趴在地上无助地呻吟。村里男女老幼哭成一片……

洪灾过后的这天上午,岗底村按照县里的通知,接待省里的一个“灾后水土流失评估”专家组,一共有7人,河北农业大学的教授李保国是其中之一。他一条长裤卷到膝盖,足蹬一双绿色军品胶鞋,鞋底上沾满了泥泞。村支书杨双牛和村干部陪同他们一行在村里仔细巡察,大家都对岗底村被洪水和泥石流冲刷的惨状深感震惊和痛惜……

当时的岗底村和整个太行山区其他山村一样,重峦叠嶂,怪石嶙峋,抬头是石山,低头是山石。人们的田地就挂在山腰子上,巴掌大小,七扭八歪。遇到老天翻脸,一年庄稼连种子都收不回。村里穷得叮当响。人均收入只有几十元,吃粮靠返销,花钱靠贷款,只能是靠天吃饭、望山兴叹。

1984年以前,这个当时只有110户的小村子,竟有20多条光棍汉,30多个残障人员!村西的九龙岗是连绵不断的群山,山那边就是山西省,村里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九龙岗下穷山庄,傻愚穷名传四方;山秃地贫收入少,光着脊梁睡土炕;糠菜树叶半年粮,十有九年闹饥荒。”

穷惯了的岗底人却有着极其旺盛的生命力。人多地少是这里最突出的矛盾,地里打粮食满足不了这些嘴,为求果腹,只能用糠菜树叶充饥。岗底人就把目光放在了本来没有什么价值的8000亩山场上。

1984年,以杨双牛为村党支部书记的新班子上任时,岗底村和其他村一样,把村里的荒山全部分给了各家各户,但3年过去了,山场依旧是光秃秃的,没有给群众带来什么,反而给群众带来对山场的失望。问题在什么地方呢?从部队退伍的杨双牛和班子成员通过深入调查分析,根源就在于荒山分到户,群众放了“羊”。简单分山后,一家一户办不起水利,请不起技术员,拿不出治山必需的资金,不能很好地看护山场,牲畜不能有计划地放养,这些问题严重制约了山场的开发,村民索性把分给自己的山场搁置起来了。杨双牛在这个时候,霍地站起身来,在他绝望的悲伤的眼睛里,忽然迸放出一种狠狠的坚决的光焰。他深深地感到要想把山治好,就必须首先解决一家一户想解决而自身解决不了的问题。要解决这些问题必须先收回山场,进行统一规划,统一治理。

将分下去的山场再收回来统一治理,是要冒很大风险的,闹不好就要被摘掉“乌纱”,受到处分,因为当时“分”是顺潮流而行,“收”是逆潮流而动。一时不少班子成员犯了难,意志坚强的杨双牛自己也拿不准:“收”是不是意味着与当时中央要求“两山下放”政策相抵触?

夜半,月儿偏西,星斗满天,露水浮地,一片凉意。

岗底村沉浸在夜色的宁静中……

杨双牛如饥似渴地反复学习党的现行土地承包经营政策,从中悟出了深奥的道理……中央一号文件不就是让我们坚持实事求是吗?不就是让我们发展生产过上好日子吗?岗底村的实事求是就是要依靠集体的力量治山致富,这有什么不对?一号文件上写的,农村生产责任制不是允许因地制宜选择多种形式吗?并不只是“分”,更不是“分”得越小越好,基本点是“统分结合”,如果只讲“分”而不讲“统”,就不是实事求是地理解中央一号文件精神。他想,只要对治理荒山有利,不管是分是统都是正确的,在实际工作中,必须宜统则统,宜分则分,统分结合。将山场收回集体统一治理,和中央一号文件精神并不矛盾。于是他坚定了“收山”的决心。

杨双牛紧急召集“两委”干部开会,他刚毅的眼睛注视着干部们的脸,足有两三分钟。他开门见山道:“同志们,咱们当干部的就要有担当,担当就意味着牺牲。在风险和困难面前,干部不担当,群众要咱干部干啥?”

他低沉的声音充满感情,铁一样的下巴微微抖动。

杨双牛向前站了站,他那身躯——那充满顽强力量的钢骨铁架似的身躯,立刻使干部们振奋了,生动了。

像过去常有的情形一样,杨双牛一看见干部们,就觉得浑身翻涌着不能遏止的力量。他觉得每一个干部都是顶天立地的人,都是翻天覆地的英雄。他在干部们身上能看到别人看不出的神奇的力量。

他继续讲着,当他讲到“收荒山,放绿山”与中央“放”的精神是完全统一的,集体“收山”是为了更好地“治山”,这与群众利益和目标完全一致的时候,他胸脯略略向前,咬紧牙关,炯炯的目光直望着干部们。干部们的眼睛随着他的姿态转动,干部们的心都随着他的话语和情绪在跳动。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干部们的话。他的话,让干部们回想起集体“放山”的痛苦,让干部们心里点燃的集体“收山”的火烧得更大,让干部们以更强烈的感情向往岗底村美好的明天。

全体干部哗哗哗地鼓起掌了。掌声,震荡着会议室。

“两委”班子是群众的旗帜,一把手是班子的旗帜。岗底干部思想一坚定,多数群众举手赞同。当时全村130户,家家签字画押,一致表示自愿把山场交给集体统一治理。于是治山成了全村上下统一的意愿。

杨双牛和他的班子经过几年的实践探索和完善,总结出了“统一设计规划、统一组织施工、统一质量标准、统一检查验收、统一治好后实施分户管理”的“五统一分”的治山路子,并聘请专家设计规划,然后进行科学施工。托么沟是村里最大的一条沟,沟里除了稀稀落落的几棵小树以外,大小岩石裸露着,可供利用的土层很少。杨双牛带领岗底人饿着肚子,硬是在山上打眼放炮,炸开坚硬的岩石,接着按照科学的管理模式和工程技术,先后高标准治理开发了从托么沟到全村的“三沟两峪一面坡”,把8000亩山场换了模样,动土石210万立方米,累计投工40万个,栽果树20万株,形成了经济、生态、社会三大效益协同发展的格局。

岗底村治山的成功,得到了国内外专家学者和各级领导对岗底村工作的充分肯定,称“岗底是山区发展的榜样和一面旗帜”。德国经济专家达姆斯教授称之为“岗底模式”“中国农业的奇迹”,以岗底村的发展为模式,带来了EZE项目。中国著名的水土保持专家于宗周教授称岗底村治山“标准高、质量好、在全国罕见”。岗底村被评为“全国造林绿化千佳村”。

荒山都高标准治理了,红富士苹果也种了七八年,而且长势喜人。令杨双牛大为不解的是,这些果树年复一年地只长枝叶而很少开花结果。即使结果,全村没有一家的果品算得上上乘,不是个头儿小,就是有斑点;不是颜色差,就是心里烂,大多是“一咬一层皮”的“小黑蛋子”。除终年为大山罩上一片片绿荫外,每年贡献给人们的果实,树均尚不足10斤!

杨双牛的眼睛焦灼痛苦地望着满坡绿波滚浪的苹果树,百姓们干着急挣不到钱,现实像燃烧的鞭子抽打着他的心,逼迫他尽快改变,寻求新的科技之路。

1996年8月4日,杨双牛清晰地记得这一天。

太行山突发暴雨引发特大洪灾,泥石流从山顶奔袭而来,一下子冲垮了岗底村250亩“保命田”……

乡亲们跪在污泥里,一边流泪,一边疯了一样用泪水打湿的双手去“抢救”自己命根子般的果树,可挖出的都是一些光秃秃的死树枝子。

乡亲们的手指甲都挖掉了,血淋淋的瘆人……

面对荒滩上血迹斑斑的男人以及无数号啕大哭、悲恸欲绝的女人,杨双牛第一次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凄惨,什么叫悲伤,什么叫撕心裂肺,什么叫悲痛欲绝,什么叫万念俱灰,什么叫生不如死!

专家们听完杨双牛的汇报,已是泪流满面。接着他们在山上进行了实地考察。

座谈时,村支书杨双牛,这个40多岁的农家汉子,好像见了亲人一样,在众多上级领导面前哽咽着说:“十几年了,我们带领群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才有了今天满山遍野的苹果树,没想到……唉!”这是一个在部队的大熔炉里锤炼出来的硬汉子,这是一个在市场经济浪潮里浸泡出来的硬汉子,这是一个在山上山下、山里山外摔打出来的硬汉子。这个硬汉子哭了!热泪横流,泣不成声:“这以后,真不知道该咋办……”

老实说,在巨大的灾难面前,岗底村的父老乡亲都心痛得哭了,也有的人绝望了。60多岁的杨京春,看到洪水暴发后的惨状,说这光景没法过了,回家后服毒自杀了!杨双牛心痛归心痛,就是撕肝裂胆的痛,利剑穿心的痛,他也得忍着,在群众面前他不敢掉泪,有泪他也得憋在肚子里。他能向谁倾诉、宣泄这一腔子的悲苦呢?向群众,他不能,他怕感染了群众,因为他是岗底村的脊梁骨;向家里,他不能,他怕家里人担心,因为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此刻,他在上级领导面前哭了!他不是为自己的苦和累哭,也不是被灾难吓哭的;这不是绝望的哭泣,更不是懦夫的哭泣!他是在控诉老天不公啊,你何必对一个饱经沧桑的穷山村这么残忍呀!

此情此景,深深地打动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时,脸色黝黑的李保国,一身疲惫地坐在下边听着。当他听到杨双牛这些年带领村民们种苹果的坎坷遭遇,便低下头在地上找了个空烟盒,拆开后撕出一张纸条,低头趴在木桌上,在上面写了两行字,悄悄递给了杨双牛。

因为专家们都在场,杨双牛正在汇报,也没顾上看,就随手装到了衣兜里。

等散会后,把专家们送走,杨双牛还没完全从阴晦的愁绪中走出来,乱七八糟的事儿都涌进脑子里来,好像山洪暴发,咆哮着,夹带着沙石,翻滚着波浪。他的脑壳感到有些沉重,也有点儿疼痛,于是便竭力想排除掉这股子烦躁情绪。可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股子烦躁情绪怎么都排除不掉,而且头绪越来越乱,好像形成了一股泥石流,冲坏了桥梁,堵塞了道路……他的心都要碎裂了。

但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办公室,疑惑不解地打开李保国塞在他手里的小纸条,见上面苍劲有力地写着一行字:“如果需要果树管理技术,我可以帮忙。李保国。”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亮了,放光了,睁大了。捧在手里的这张小纸条,好像一道灿烂的阳光,照进了他的心底。李保国教授的果树管理技术来得太及时,太重要了!

这张十几个字的小纸条,具有一种强大的魅力:激动人心,清醒头脑,使5分钟以前的杨双牛和5分钟后的杨双牛,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他浑身蒸腾起热气来,他的眼前现出了彩虹,他的心里也笑了,亮了,他进入了新的美梦一样的境界。

岗底村山上没地了,可村里山场面积很大,特别适合种果树,杨双牛早有这心思,但不知道怎么整。

于是,第二天,杨双牛就按照李保国留给他的家庭电话,试着给远在保定的李保国打了个电话,非常诚恳地邀请他来岗底村考察。杨双牛这次伸出去一双火热的手,为岗底村拉来了一个“科技财神”。没过几天,李保国果然坐着长途汽车从保定出发,一路颠簸,辗转着倒了好几次车,才来到这个距县城百十里的小山村,并开始了整整20年矢志不渝的“科技扶贫”。

李保国来到村里后,在杨双牛和村干部的引导下,详细考察了村里所有的山场。

转完之后,李保国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黯然无光,半晌不说话,像一尊泥塑的人像,默默地望着荒冷的山野,寂静的村庄。

杨双牛小心翼翼地问:“李教授,你看咋样,具体指导指导我们,该怎么整?”

“你们这里,真是好地方啊,海拔500到1200米,昼夜温差15摄氏度,片麻岩的中性偏酸土壤。”李保国沉思片刻道,“可就是……”

“咋了?你说……”杨双牛神情紧张。

李保国指着山上的坡岗,叹口气说:“你看,你们这里,连条路都没有,怎么到山上种树?种上了树,又怎么管理?”

大家看看四周,全是泥石流冲塌的山,岩石裸露,一座叠着一座,像大海的波涛,无穷无尽地延伸到遥远的天尽头,消失在云雾迷漫的深处。如果沿着村前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走去,小路两旁,丛生着肥硕的杂草柞木。拐过一个弯,再往山上就找不到路了,哪怕是羊肠小径。杨双牛他们都不吱声了。

李保国态度坚决地说:“你们有没有信心改变现状?”

杨双牛毫不犹豫地说:“有信心!”

李保国当场拍板:“你们3个月修出一条通往村后沟的路,路修好了我搬到村里来,不要一分钱和你们一起干!”

李保国走后,杨双牛带领村干部,利用一周的时间,制定山场修路规划,并在山上高悬着一幅大字标语:开山劈岭赶修环形路,诚心诚意请进财神来。然后动员全村男女老幼,按人口将路段分到各家各户,要求保质保量完成施工任务。

70多岁的郭树德无儿无女,是村里的五保户。考虑到他年事已高,领导小组没给他安排任务。但开工那天,郭树德自己提着镐头,扛着钢钎怒气冲冲地赶来:“他安长才73岁能修,我郭树德就不能修啊?”他一边“发脾气”,一边“捡”个标段修起来。

“我无儿无女,是乡亲们照顾我到今天,莫说我还要享受几年(科技带来的好处),就是享受不到,我也要搞嘛!”郭树德对“组织”的安排很不满。

当年领着乡亲们修地造田,被誉为“穆桂英”的71岁的老妇女主任刘九玲,被人笑称“修路的中坚力量”——她所在的三人筑路小组,一位是体弱多病、现年45岁的郭成德,另一位是已经74岁的李成功老人。

人们争先恐后,挥汗如雨。按“规定”,早上8点出工,下午6点收工,中午还有2小时吃饭时间。但每天早上5点一过,修路村民便一个比一个早地赶到工地,晚上天黑才回家。中午,没人愿回家吃饭。家里有人的,都是送饭到工地;没人送饭的,早上出门时带点儿干粮,中午就着白开水就是一顿。

修路几乎全靠体力,肩挑、背扛、手刨,遇到稍大的石头,常要全组出动才行。工具全靠原始的镐头、钢钎。他们一次次手震裂了,磨破了,血,染红了钢钎,染红了锤把。杨双牛记不清有多少次手中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再破,最后都成了老茧。半个月后,一条长3公里、可通中型汽车的盘山路像飘带一样挂在了山上。杨双牛迫不及待地给李保国打电话,邀请他来这里看看。

李保国接到电话后,他不相信杨双牛在20天内组织岗底人按他的要求修好了那条路。

“李老师,真修好了,你来看看,看看是不是符合你的要求。”

李保国半信半疑地来了,到山上一看,这条通向山场荒岗薄地的路,比他要求的还宽,也比他要求的还长,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山间起伏,消失在望不见的远方。李保国被岗底人那种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精神深深地感动了,他不敢相信,他丢下的一句话,只过了20天,就变成了现实。他知道这条路隐藏着什么,昭示着什么,那是岗底人的心血,那是岗底人的宣言,那是岗底人渴望科技、渴望富裕的希望啊!

李保国紧紧地握住杨双牛的手,激动万分地说:“杨书记,你们真行,干劲儿真大呀!好,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把富岗山庄作为河北农业大学‘教科研生产实验基地’,全方位对果农进行技术指导。”

李保国的心里呀,还藏着千言万语。然而,这个不善于用语言表达自己丰富感情的农业大学教授,只说了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这是一句发自肺腑的话,这是一句万千情感凝练成的语言。在农村扶贫开发工作中,他带着农大学生到太行山去,曾经遇到过多少这样激动人心的场面,遇到过多少这样真诚热情的干部群众啊!每当这时候,李保国的感情,并不仅仅停留在感激上。他已经深深地体会到,这是一种为全面建成小康社会英勇奋战的战友之间特有的感情,这是一种真正的同志之间的信任、鼓励和无限的希望。在这里,他受到莫大的鼓舞和教育,得到无穷的力量和智慧。

于是,从1997年年初开始,李保国身穿一件灰色大袄,脚蹬一双旧球鞋,带着同在河北农业大学任教的妻子郭素萍,把行李卷直接从车上搬到了岗底村给他们临时安排的石板房里,一住就是20个寒暑。

白天,李保国翻山越岭,一头扎进山里,一个个山坡、山头都要仔细考察。每天跑50多里山路,累得晚上都上不去炕。看到苹果树光疯长不挂果,他心疼地说:“我来晚了。”中午,啃一个凉馒头,就着凉白开咽下去,算是午饭。傍晚,他又回到临时住处,挑灯夜战,仔细整理一天下来的考察数据,全村就属他屋里的灯灭得晚。

村支书杨双牛看着李保国对岗底村农民的事这样上心,心里特别感动。一天晚上,杨双牛带了包花生米,提了瓶酒,到李保国的住处,想找他聊聊。一张桌,两个人,喝得尽兴。杨双牛先给李保国斟满一杯酒,顺手给自己的酒杯满上了,然后,端起酒杯来,分外热情、分外诚恳地向李保国说:“李老师,欢迎你和素萍老师不辞千辛万苦到岗底来,更欢迎你们夫妇二人全方位地对岗底的苹果树进行技术指导!”

“谢谢你的一片心意,杨书记。”李保国也端起酒,说完把酒杯举到唇边,仰起头来,一饮而尽。杨双牛也把酒喝干了。

这时,郭素萍正好端着一盘炒绿豆芽走进来,杨双牛迎面叫着说:“郭老师,你也来喝一杯吧!”

“我不会喝酒。”郭素萍微笑着说,“你喝吧!杨书记。”

“不行,郭老师,为了欢迎你,你就喝一杯吧!李老师,你下地去再拿一个酒杯来。”

“不用去拿了。”郭素萍爽快地说,“既然杨书记这么说,我想也应该。就用保国这杯子吧!你可给我少斟点儿。”

“好。”杨双牛态度庄重地斟满了一杯酒,非常尊敬地端起酒杯,递给郭素萍,回手又把自己的酒杯斟满了酒,然后举起酒杯说:“郭老师,你为了岗底村的苹果树科学管理,舍小家为大家,我和全村父老乡亲一辈子都感激不尽。为了表示我和全村父老乡亲对你的感谢,敬你一杯酒,你一定要喝干!”

“我喝。”郭素萍说着,把酒杯放在唇边,只见她一仰脖儿,就把一杯酒倒进喉咙里去了。然后,她捂着嘴望一眼杨双牛说:“我喝完了,你们慢慢喝吧!我还要去准备饭哪!”

郭素萍走后,他们继续喝着,瓶里的酒越来越少,他俩的心越贴越近,杨双牛的心里面也越来越亮堂。

李保国对杨双牛说:“我是在农村长大的,过去家里也很穷,所以我见不得老百姓穷。你相信我,依靠科技肯定能致富,咱们一块干,让老百姓尽快富起来。”从那天起,这个愿望就在他俩心里扎下了根。

半个月下来,李保国踏遍了全村的沟沟坎坎。经过对全村8000亩山场的实地勘察,详细记录每一道沟谷的坡度、土质特征、地貌类型和植被情况。经过综合研究和分析,充分结合岗底村实际情况,李保国设计出了村里未来发展的三大支柱产业:一是立足本地苹果,通过技术改造创名牌上效益,年产量要达到50万公斤,产值500万元;二是新栽板栗,预计年产量50万公斤,产值300万元至400万元;三是建立小尾寒羊饲养基地,饲养小尾寒羊700到800只,年产值100万元。有强壮劳动力的家庭可以通过种植业致富,年老体弱或缺少劳动力的家庭可以走养殖业的路子,每年也可以有超过1万元的收入。树叶和林间的苜蓿可以喂羊,羊粪可以生产沼气,沼气废料可以肥田,这样就形成一条良性发展的生态链。村民一合计,在李保国的账面里苹果挣得最多,自然就成为大家的首选。

李保国二话不说,马上指导乡亲们科学种植苹果,大刀阔斧地对岗底的苹果树进行了调整和管理。第一步是对果树进行修剪和疏果。可这刚开始的两项技术在推广中就遇到了重重阻力。

为了让农民能听懂、记住那些复杂枯燥的技术术语,李保国把很多技术编成顺口溜、歌谣,教给果农,比如剪枝:“无肥不能把树长,树不结果不透光”“角度小,枝疯长,不结苹果枝向上”……简单易懂接地气儿,老百姓一听就懂,一学就会,效果特别好。

李保国给村民上的第一堂课,是剪枝。他把课堂设在果园里,亲自动手,一会儿用锯,一会儿用剪子。李保国剪枝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以“狠”著称,下起手来“毫不留情”。对于岗底老祖宗留下来的老树,更是大刀阔斧,一棵树“剪”下来的干枝竟有几百斤之多,碗口粗的树枝照样齐根而下。剪枝队员们在旁边向上看,天哪!光秃秃的胳膊粗、碗口粗的苹果树枝,一枝接一枝地向他们打来。剪枝队员们闭着眼睛,全身都发抖了。待到他们下手时总是犹豫不决,躲躲闪闪。无奈杨双牛在一旁“督阵”,说必须按李教授的样子干,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走样,可一天下来,看到苹果树底下大堆小堆的干枝也有些心虚。他的衣服都叫冷汗湿透了,但心虚也得给自己打气:你杨双牛要的不就是科技进山吗?

两天后,全体剪枝队员人人抄起剪刀、斧头上树,边干边实践边熟练。冬天的山野,显得空旷、辽阔。东北风在山野里一无阻拦地呼啸着,尖寒而薄刃,割得人脸疼。风刮过枯枝,都会发出一种绷紧了的弦声。剪枝队里的小伙子们,却在严寒的天气,挥动着雪亮的斧头,年轻的姑娘们飞舞着银闪闪的剪刀,卸老枝,疏弱枝。一会儿遍山响起了“当——当——”的砍树声,紧接着就是“咔嚓、咔嚓”的剪枝声,还有歌声、笑声,漫天飞扬,让人觉得,这儿的每一个迎风摇曳的树枝,都在喜悦地颤动着哩!整个托么沟在寒冷的冬天里热气腾腾,火火爆爆。

几十年放任生长的苹果树,要砍下多少枝枝丫丫啊!大枝子直往下卸。尤其是那些只吃养分不结果的劣种树,要实行多头高接,就必须把原有的枝丫统统截掉。一车车苹果树枝杈从早到晚往村里拉,分给各户当柴烧。

李保国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些树枝子,在村里掀起一场风波。

农民们何时见过这样的阵势?他们木头一般地站在那里,愣着两只眼睛发痴地看着拉树枝的拖拉机。眼见偌大的树枝子一个个被截下来,真比截断他们的胳膊还心疼!在岗底村已经种了十几年果树的老农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把式。

“咱村的苹果树啥时候剪过枝,咱生怕枝子少呢,谁还嫌枝子多?枝多才能挂果多,这连小孩儿都懂的道理,还来教我们?”

“这不是故意让咱们减产吗?”

“咱老辈子种树都是靠自然生长,也没修剪,不是也照样结那么多吗?”

七嘴八舌的议论,像针刺一样,尖锐刻薄。还有的村民找到杨双牛家里,放肆地吵吵起来:“双牛,我问你,这苹果树是枝结果还是根结果?你找来的这个教授到底行不行啊?这不是糟蹋年景吗?简直是胡闹!”

“科学?甚科学!非把苹果树‘科’死不可!”

“败家子!败家子!胡折腾!比那阵‘割尾巴’还狠哩!”

面对这些质疑,李保国并未退缩。他分析,岗底村和前南峪村开始修剪苹果树的情况一样,在果树管理上都是靠传统、过时的错误观念和经验,缺乏新知识和新技术,必须马上帮助岗底村的果农们纠正过来,让他们少走弯路,尽快致富。于是,他一户户地做工作,不厌其烦地耐心讲解:“你们想啊,咱们要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不是过上吃不愁穿不愁的日子就行了,我们要为国家多生产苹果,要把我们幸福的根子深深扎下去。苹果的传统管理不转为科学管理,岗底的苹果就不可能大丰产,不光是社会主义新农村搞不成,就是吃不愁穿不愁的小日子也没保证。”他还把果树比成农家过日子,树枝子和果子就是家里的人口,人口多,每个人都得吃饭,最后日子紧巴了,挨饿。剪去几个次要的枝子,人口少了,日子反而过得好了,家里的人也长得健壮了。

村民听到李保国浅显、朴实的讲解,脑子开始转弯,但仍半信半疑。

李保国向村民们保证:“明年果树挣了钱是大家的,如果损失了,算我的。”

农业科技研发难,推广更难。这之间的距离,被称为科技推广的最后“一公里”。

怎样打通这最后“一公里”?李保国概括为四个字——“死盯、盯死”。

“死盯、盯死”的背后,是他对农业、农民的深刻了解和热爱。了解李保国的人都说,他这个人性格太倔强,几十年没变,只要他认准的事情,会一直干到底,任何困难都会被他粉碎。李保国却觉得只有全心全意专注于农业技术和教学科研的推广,并将其转化为让老百姓致富的现实生产力,才配得上农民送给他的“科技财神”“科技福星”的称号。

就这样,李保国和妻子郭素萍各有分工,手里拿着剪刀,一直钻在苹果园里,死死盯住各家各户果农,一个个环节盯着,亲眼看着他们完成剪枝和疏果。对于那些不听话的果农,怎么办呢?这是难不倒李保国的。他有很多老经验,非常熟悉农村的情况,像熟悉自己的手掌一样。问题即便再多、再复杂,他都能一下子抓到它的本质,并且看到隐藏在它背后的东西。当下,他略一思索,明确地讲道:“……有些人所提的问题,我觉得都应该提到原则上来考虑。首先是修剪,现在碰到了困难,是事实。但我们不能在困难面前低头、退缩。科学管理既然大家已经赞同,就一定要完成。同时我们还应该注意到,有些人思想上是有抵触的,故意把困难夸大。”

这一番话,把人们说得哑口无言。李教授的意见一向是十分正确的。大家互相看了看,想开口又不敢开口,终于都不作声了。但也有的人,会上什么都同意了,会后却不是那么回事,有些决定往往贯彻不下去,或者贯彻了也不彻底,或者竟然走了样。李保国和妻子就直接上手。每户完成后还要经过他们来验收,方可“通关”。

当年,村民杨小平种着十几亩苹果,从未修剪、疏果,每年摘苹果后,整筐子卖也卖不了几个钱。李保国看到他家果树低产量、低品质的状况,就直截了当地掏心窝子说:“你这样放任不管不好,也不应当。我敢说,岗底的人,只要有一点儿科学管理果树技术的,都不会赞成你这样干。你仔细想想吧,准是这么一回事儿!”

“我顾不上这么多……”

“为啥要硬是一条道跑到黑呢?”

杨小平一挺胸脯子,大叫:“我就是走到没脖子深的火坑里,也不喊你们救我!”

“小平,你可把话说绝啦!”

“就是这个。”

李保国停顿一下,缓缓口气问他:“小平,我今儿个对你的说服,耐心不耐心?”

杨小平把脸扭到一边。

李保国又求援似的问郭素萍:“你说?”

郭素萍点点头说:“小平,你就是铁石心肠,也得被保国这火一样的心焐热了。”

李保国大声说道:“小平,告诉你,我李保国在这块蓝天黄土上活了39年,我没有嬉皮笑脸地哄过谁,我没有低三下四地求过谁,这一回为了岗底村脱贫致富,为了让你用科学技术管好果树,我才开天辟地头一遭儿,赏你的脸,哄你,求你。闹了半天,你竟是这样的不通情理!”他死死盯住杨小平,强制性地要求他必须疏果,“杨老弟,如果你自己忙不过来,你雇人也得疏果,哪怕是我来出工钱!”

为这,当时的岗底村民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杠头儿”。

李保国刚到岗底村时,画了两张平面图,一张是果园分布图,一张是村民住宅图。他经常到果园里转,看到谁家的果树有问题,谁家操作不规范,就直接找到村民家里去辅导。

村里有些老树生了腐烂病,像疯了一样地传染开来,如果防治不及时,整个果园就毁掉了。村民们十分绝望,想把树刨了种庄稼。李保国想出了好多办法,一是用刮皮刀和杀菌剂治疗,二是跨过伤口,进行桥接,新建树体养分运输通道,并反复给果农做示范。就这样救活了100多亩果园,也重新点燃了老百姓心里的希望。

根据太行山独有的气候特征,李保国还对果树进行了树形改造,让树冠变成了垂帘形。改造后,果树变得通风,透光,枝条壮;苹果变得果形正,果面光,着色均匀。

一次,李保国为了教岗底村果农给果树刻芽的技术,他亲自爬到树上示范。正确的做法是在芽前刻伤,而村民却偏偏刻在了芽后,最后效果适得其反。李保国手把手地反复教授正确方法,可村民常常是前边听后头忘,老是弄不成。李保国干着急没办法,气得浑身发抖,一只手没抓牢树枝,一下子跌落在果树下。

“哎呀!不好!”

“摔着人啦!”

在场的人们惊叫起来。震耳的喊声惊动了果园里所有的人,大伙儿急忙放下自己手里的活计,潮水般地涌过来。

杨沣军第一个不顾一切地冲到李保国跟前。张海景、李志岐等几个青年也随着冲了过来。

李保国衣兜里斜插着一把大剪子,那锋利的尖刃正好抵住了他的肘窝,把他穿的大袄穿了一个洞。幸亏穿的大袄厚,要不真就插进了肉里!

李保国从树上重重地跌下来后,当时双唇紫紫的,脸色也黑得厉害……

杨沣军急切地呼唤着:“李老师,李老师!”

李保国眯着双眼,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不要动他。他声音微弱地说:“我有心脏病。”

大家一起围拢成一个圆圈,紧紧地把李保国围在中心,关切地注视着他。

杨书合冲过来,伸开双手,要去抱李保国,大家忙告诉他李老师有心脏病。杨书合两眼发红,腮上的肌肉抽搐着,急促地喊道:“李老师,李老师!”

然而李保国仍是两眼紧闭,没有回声。杨书合不觉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转,但他咬紧牙关忍住了。

张海景趴在李保国的身上哭起来。杨沣军说:“海景,不要哭。快去把村医找来,进行急救!”

杨书合便喊身旁的李志岐:“志岐,你快去叫杨支书!”

张海景擦着眼泪,跳起身来和李志岐一起跑去了。

这里,杨沣军给李保国喂了几口热水。不大一会儿,杨双牛带着村医,疾步跑来。在他们后面,还有焦虑不安的郭素萍,抱着一条被子。

人们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郭素萍见自己丈夫昏迷不醒,立即扑了过去,两手抱着他的肩头轻声地叫道:“保国,保国!”

村医蹲在李保国的身旁,快速打开药包,取出听诊器,迅速而熟练地给李保国诊断。

过了10多分钟,李保国脸色转淡了些,嘴唇由暗紫转为深红,万幸总算苏醒过来了。

杨双牛和乡亲们把李保国轻轻搀扶起来,送回到村里的宿舍。

杨双牛叮嘱他什么也不要干了,安心休息几天。可李保国哪里闲得住,令他着急上火的事没有得到解决,他是一刻也静不下心来。

为了让果农尽快掌握技术,李保国把村干部叫到他宿舍里开会,一起合计如何能让果农们准确、清晰、快速地掌握果树管理新技术。

大家很快纷纷议论起来:

“哎呀,想得好!真该搞个材料把果树整形修剪的方法排排队,让群众知道,什么时候刻芽,什么时候摘心,什么时候环剥……做到心里有数。”

“还有什么时间疏花疏果,也要列列项。”

“嘿,真能这样,那咱们科学管理果树就更有把握啦!”

会场里,气氛十分活跃。大家从果树整形修剪,谈到疏花疏果、病虫害防治,讨论十分热烈。当大家把想法充分摆开以后,李保国胸有成竹地说:“看来,得给乡亲们弄一个明确的工序手册。”李保国请村干部先拉出一套果树管理工序,他利用业余时间,把工序订正、细化、完善。(https://www.daowen.com)

岗底人文化低,为了让果农尽快掌握好技术,他编写了128道苹果标准化生产管理工序,助推了富岗品牌跃上极品和辉煌的阶梯,并印成“明白纸”,让果农像工人生产标准件一样生产苹果。一年365天,什么时候管什么,不管什么,管到什么程度,都要清楚明白。

128道生产管理工序的精华就在于:一是奠定果树生产的基础环节,主要体现在施肥和灌溉上,在128道生产管理工序中,施肥和灌溉是基础环节,要把烘干鸡粪足量施用到位,每年灌溉次数在5次以上。二是修剪、疏花疏果的能量集中环节。搞好修剪和疏花疏果,让果树充分见光,让能量集中供给有限的果实,提高果实质量。三是严格控制防病治虫环节。防病治虫直接关系到富岗苹果的农药残留和重金属指标达标。四是以增色、细腻为核心的提高质量环节。岗底果农就靠这一“金刚钻儿”,不仅生产出绿色、有机苹果,还避免了苹果“大小年”。按工序生产出来的富岗苹果,果形端庄、着色艳丽、个头硕大,而且个个相同,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有一次,李保国关切地对杨双牛说:“咱这128道工序可别光在兜里掖着,你花钱在媒体上公布出去。”再后来,他又把每道工序编写成一个精彩的故事,刊登在报纸上,最后集印成书,免费发给果农,发向太行山里种有果树的每个山村,乡亲们都“疯”抢着要。白塔村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大爷,拄着一根枣木棍子,上身一躬一躬的,找到杨双牛,拿到那本书,他就站在原地如饥似渴地读起来,忘记了时间和场合。直到村干部上去推推他,他才猛然惊觉,随即解开衣襟,把书深情地放进怀里。还有羊峪村的一位大嫂,抱着娃娃急急忙忙赶来,对杨双牛说:“孩子他爸爸出车到外地拉脚,听说你们要发那本书,连夜打了个电话来,要我帮他领一本。”杨双牛笑了笑,用双手把书递给她……

很多果农来岗底学习128道生产管理工序,一部分学成的果农成了富岗连锁基地的成员,还有一大部分前来学习的果农,高兴而来,扫兴而归。学不成岗底的原因只有一个:相中价格,相不中管理。相不中管理的有两点。一是工序多,劳动强度大。施肥、剪枝、刻芽、疏花、疏果……一直到收获,一个劳动力管理2亩果园,常年得盯在山上,忙时还得雇小工。二是投入大。富岗基地一般一户承包4亩果园,200来棵果树,每年上鸡粪4000元,浇地1300元,施微肥6000元,铺反光膜、安黑光灯治虫、雇工等开支,不算果农的工夫钱,一年下来开支要2万元,每亩平均5000多元,亩产苹果一般控制不超过5000个,一个苹果的成本高达1块钱。

每次说起这件事,说起果农们如何喜欢他编写的故事,而且相互传诵,李保国就高兴得咧开那张有胡子的大嘴,真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他教疏花疏果技术时,都是先对村民集中培训,然后再单独辅导。疏花,隔3寸留一朵花;疏果,隔6寸留一个果,这些细节都要严格按照工序执行。有的村民不理解:“听李老师的,他秋后一拍屁股走了,赔了算谁的?”

“我说你说的全是废话,有屁用!”

“实际上是这样。什么叫废话!”另一个回答。

杨双牛听出这是郭学新的声音,不觉停住了脚步。

“你要有种,你敢当面提?”赵令旗尖声说。

“当面提了!”

“向谁?”

“杨双牛!”

“哦,原来是杨双牛。你向他提有屁用!李老师在后面督着,他做不得主。你要有种,你敢当着李老师的面提?”

大家笑起来。

杨双牛有些忍不住了,他的眼睛闪闪的,像是烧着什么东西,当场在会上批评那些似乎有点儿“对着干”的村民:“你们要想学技术,就听李老师讲,按李老师说的办。不愿意听就回家去!”现场一下子鸦雀无声了,村民们面面相觑,不敢言语了。

李保国站在杨双牛旁边,待杨双牛说完了,他咳嗽一声伸出手来拍拍杨双牛的肩膀,示意他消消气。李保国转身温和地对村民说:“疏花疏果,大家都没经验。这是以前所没有的,谁都没有干过。所以经验要由大家来创造。岗底村是河北农大的教科研基地,河北农大很重视。可是,你们村的疏花疏果工作进度却比别的地方都慢。到底是什么原因?村里有些什么问题需要解决?大家可以尽量提。不是说,问题是最好的老师嘛。你们能提出问题来,就是我李保国的老师!”村民一听李保国这样讲,还这么谦虚,不高看自己,不禁激动地拍起巴掌来,掌声由稀稀拉拉逐渐整齐划一,满村都能听见。

李保国不仅向农民推广了树势调整、整形修剪、疏花疏果等常规技术和外地经验,还重点抓了苹果的无公害绿色食品生产。

李保国向村民讲,岗底村实现无公害绿色食品的生产,就苹果而言,主要从果园的土——果树——病——虫——草等整个生态系统出发,创造不利于病虫生存、有利于病虫的各类天敌繁衍的环境条件,保持农业生态系统的平衡。病虫防治,主要采取物理防治、生物防治、无公害农药防治;施肥以有机肥为主,以硼、锌、铁为主,以无公害金秋液肥为辅,根据土壤理化性质检测进行配方施肥。轮纹病、早期落叶病是苹果树常见的真菌病,如果得不到有效控制,会直接影响从萌芽到采收的整个生长期,甚至会影响果树的正常储藏。按照绿色食品的要求,在萌芽前,统一喷石硫合剂,同时果农每隔10天就要全园喷一次无毒的杀菌剂,这些杀菌剂起封闭、保护果树不受真菌侵害的作用。蚜虫是果树常见的一种吸汁类害虫,它直接吸取树上嫩枝、嫩叶、嫩尖上的树液,影响果树生长。传统的防治方法是喷高毒的氧化乐果,富岗公司的生产者通过科研单位从外地买来几十万只草蛉和七星瓢虫放在园子里,蚜虫是草蛉和七星瓢虫最喜欢吃的美食。放入草蛉和七星瓢虫后,蚜虫就得到了有效的控制。金龟子吃花,棉铃虫、卷叶蛾吃叶,桃小食心虫吃果,是果园常见的另一类害虫,传统的防治方法是喷菊酯类、1605等剧毒农药,而岗底的生产者则根据这些害虫的成虫(蛾子)喜欢向甜酸味和具有紫外光的地方集中的特点,在全村所有果园布置了160个黑光灯和120个糖醋缸,在黑光灯下放上药缸,把害虫毒死在缸内。

除了药物污染以外,李保国还针对尘土和冰雹对苹果的侵害,在农村推广了苹果套袋技术。用纸袋把苹果保护起来,让它的表皮细嫩、光滑、洁净。到一定时间,摘去纸袋,再让它接受几天光照,颜色会很快变红,红得照样细嫩娇艳、光彩照人。

于是,每年5月上旬,当果树挂上幼果的时候,李保国指导果农们马上把苹果一个个套上双层纸袋,直到9月中旬,苹果开始着色的时候,才把一个个果实袋从苹果上小心翼翼地摘下来,苹果的整个生长期不受空气污染,而且着色好,颜色亮丽,果肉细腻。

然而,岗底村的果农们种了多少年的苹果,从来没有给苹果套过什么袋子。开始有些果农认为这根本不叫什么新技术,纯粹是奇思怪想。

一时间,人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嘿嘿,这是个新鲜事,见过大姑娘戴帽子、围纱巾,没见过苹果也戴帽子围纱巾的。”

“挺好的苹果,套个袋子,既不透气,又不着光,苹果烂了咋办?”

观望,徘徊。看来,此时,即使苹果卖不上好价钱,谁也不肯首先在自家果园里使用“套袋”技术,除非傻子才干那号蠢事。顿时,好像有谁在李保国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咸一齐滚落出来。李保国心里痛苦极了,悲伤极了。一颗晶莹闪亮的泪珠,在他眼眶里滚来滚去。这些果农啊,你们怎么能这样蹂躏别人的感情?那新推广的“套袋”技术,可是花费了很大心血才研究出来的呀!最讲务实的果农啊,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从狭隘、保守和愚昧落后的小生产意识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要叫你们接受一种新鲜事物,除非是等你们套过、摘过,才会相信呀!李保国在思在想。既然有人对套袋顾虑重重,那就得消除这种顾虑,让农民的旧观念在实践中真正得到转变,最后使岗底村的苹果整体提升质量和市场竞争力,这才是最终目的。何况这一技术早已在其他地方开始试验,对于这项新技术,李保国充满了信心。想到这儿,他几步走进群众中间,抓住果农们粗壮的大手,真心实意地说:“乡亲们,你们在果园里大胆套袋吧,增产了是你们的,减产了是我的,绝产了我全包!”

这不是夸海口吗?这不是赔着钱给技术打包票吗?

当初心里也没底的杨双牛,听到李保国这句话,也有点儿替他揪心。于是,杨双牛悄悄把李保国拉到一旁,百思不解地发问:“李老师,这可是当着全体果农的面,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难往回收。套袋技术真要是失败了可怎么向乡亲们交代呀?”

李保国说:“苹果套袋,咱们岗底虽然没有干过,可是别人已经为我们闯出了路子,找出了经验。”

说到这里,杨双牛和李保国又回到群众中去。

杨双牛毕竟是村支书,岗底的主心骨。请来了李保国,就得跟李保国站在一个战壕里。于是,他拍着胸脯说:“如果赔了钱,不管多少,我们村干部出!”

但李保国却不怎么“买账”,反而指着杨双牛埋怨道:“你给我的技术上保险没用,乡亲们怀疑的不是你,是我。”

随后,李保国自己拿出5万元购买了16万个苹果纸袋,全部运到岗底村,开始在农民果园里搞试验。村委会用大喇叭广播,要果农们来领袋子,由李保国手把手地教村民套袋方法。可一只袋子3毛多钱,当时的苹果一斤才卖5毛,经济账一算,多数人都不来领。16万个袋子,只领走8万来个,余下8万个堆在仓库里。村民都认为李保国靠卖苹果袋赚钱是真,推广技术是假。

杨双牛心里着急,李保国却心平气和地劝他:“老兄,别着急,当一个新生事物刚产生的时候,有些人不理解、不认识,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们要把道理向群众讲清。光让群众知道我们怎样做还不行,还得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发动群众一起做。我们应该相信,群众对新事物是能够接受的,是热情欢迎的。关键在于我们领导如何去做群众的工作。向群众宣传好‘套袋’技术的先进,是我们干部的责任。”

李保国说到这里,杨双牛不言语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烟卷,划着火柴点着烟抽起来。

李保国看着杨双牛的神态,诚恳地说:“农民最讲实惠,等他们看准了,你拉都拉不住。等着瞧吧!”

秋后,离采摘时刻近了,一枝枝、一树树快要成熟的苹果,像一群群风华正茂的妙龄姑娘拥挤在一起。它们并不羞羞答答,而是昂首侧脸、自得其乐地眺望着高远的天空、彩色的山野。

村民们按照李保国的要求,家家户户摘下了纸袋。纸袋子一摘,大伙儿可是傻了眼了。果农们发现苹果个头儿确实比以前大,可颜色却是白的。

当时村民都沉不住气了,议论纷纷:“李保国在咱村这是胡闹哩!你瞧瞧现在这苹果弄成个啥了?白不拉几的,谁要呀!”

“前些日子李老师不是还说,套袋的苹果比不套袋的长得又大又红吗?”

“光说顶啥事,就这苹果,到时候你去卖卖,甭说挣钱了,白给都没人要,不信你试试。”

李保国一边听着,心里比磐石还要沉重。他憨笑着说:“乡亲们别心急,往后看。”

接着,为了使苹果着全色,李保国又指导果农,一是在树下铺上反光膜,使果下阴面也着上色;二是摘叶,把挡着阳光的树叶摘掉,让在叶下乘凉的苹果见着太阳着上色;三是转果,每个果都有阴阳面,阴面不能见光,着不上色,他们把果转一下,把阴面转到阳面的位置。同时,李保国还让果农大搞“苹果文化”,他们把诸如“福”“禄”“寿”“喜”等字样贴在苹果上,尤其把“富岗商标”贴在苹果上,到10月中旬的时候,果农把贴上的字揭下来,苹果上红底绿字的“福”“禄”“寿”“喜”,非常好看。

当年,凡是套袋的苹果,竟都是那么红,那么鲜艳,像小红灯笼似的压弯了枝头。村民们看着满山遍野的丰收景象,个个喜出望外。

李保国套袋技术试验成功了,支书杨双牛高兴得整个身心都沉浸在欢乐之中,嘴角露出喜悦的笑容。他说:“这套过袋的苹果就是城市里的‘小姑娘’,没套过袋的苹果就是山沟里的‘老土鳖’。”这样俏皮而形象的比喻惹得大伙儿哈哈大笑。

在李保国指导下的常规技术的落实和全面实施的无公害绿色果品生产技术,使富岗苹果无论在口感、颜色,还是在内部品质指标上都提升了个很高的档次。2000年1月,富岗苹果获得了中国绿色食品发展中心颁发的绿色食品证书。有关人士在总结富岗苹果的优点时说了16个字:酸甜适口、细脆津纯、清香蜜味、易储耐藏。主要特点表现在以下几点:一是绿色。富岗苹果严格按照中国绿色食品中心的生产要求进行生产,生产的果品完全符合无公害绿色食品标准要求、毒素残留等项指标。二是营养。果实中含有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钾、钙、镁等,人体必需的各种矿物质元素、微量元素、维生素均衡。三是纯、美。果汁含量丰富、糖酸适宜,果肉细脆、硬度大而无渣,具有典型的富士风味。果个儿大,果形端正,粉红,全红色。富岗苹果每年都要随机取果到中国农业大学食品学院进行检测。以下是1999年检测结果的一组数据:

外观品质:果色条红,着色均匀,颜色鲜红,果肉白色至淡黄色。

质地品质:果实硬度18.91b/cm2,含水量89.3%,果肉脆、多汁,质地细,纤维少。果肉含原糖8.7%,蔗糖15.1%,可溶性固形物含量16.1%。果肉滴定酸0.295%,果汁pH值3.3。具有典型的芳香味,且风味较浓。以上指标均高于全国代表值。含有18种氨基酸,15项均高于全国代表值。

李保国一次次给村民们立着军令状,推广新技术。第一年打基础,第二年初见成效,第三年果园的面貌全变了,1亩苹果多卖了3000多元,带来效益900多万元,真成了金苹果。

一时间,李保国成了村里炙手可热的科技财神,好像一颗耀眼的明星,正悬挂在村庄后边山岗的顶上,是那么大,那么亮,散发着令人注目的光辉。

这一下,村民们都打心眼儿里服了,说李教授就是行,以后全都听他的,他说怎么干,他们就怎么干。

2003年,在盛大的富岗公司改制大会上,村民们被喧腾而鼓舞人心的锣鼓声激奋了,被欢跃而热闹的秧歌队吸引了。人们一拥而上,把秧歌队包围起来,而且随着锣鼓的节拍,拍起手来。秧歌队的小青年们扭得更欢,锣鼓敲得更紧,喇叭吹得更响。

在这欢乐的气氛中,董事长杨双牛把李保国拉到一边,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这些年辛苦你了,送你一些股份吧。”

李保国听后大惊失色,继而斩钉截铁地说:“以后不要再议这个话题。”

…………

后来,杨双牛才感觉此话不妥,在河北省苹果产业、核桃产业两个技术创新联盟产业里,有50多家大型龙头企业,李保国是产业联盟理事长,如果一家企业送他一个股份,他李保国成了啥人?

李保国是富有的,他拥有的28项科研成果和36项实用技术得以推广,他拥有一个和他一样优秀的林果研究员妻子,他拥有一个流动的4只轱辘支撑的每年颠簸4万公里的家,他拥有140万亩浸洇着李氏DNA的花果山。

翌年阳春三月,正是岗底村山坡上苹果花盛开的时节,远远望去,那一簇簇雪白而粉红的苹果花,如团团云絮,漫卷轻飘。

然而,天不作美。一场倒春寒突袭而来,漫天大雪飘飞而下,纷纷扬扬,贴在树上和人身上。气温骤降,果树发生严重晚霜冻害。李保国在电视里看到天气预报,不禁担起心来了:如果岗底村不及时采取措施,一旦霜冻了苹果花,不仅果农们一年的辛勤汗水会付诸东流,而且整个村子的苹果都会受到损害。“我得立刻上岗底看一看。”一种强烈的责任感,驱使他一边打电话到岗底村,让村民都上山,把树上的雪都摇下来,然后把村里能发烟的东西都运到山上,夜里12点开始烟熏,一亩地4到5堆;一边与妻子郭素萍辞行:“这样的天气如果造成苹果花冻害,必然直接影响授粉,岗底的苹果就全完了!我得马上走!”

黑夜茫茫。整个大地像扣在黑锅里,伸手不见五指。

看不见汽车道,只觉着雪粉扑面打来。李保国连夜开车从保定出发,不顾雪后路滑进入内丘县城,然后沿着328省道,蜿蜒向西行进50余公里,经过360多个盘山弯道,来到位于太行深山区的侯家庄乡岗底村时,已过子夜。

李保国下车后,立即打开手电筒,“咯吱咯吱”地踏着积雪,直奔山坡上的果树园。在漆黑的山野上,手电的光柱忽儿闪到这里,忽儿闪到那里,给黑夜带来了生气!

凭借着光柱的照射,可以看到一株株受冻的苹果树。花冻了85%,果农们垂头丧气。村干部杨和平说:“今年完了。”

李保国一户一户看过后说:“问题不大,有10%的花就够用了。”

然后,他马上召集人,布置到外地找花粉,人工授粉。那一年,岗底村不但没减产,反而增收了。

他爱老百姓,百姓更爱他。

盛夏的一天,李保国行至内丘县摩天岭村遇上交通堵塞,进退不得。他下车察看。

这里是一条新修的街道。它从正西伸过来,到村民李金和的西院墙外边,往正北拐,又顺着北墙往东拐,再顺着东墙往南拐,最后才能朝正东方向直伸过去。房后边这一截路更不好走,南边是李金和的后房山,北边是一处破厂房,因为低洼和雨后存水,所以非常泥泞。

果然,一台拉石头的拖拉机陷在这儿了。司机急得满头大汗,正挥锨铲石子垫道,一时半会儿很难奏效……

李保国奔过去就要帮着垫道,却被村民们认了出来。

“李老师,是你?”一个高个子村民问。

李保国一怔,赶忙扭头一瞧:“啊,你是……”

“我叫赵修海,前一阵子,听你讲过果树修剪课。”那个高个子说到这里,又用手一指不远处一个名叫李金和的和其他几位村民,“他们几个也听过你讲课。”

当大家听说李保国急着回保定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人群中的李金和大声喊道:“快把我家院墙推了,让李老师的车过去!”

没容李保国阻拦,几个人一拥而上,硬是将路边一堵土坯墙围成的农家院扒开3米多宽的缺口,让李保国的小汽车从院子中间穿过。

20年来,李保国与岗底人心连心、心贴心。杨双牛及岗底村的果农们见证了李保国由专家变成农民,并把200多名村民变成“永久牌”专家的全过程;见证了他把岗底村由人均收入不足80元的穷村,改变成人均收入3.1万元的小康村;见证了富岗苹果获得1999年昆明世博会银奖、奥运会专供果品、中国驰名商标、河北名片、邢台金名片,一个苹果卖到100元的天价,就是因为李保国教授的试验田在岗底,他在太行山研究推广的28项技术中,有15项是在岗底试验成功的;见证了以岗底为中心的富岗苹果连锁基地发展覆盖到太行山、燕山11个县市369个村,种植面积5.8万亩,产量超过1亿公斤,带动7万多农民走上致富路的宏伟图景。

常有人问李保国:“你跟岗底不沾亲带故,不图麸子白面,为什么这样卖劲儿干?”

李保国不假思索地说:“我是农民的儿子,最见不得农民穷,老百姓脱贫需要什么,我就研究什么。”

后来,跟杨双牛回忆起这件事时,李保国显得异常激动:“有些心里话我不能给村民说,说了人家会说我唱高调。给你说你信。双牛!在战争年代,我们的战士,迎着敌人的枪林弹雨,穿过敌人的铁丝网,在战火和硝烟的阵地上,高喊着口号,一次又一次地把敌人消灭在阵地前面。他们连做梦也没有想到图什么,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怎样克服困难,英勇作战,坚决打垮敌人,把胜利的红旗,插上敌人的碉堡!你再说太行老区,解放时期牺牲了那么多人,你说他们图什么?不就图过上好日子?先辈流血都不怕,咱是共产党员,是党和人民成就了我们,我们为农民脱贫致富流点儿汗算啥?”

杨双牛的胸脯一起一伏,这一席恳切动人的话直接打动他的内心,激起了他心海的狂潮。他凑到李保国的身边,紧挨着蹲下来,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停了一会儿,李保国咳了口痰,又慢声慢语地接着说:“你可能说,我那5万元血汗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有钱留给谁?钱花到哪儿?留给儿子可能会害了他,花到果农身上,我觉得就是花对了地方!”

李保国不管走到哪里,总惦记着岗底。

2007年,李保国在日本长野县信州大学搞梨树矮化课题研究,发现那里作为富士苹果的发源地,拥有世界一流的果树管理技术,便打电话给妻子郭素萍。

郭素萍放下电话,立刻按照丈夫的要求,通知岗底村技术员杨双奎到日本学习世界一流的果树管理技术,并提前自费把杨双奎的一切出国手续和机票办好,送他上了飞机。

此刻,超音速客机正在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的太平洋上空飞行。

西岸:中国。

东岸:日本。

……杨双奎端坐在宽舒的机舱里,双手接过身着白衫裙的俏丽的空中小姐送来的可口的饮料。

这时,他才注意到,整个机舱就是一个小国际社会。白、黄、黑、棕各种肤色,赤、橙、蓝、绿各色服装,英、汉、日、俄各国语言……鲜丽的异国情调,浓郁的香水气味,迷漫在机舱里。

班机在灯火辉煌的东京国际机场徐徐着陆。杨双奎笑容满面地一下舷梯,早有李保国在机场迎接,并自费为他安排好了一切。他们乘小车,驶上高速公路,向信州大学急驰而去。

杨双奎在日本全面学习了现代化果树管理技术。该技术以下垂枝结果为主,采光好、通风好、抗风灾、果形正、品质纯,省工又省力。这项国际领先的技术成就了“富岗”苹果。

岗底村有一位叫梁山林的村民,家里一贫如洗,是出了名的“大懒汉”,每天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早饭都要母亲给他端到被窝里吃,吃了睡,睡了吃,37岁了还打着光棍。

李保国了解情况后,便想着把这个懒汉“改造”成有出息的男子汉。

一天,李保国走进梁山林家,见梁山林妈挑起水桶,要往外走。李保国连忙上前拦住说:

“大婶子,把担杖给我,我去挑。”

“我挑吧!你一个大教授,还能叫你去挑水干重活儿?”

“不要紧,能行!我在农村干惯了。”

梁山林妈见李保国执意要挑,只好把担杖交给他,自己去温猪食喂猪去了。

李保国一干起活儿来,便再也闲不住了。他挑罢水以后,又拿起扫帚扫起院子来。

在一阵叮叮当当的干活儿声中,把个“大懒汉”从睡梦中惊醒了。李保国干完活儿,还没等梁山林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便走进屋子里。

他见梁山林懒洋洋地下了床,便笑着劝他道:“山林,你包几亩果园吧,种上苹果,挣点儿钱,盖个好房子,快点儿娶上个媳妇儿……”

梁山林不敢正眼瞧李保国,垂着头说:“我不会种,再说那挺累人的吧……”

李保国抚着他的肩膀说:“你身板这么好,年纪轻轻的不能光闲着,连挑水扫院子都靠你母亲,得干点儿事啊!啥事不干,不挣个钱,哪个女人愿意跟你?”

梁山林惭愧地说:“我刚下地的时候,也想在农村好好干一番,可是手上一磨了几个血泡,心里就受不了了。”

李保国往前凑了一下身子说:“在农村是艰苦。对你来说,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现在和你同龄的人都有深刻的体会。你开始干的时候,手上不是磨了几个泡吗?现在我让你看看我的手。”说着,他把手伸给梁山林。

梁山林看见李保国的手,浑身哆嗦了一下,愣住了:李保国那双手,血泡摞着血泡,口子连着口子,血糊糊的一片,手心手背,横竖贴了几条橡皮膏。

李保国放下手,对梁山林说:“看到了吧,不单是我的手这样,你再看看杨双牛他们的手,都是这个样子啊!”

梁山林抬起头,喃喃地问了一句:“李老师,你们不怕疼吗?”

李保国看了一下梁山林,情绪激动地说:“手都是肉长的,怎么能不疼呢?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对待它。山林,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同是一双手,人家广大干部群众的手是那么粗,那么壮,那么有力量,那么不怕磨?为什么你的手就这么娇嫩?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缺少锻炼。山林,从今天起,你听我的,振作起来干吧,有我帮你,赔了算我的,苹果挣了钱都是你的。”

梁山林第一次听到这样贴心的话,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李保国那双充满温情而又坚毅的眼睛,流下了眼泪。

按照李保国的要求,梁山林种了4亩半苹果树。他每天起早贪黑,整天整夜泡在果园里,简直不知道疲倦。没有牲口耕,他就用镢头,一镢一镢地把土地翻开;没有肥料,他每天清晨推着架子车到附近工厂的公共厕所去淘;没有管理果树技术,他就虚心向别人请教。辛勤劳作,再加上李保国手把手教他,果树长势很好。眼瞅着梁山林地里、家里都变了样,“懒汉”的帽子一下子甩掉了,第二年开春,提亲的就上了门,冬天就结了婚。后来,梁山林又包了1亩半果园,6亩果园年收入15万多。如今的梁山林,早已走上富裕之路,住上了现代楼房,开上了漂亮轿车,还买了商铺。

在岗底村,像梁山林这样彻底被李保国改变了命运的农民还有很多。

这些都是李保国的功劳,可他却说:“山区要脱贫,不能光依靠我一个人,必须要把我变成农民,把农民变成我,把大家都培养成管理果树的专家。”

李保国知道,要农民变成专家,得叫农民对技术从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平时,他想方设法给村民办夜校,搞培训。2009年,邢台农业学校校长关林柏为把农村党员培养成掌握和运用现代科学技术的新型农民,带动更多的农民学文化、学科技、学管理,加快农业现代化的进程,加速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他大胆地设想,为什么就不能为离不开家门的农民办学,尽快提高他们的科技文化素质,让他们多得实惠、增产增收?为什么就不能变学生进城上学为学校送教下乡,创办没有围墙的学校呢?教育要公平,农民要富裕,就必须尽快实施送教下乡。这是几代中国农民孜孜以求的夙愿,更是历史和时代赋予当代农校人的神圣使命。很快邢台农业学校就形成了这样一个构想:送教下乡,招收对象为初、高中毕业生及同等学力的农村基层党员干部、专业户、复转军人和返乡农民等。培养形式实行学分制和弹性学制,工学交替,并适当延长修业年限。采取集中学习与生产实践相结合,农闲时间集中上课,农忙时间兼顾学习和工作。课程设计以模块为主,以技能训练为主,结合农业生产实际,侧重学习当地产业发展急需的知识和技能。在授课形式上,把专业课堂搬到乡镇和农场、养殖场,方便学员上学,解决生产实际问题。征得上级主管部门批准后,邢台农业学校开始在邢台市首批17个教学试点组织招生报名。“给我报个名。”“给我……”“给我……”人们争先恐后,潮水似的涌来,把临时招生教学试点的办公桌围得水泄不通。在邢台农业学校首批教学试点之一的隆尧县牛家桥乡,按规定只招两个果林班100名学生,前来报名的就达800多名农民。在邢台农业学校另一个首批教学试点之一的威县高公庄乡,按规定也只招两个蔬菜班100名学生,而前来报名的超过900名农民。与此同时,邢台农业学校选拔了一批实践经验丰富的骨干教师,并从科研单位、技术部门、生产第一线聘请本地化、专业化、技能化的教师。另外,为满足教学,农校还投资30多万元购置了60台迷你型计算机、10台笔记本电脑、5台投影仪,装配了2台流动教学车;为确保教学质量,学校投资15万元购置畜牧养殖、林果、种植专业必需的便携式教学仪器;为各教学点购置无线上网设备,可实现学校总部和各教学点的视频通话;为解决任课教师的交通问题,确保风雨无阻,按时上课,学校投资购置15台送教下乡专用车。烈日下的乡间,处处有辛勤耕耘的身影。教师们常常风雨无阻,亲自到田间、果园、猪场、棉田上实践课,为农民当场解决了许多生产技术上的难题。接着,邢台农业学校为传统的中国农村带来了科技、财富、活力,也带来了方向。接着,邢台农业学校又为真正改变中国农民的命运,彻底打破中国农村几千年传统耕作的模式,提出了让农民“持证下田”,进一步深化和拓展送教下乡活动。此时,李保国立刻感到职业教育的春天来了。春光融融,万物蓬发。李保国马上建议杨双牛,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在岗底村全面推行“持证下田”培训工程。

2010年4月23日,彩旗飘扬,歌声嘹亮,鞭炮齐鸣,巨大的彩色气球开放在会场四周。邢台市农村党员“持证下田”培训工程启动仪式在内丘县岗底村隆重举行。数千名农村干部,早早赶到披红结彩的会场上,一个个舒眉展眼,喜气洋洋。

按照岗底村与邢台农业学校签订的“持证下田”培训协议,邢台农业学校用一年时间对岗底村的208名学员进行果树初、中级工知识和技能培训。培训内容有果树育苗技术,果树建园与栽植技术,果树土、肥、水管理技术,果树整形修剪技术,果树花、果管理技术,果树病虫害防治技术,果品产地储藏技术和果品市场营销实务等8个大项,共计198个学时。为了鼓励村民学好知识、用好知识,岗底村规定,学员每人200元的培训费由村里负担。

“持证下田”培训工程启动后,热闹非凡,报名人数超过全村人口的三分之一,夫妻同班学技术,父子同窗比技艺,岗底人学习技术的热情十分高涨。

阳春时节,草木吐出了青芽、绿叶,桃花接着杏花,在山谷间、田陌上盛开怒放。置身于岗底村满山遍野的果园里,仿佛徜徉在花海中,淡粉如霞的苹果花在枝头竞相争艳,和风吹拂,送来淡淡花香。果农们反映,当地红富士苹果得轮纹病很普遍。邢台农业学校教师李克军看到这个情况,他把轮纹病的有效防治办法告诉这些学员:

“苹果树得轮纹病的原因是地下管理跟不上,需要在树下挖个坑,埋上一些柴草、鸡粪。”

“人粪尿行不行啊?”

“行啊行啊!”

师生间有问有答,好不热闹。

…………

果农王文广是党员班的班长,面孔黧黑,眼睛明亮,笑时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这次他和妻子都踊跃在果林班报了名。“邢台农业学校的老师告诉我们,发达国家的农民80%都有大中专学历,我们在这方面还有差距。作为一名党员,仔细想想,党性修养和创业能力太重要了。尤其是现在,如果不能成为有知识、懂管理、会经营的行家里手,就会落后时代,落后群众。参加这次培训,就是想实现素质和能力的全面提升,争做一个优秀共产党员。”

王文广家有5口人,经营着4亩果园,年收入5万元。他和妻子商量好了,一块儿学习,一块儿拿到“下田证书”,再过4年,实现收入翻番。“党员时时刻刻都得想着进步,想着带头儿,致富也不例外,要不然怎么发挥带头儿作用?”谈及妻子,王文广呵呵地笑出声来,笑得很爽朗,“有时候为了一个问题,争得可激烈了。争归争,咱让老师在果园里评评理,谁对听谁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黝黑的脸庞显得格外清朗。

像王文广这样夫妻二人同班学习的,岗底村就有8对,杨立军、翟建英就是其中的一对。“特别怕落下课,因为老师讲得太有用了。”翟建英脸上泛起幸福的微笑说,就算农活儿比较忙,家里有特殊的事,两口子也得“出一个代表”听课,“晚上回到家,说说今天讲了啥,近期果树管理要注意啥,实在弄不懂的,记在本子上,下回上课问老师”。

到了苹果成熟的时候,一踏进那漫山浓绿的果树园,就看到那红彤彤的苹果挂满枝头,有的树梢都被压得垂到地面了。熏风徐来,果香扑鼻,是那样浓,那样叫人心醉。“持证下田”使岗底村普及128道苹果标准化生产工序,苹果从果园到餐桌实现全程绿化监控,还生产出驰名中外的有机苹果,每个苹果能卖到100元。2010年,该村仅苹果一项人均收入就达16155元。当年,邢台农业学校就为该村208名果农进行了初、中级果树工技能培训。为了鼓励村民学习,岗底村村委会对获得果树技能证书的村民种的苹果,每公斤收购价比无证的多2角钱;年满60岁的持证者享受村里的养老金比无证的多一倍;对考试成绩前三名的村民分别奖励1500元、1000元、500元。最终,191名学员通过资格考试,成为全国第一个“持证下田”的村庄。2011年1月18日,邢台市内丘县岗底村党支部、村委会代表全村169户619名村民,怀着对党的富民政策的感恩之情和对邢台农业学校的感激之情,给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刘延东写了一封感谢信。1月31日,刘延东满怀激情地在感谢信上做出重要批示:“河北省‘送教下乡’的做法很好。职业教育就是要面向基层,面向企业、农村,适应他们的需求,为他们服务,才能体现价值,才能更有作为。”同时,她还给岗底村的父老乡亲拜了年。富了钱袋和脑袋的岗底人,真正尝到了掌握科技知识的甜头。

2011年,岗底村村委会又做出一个决定:凡拿到果树初级工证书的,要尽快拿到果树中级工证书;凡拿到中级工证书的,要尽快拿到高级工证书;凡中专毕业的,要尽快拿到大专学历。2012年秋季,岗底村有100名果农中专毕业,后来又上大专,两年以后读中国农业大学的本科,直至2016年这100名果农真正变成了“本科生”农民。这4年间,岗底村又陆续培养了100名中专生。当这200名“大本”农民毕业后再回到岗底村工作,这些农民的素质跟发达国家农民的素质真可媲美。

无情未必真豪杰。在别人眼里,李保国好像从来不知道累,甚至对自己和家人有些不近人情。只有他的妻子和山里的果农知道,他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到了工作上。李保国把村民们培养成才了,却耽误了他的儿子李东奇。李保国夫妇在岗底村最忙的那几年,根本顾不上回家照顾儿子,只好把李东奇从繁华的保定市迁到偏僻的内丘县读高中。

一天,夜晚出奇的黑,没有星星也没月亮。内丘县中学突然打来电话,说李东奇水土不服,来了不久就病了。郭素萍放下电话,立即跟丈夫李保国坐着杨双牛的车,连夜向学校奔去。

村边的小道坑坑洼洼,开不快。过了小河桥,上了大路,杨双牛猛开起来,飞也似的向前冲去。此时,郭素萍心急如焚,思潮澎湃,恨不能马上见到儿子,向医生询问儿子的病情。

开过一个个村庄,穿过沉睡的侯家庄乡,上了到县办高中去的公路。杨双牛浑身是汗,他一手轻扶方向盘,一手把外衣的扣子全解了开来。他开得好快呀!公路两旁那高高的白杨树,一株一株飞快地向后闪去。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内丘中学。郭素萍一进宿舍,看到李东奇躺在床上,发着高烧,面容明显消瘦,医护人员刚给他喂完药。

“东东!”郭素萍叫了一声,一下子扑到李东奇的身上,抱着儿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藏了半天的泪水唰唰流了下来:“爸爸妈妈对不起你,孩子!”郭素萍心里内疚极了,她觉得做父母的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早在前南峪搞小流域治理工程时,他们就把儿子带在身边,村里条件差,儿子没上过幼儿园。儿子读高中时,两口子在岗底村搞研发,只有把儿子转学到内丘县高中。儿子是放养大的,自理能力强,小学就会做饭。他其实很聪明,初二时,保定市八中选两个学生参加数学竞赛,就有他。男孩子贪玩,没人管,成绩就下来了。李保国夫妇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但丈夫关心农大学生比儿子多。刚刚有笔记本电脑的时候,他买了一个,只给他的研究生用,不让儿子用。写论文得刻光盘,他又买了个刻录机,绝对不让儿子碰。在日本做访问学者时,他给岗底村技术员办签证让他们去学习,也没想到让儿子过去看看。

李保国站在一边,眼圈红了。他朝床上看了看儿子的脸庞,儿子瘦了,两块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他走到李东奇跟前说:“这些年,我在孩子的身上,用的心太少了。这,我知道,村里的干部群众都知道。”李保国说到这里,背过身去,用大手背一下子擦干眼泪。

看着一家三口,杨双牛心里有愧,他用灼热的目光望着李保国夫妇说:“这不是你们对不起孩子,是我们岗底对不起孩子啊!”

(节选自徐富敏《永远的李保国》,作家出版社2017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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