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铺张扬厉术

　　鬼谷子曰：“口者，心之门户也；心者，神之主也。志意、喜欲、思虑、智谋，此皆由门户出入，故关之以捭阖，制之以出入。”其意是：人嘴，是表达内心的门户，心灵，是人的精神的主宰，人的志向与意愿，喜好与欲求，思念与焦虑，智慧与谋略，都是通过人嘴表达出来。所以应该以捭阉之术控制人嘴，用开闭之法来约束人嘴。

　　铺张扬厉术，则体现了鬼谷子这一论说。

　　战国时，赵文王嗜好击剑，门下聚集了三千多名剑士，日夜比试。虽然每年死伤数百剑客，文王兴趣依然与日俱增。国势衰落了，各诸侯国蠢蠢欲动，打算趁机攻打赵国。

　　太子悝很忧虑，于是求助庄子劝谏赵文王。庄子假扮剑客，求见赵文王。文王高兴极了，问道：“先生的剑术，如何制服对手呢？”庄子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停脚。”“真是天下无，敌啊！”赵文王赞道，“先生休息一下，住在馆舍中等候，至时让高手与您比试。”

　　赵文王用了七天时间挑选剑客，死伤五六十人，选出本领最高的六人，赵文王请来庄子：“今天请先生和他们比剑。先生惯持的剑长短如何？”“我所用的剑有三种，大王可以任意选用。”文王请庄子逐一介绍。

　　庄子说：“我这三种剑是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

　　“天子剑怎么用？”

　　“天子剑，燕山为锋，泰山为刃，魏晋为脊，周宋为首，韩魏为把，包四夷，裹四季，缠沧州，系桓山，以五行制造。一旦使用，则臣正诸侯，使天下驯服。”

　　“诸侯剑怎么样？”

　　“诸侯剑，以智勇之士为锋，清廉之士为刃，贤良之士作脊，忠诚之士作首，豪侠之士作把，一旦使用，雷霆万钧，山摇地动，封疆之内无不人听其令。”

　　“何为庶人剑？”

　　“庶人剑，剑客头发蓬乱，帽檐低压，衣服前长后短，一个个横眉瞪眼，说话简单粗野，他们在您面前击打，上面扭断了脖子，下面刺穿了肝肺。这种庶人剑，相互厮杀似公鸡斗架，对社稷毫无益处。现在大王有了天子的位置，却喜欢庶人剑，我私下里觉得不合算。”(https://www.daowen.com)

　　赵文王拉着庄子的手走上殿来，三个月没出宫，与庄子讨论国事，击剑之风骤止。庄子劝谏赵文王利用铺张扬厉之法，为文王指出了君王应追求伟大崇高事业，激发文王勇武豪情，同时又委婉地批评了文王喜欢庶人剑，导致政务不理，国势衰微的过错，从而使文王猛然警醒。庄子谏言婉曲淋漓，横绝今古，雄直之气，汪洋如万顷波，一泻而下，莫之能御，体现出庄子雄快骏厉的说辞风格。

　　铺张扬厉，铺张，铺叙夸张；扬厉，宣传扩大。此成语本意是铺陈渲染，极力宣扬。古代谏臣常用以过渡地夸张赞美，规劝君王。

　　《史记·楚世家》载：楚顷襄王十八年，楚国有个惯于用轻弓细绳射中鸿雁的人，顷襄知道了，叫来问他。他回答说：“喜欢射小雁、小鸟，这是小矢发挥的作用，哪里值得向大王陈说，再说与楚国大国地位相称，凭借大王的贤明，所射取的就不只是这小雁、小鸟了。从前三王射得的是道德，五霸射取的是各国。所以当今的秦、魏、燕、赵等国，好像是小雁；齐、鲁、韩、卫等国，好像是小野鸭；邹、费、郯、邳等国，好像是小鸟。其余的就不值得一射了。看见这六双小鸟，依您的意见该怎么射取呢？大王何不用圣人作弓、用勇士作绳，看准时机张弓去射取呢？这六双小鸟，可以很轻易地射下来，用一个袋装回去。这快乐就不只是一朝一夕的快乐；这收获就不只是一凫一雁的猎物。大王早上开弓去射魏国大梁的南部，射伤它的右臂就直接牵动韩国，那中原地区的通路就断绝了。上蔡一带就不攻自破了。接着转身向圉的东面，割断魏国的左肘，再向外射击定陶，那魏国东部被迫放弃，而大宋，方与两郡就可拿下来了。魏国的左右两臂既被割断，就会动荡不安了；再从正面进攻郯国，大梁就可以为楚国所有了。大王在兰台祝捷，到西河阅兵，平定魏国的大梁，这就是第一次射箭的快乐。如果大王对于射猎真正爱好而不觉得厌倦，那就拿出宝弓，准备靳绳，到东海去射取有钩喙的大鸟，整修长城作为防线，然后早上射取东莒，晚上射取狈丘，连夜射取即墨，回头占据午道，那么，长城以东、泰山以北就到手了。向西连接赵国，向北直通燕国，楚、赵、燕三国就如鸟张开翅膀，合纵局面就不必等待盟约而自然形成了。大王向北可以游观燕国的辽东，向南可以眺望越地的会稽，这就是第二次射箭的快乐。至于泗水流域那一批诸侯，左手一指，右手一挥，可以在一个早上全部拿下来。

　　现在秦国打败韩国反而成了长久的忧患，占领一些城邑却不敢据守；他攻打魏国没有进展，袭击赵国反而受害，那末秦、魏两国的勇气、实力都快消耗尽了，原来楚国失去的汉中，析、郦等地就能够再归已有了，大王拿出宝弓，准备靳绳，涉足鄙塞，等待秦国疲困的时机，山东、河内的广大地区就能够连成一片了。那就可以安抚慰问百姓，休养士兵，南面称王了。所以说秦是一只大鸟，背靠着大陆居住，面向着东方站立，左臂控制赵国的西南，右臂挟制楚国的的鄢郢，当胸对着韩国、魏国，俯瞰中原各国，所处地形方便，地势有利，展翅翱翔，纵横三千里，可见秦国不可能单独缚住和一夜射得了。”他想激怒顷襄王，所以用这些话回答。顷襄王就召唤他来谈话，他于是说：“先王受秦国欺骗客死在国外，仇恨没有这更大的了。今天一个普通人有仇怨，尚且能够报复大国的君王，白公和伍子胥就是这样的人。现在楚国疆士纵横五千里，拥有百万士兵，尚足以在战场上扬威逞志，却老是坐而受困，我私下认为大王是不该这样做的。”于是顷襄王派使臣到各国，重新策划合纵。

　　楚顷襄王面对强大的秦国的挑战，胆怯不敢应战。楚一民间神猎手前来进谏。他以射猎为喻，把天下当作一个大猎场，把各国喻为大小各异的飞禽，藉以向顷襄王分析形势，激励顷襄王勿为秦国所吓倒。神猎手那铺张扬厉的陈述，纵横恣肆的气势和摄魂夺魄的雄辩，给人以神恩驰聘之感。

　　有一次，汉武帝问东方朔：“你认为朕是什么样的君主呢？”东方朔回答：“自尧舜以来，一直到西周的成康之际，都赶不上当今您的时代。据我看来，陛下的功德在三皇五帝之上。

　　不仅如此，天下的贤士们全都为陛下所制用，大臣的任职全部人尽其材。就好像是用辅助武王灭纣的周公旦为您作宰相，用孔丘为您作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用足智多谋的姜太公为您做将军，用文王之子毕公高为您做拾遗补缺，用勇武的弁严子为您做卫士长，用舜时掌刑狱之臣皋陶为您做大理寺卿，用周人的祖先发明了农耕之法的后稷为您做司农，用商汤的宰相伊尹为您做主管烹调的少府，用孔子的学生能声善辩的子贡出使外国……。”

　　汉武帝听了东方朔这番歌功颂德，若有所思。

　　人所共知，汉武帝在历史上虽有雄才大略的美誉，但其“圣德”显然无法与唐尧虞舜、文武成康相提并论。所以，在这里东方朔表面上赞颂武帝的功业无与伦比，并能“尽得天下的贤士”，而实际上却是利用语言的表面意义与客观真实之间的关系的反讽，传达其与表面意义相异、相反的内涵，用名不副实的赞美来达到劝谏武帝励精图治，不要粉饰太平的目的。

　　铺张扬厉有夸大之嫌，就其本质来说是虚里有实，正如刘勰在《文心雕龙》里说的：“辞虽已甚，其义无害。”

　　宋玉是战国后期楚国的文学家，不但文章写得出色，一副仪表也是风流潇洒，荚俊不凡。大夫登徒子跟他处不来，在楚襄王面前说宋玉好色。楚王问宋玉有无此事，宋玉没有直接辩解，却说：“天下的美女没有比得过楚国的，楚国的佳人要算我家乡的最好，我家乡的姣娘中出类拔萃的就是我东邻的一位姑娘。”接着宋王把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描述一番：“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可是这位东家之女，常常攀登墙头来偷看我，我至今还没有接受她的爱情呢！”

　　在进谏中动用铺张扬厉技法，话语虽尽而趣味无穷，葩香暗度而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