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音乐的内容美
(一)歌曲、歌剧中的意象和情感内容
歌曲和歌剧是音乐中较为特殊的类型,说它们特殊是因为它们不是纯粹的音乐作品,而是与文学、戏剧相结合的一种合璧艺术,文学、戏剧的因素必然会影响甚至决定他们的表现内容。
歌曲是歌词与音乐相结合的综合体裁,歌词有文学的性质,有较强的表意功能。歌词可以叙事、抒情、写景甚至议论,有明确的题材与主题思想。歌曲的创作在一般情况下,由作曲家根据所选歌词配上与歌词意境或内涵相一致的曲调和伴奏。也有根据曲调填词的歌曲,词作者根据自己对音乐情绪的理解填上相应的歌词。欣赏者在欣赏歌曲时一定是结合歌词所提供的具体生动的意象和情感内涵来感受音乐,并发挥自己的想象和联想。例如,舒伯特的艺术歌曲《魔王》就是以歌德的同名叙事诗为歌词谱曲的。歌词的大意是:在深夜风雨交加的原野上,父亲抱着病危的儿子在烟雾笼罩的树林中策马飞奔,魔王紧紧地追赶着他们。魔王时而用甜言蜜语哄骗孩子,时而凶相毕露地威胁孩子,孩子惊恐地求助于父亲,父亲极力掩饰内心恐惧,安慰儿子。当父亲筋疲力尽地回到家时,发现魔王已夺去儿子的生命。歌词的意象十分明确,人物形象鲜明,场景氛围浓重。作曲家用音乐加强了诗中的意象,曲中采用富有个性的旋律刻画叙述者、父亲、儿子及魔王,要求演唱者要用四种不同的音色和表情去表现他们。钢琴伴奏时外在环境作了生动地描绘。贯穿全曲的三连音节奏形象地模仿奔驰中的马蹄声,也烘托了紧张的气氛。这首歌曲的内容十分具体和生动,也给予听众音乐的美感。再如乔羽作词、刘炽作曲的歌曲《我的祖国》,歌曲配合歌词表达了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热爱祖国,保卫祖国的赤子之心和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歌曲的旋律委婉动听,热情奔放。由于歌词的意象和主题思想明确,音乐的情感表达有了确定的基点,使听众易于理解。
歌剧是音乐与戏剧、诗歌、舞蹈和美术相结合的一种综合艺术。歌剧是音乐中最能反映现实生活的艺术,它具有戏剧艺术的表现功能。戏剧通过演员扮演角色,运用多种手段,在舞台上当众表演故事情节,它能集中地表现世间百态和社会矛盾,是一种思想性很强的艺术。在歌剧中,音乐是重要的表现手段,包括序曲、咏叹调、宣叙调、重唱、合唱等。序曲作为歌剧的开场音乐,提示歌剧的主要情绪,或将歌剧中主要音乐主题展现出来使听众对歌剧整体情绪和主要角色形象预先在听觉上有所感受。咏叹调对人物的塑造起着重要的作用,它是歌剧的重要组成部分,以独唱形式表现剧中主要角色在特定情景中的思想感情。宣叙调是代替对白的歌唱,常用于咏叹调之前,起引子作用。重唱与重唱组合表现不同人物之间的矛盾冲突,在歌剧中也占有重要地位,常出现在情节发展或强烈的矛盾冲突的情景之中。合唱在歌剧中可以有多种作用,如烘托气氛、刻画环境,表现群众的思想感情。间奏曲、场景音乐加强对环境的渲染,对剧情的发展也起着衔接、过渡、缓冲或加剧的作用。音乐的听觉是与戏剧的视觉感受相互交融的,因此,歌剧的内容更直接和直观。音乐不能脱离戏剧的内容,优秀的歌剧音乐与它的戏剧内容水乳交融,能生动地刻画人物,表现戏剧的主题思想,以音乐特有的表现功能加强戏剧感染力。在歌剧中,咏叹调是最能体现主人公性格和思想感情的音乐独唱曲,相当于话剧中的独白。歌剧作曲家往往在咏叹调的创作上倾注更多的心血,不像写作一般的歌曲,除了能很好地表现歌词的意义,作曲家还要把人物的性格、此时此刻复杂的心情表现出来,有时甚至还要表现歌词的双关语、歌词背后的心理动机等。咏叹调中有很多高难度的音乐技巧,既表现人物激动的心情,也可展现演唱者的才华。许多著名咏叹调可以脱离歌剧,作为音乐会曲目供人们欣赏,听众也会结合剧情和人物形象来欣赏音乐。歌曲、歌剧之所以具有广泛的群众性,与它们的综合性是分不开的,因为有歌词、剧情的帮助,听众比较容易把握内容,用句通俗的话说,叫“听得懂”。
(二)纯器乐中的情感内容
纯器乐曲(也称绝对音乐)被认为是最纯粹的音乐,既没有歌词参与,也没有戏剧综合,音乐的内容就凝结在音响的运动形式中,给听众留下广阔的再创造空间,纯器乐曲最能打动人的是它的情感之流。它可以通过表达情感来折射音乐家对生活的体验,也以人类相通的情感来打动听众。
我国民间音乐家阿炳把他辛酸悲苦的生活体验凝聚在二胡曲《二泉映月》中,那充满压抑、凄凉、哀怨、悲愤的音调表达了语言文字无法形容的情感体验,使人们从音乐中窥视到这位饱尝人间辛酸的艺人的内心世界。1789年的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振动了贝多芬,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写下了《英雄交响曲》,乐曲虽不能表现资产阶级的共和思想,不能直接描述大革命的具体事件,但情绪激昂的音响充分表达了贝多芬对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敬仰,对共和革命英雄的崇拜。在音乐创作中,作曲家主观的情感体验具有重要的作用。由于器乐的非语义性和非概念性使音乐既能表达丰富的情感,又具有不明确性。
音乐表达的情感指向(是忧伤的还是欢快的,是恬静的还是激昂的)是肯定的,但引起这些情感产生的具体事件是不明确的,听众不可能从音响中听出引起此类情感发生的具体原因。一首忧伤的曲调,人们决不会听成欢乐的情绪,但究竟它表现的是失去亲人的忧伤还是离别恋人的痛苦,就很难确定了。音乐表情的不明确,一方面给欣赏者准确地理解作曲家的意图带来了一定的困难,另一方面又给欣赏者留下了再创造的广阔天地,正因为这样,显示出音乐审美的积极意义。音乐比其他门类的艺术更能促使欣赏者积极创造。在音乐欣赏中,音乐唤起了听众在自己的经验中与这些富有情感的声音相联系的感受,产生出丰富生动的联想和想象,引起强烈的情感反应,这已经成为音乐欣赏的一种特殊规律。从这个意义上说,音乐表情的不明确性不仅不会影响它的审美功能,还能让欣赏者在有限的客体对象上创造出丰富的主体情感。
纯器乐所表达的情感有不同的层次,有雅俗之分。音乐的情感内容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基本情感,这是建立在感觉基础上的带有类型化的情绪表达,那些悦耳动听、节奏性强的一般音乐,喜怒哀乐的情绪都十分鲜明,听众较容易感受。如欢快的圆舞曲、热烈的吹打乐、悠扬动听的小夜曲、凄切如泣的哀乐、昂扬的进行曲,听众不需要更多的思索,就可以凭一般感性经验抓住乐曲所表达的情感。这些情感内容具有大众化、通俗化的特点,很容易感知。当然,一些内容丰富的乐曲也都含有基本情感,引起人们的情绪反应,如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中悲伤的情绪,但这类乐曲还有可挖掘的其他内容,不止一个层次。
第二个层次是特殊情感,即参与了创作者强烈的个人主观色彩的情感。特殊情感并非离开基本情感,只是更强烈地以个人特有的表达方式传达某种特定的、较为复杂的个人情感,如肖邦的《C小调革命练习曲》表现了肖邦内心的愤慨和焦虑,呐喊与抗争,痛苦与奋起各种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感,作者抒发的是他对华沙革命失败的内心感受。第二个层次的音乐内容较第一个层次复杂得多,听众对音乐的理解需要一定的修养,特别是对作品的时代背景,作曲家的创作道路、创作风格都需要有一些了解。在这一个层面,特殊情感的表达也显示出音乐家艺术创作的个人方式和风格特点。同样是悲伤,莫扎特与柴可夫斯基的表达就很不一样,人们称莫扎特的音乐是“含泪的歌唱”,柴可夫斯基则是“没有眼泪的悲泣”。同样是优雅,门德尔松的夜曲是精致细腻的优雅,肖邦的夜曲是蕴含着幻想与热情的优雅。
第三个层次是高级情感,这是一种蕴含哲理性思考和精神性内容的情感。它既不同于停留在感官感受基础上的基本情感,也不同于作品所表达的作曲家的特殊感情,而是一种包含着理性精神的情感,它是高级审美活动的产物。如巴赫音乐中的人道主义精神;贝多芬《第九交响乐》中的资产阶级革命理想;李斯特交响诗中对人生的思考;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对黑暗现实中忍受苦难的灵魂的祈祷。对音乐中的高级情感内容的领悟,不能只靠感知和想象,或是一般的情感体验,它还需要听众对音响中所包含的意蕴进行积极的思考、理解。听众的音乐修养、文化素养和思想境界都必须达到一定的层次,才能感受和体悟到音乐中高级情感的理性内容。音乐中高级情感的内容是抽象的,它以精神的力量直达人们的内心,是不能用语言来形容的。当我们听音乐感到某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时会热血沸腾,感到灵魂在升华,进入脱俗的、光辉灿烂的境界,继而引起理性的思考,这就是一种高级的审美情感。
纯器乐中的三个层次的情感内容,虽然有深浅之分,但却具有音乐性内容的基本特点,即直接传达感情,不以描绘具体事物为中介。当然也不排除人们在听音乐时附加上的具象联想,但这些具象联想并不是作品的固有成分。因此纯器乐中的情感内容既给人们带来再创造的空间,也给人们带来常听常新的乐趣。
(三)标题音乐中的写景内容
器乐中有所谓的标题音乐,这就是音乐家用文字来说明自己的创作意图和作品思想内容的器乐曲,这种说明作品主题思想的文字就是标题。标题音乐中有大量写景抒情的音乐。斯美塔那的《沃尔塔瓦河》、德彪西的《大海》、格罗菲的《大峡谷组曲》,我国著名的《春江花月夜》《渔舟唱晚》以及刘敦南的《山林》等,这些乐曲都以景物描写为内容。(https://www.daowen.com)
景物是靠视觉感知的,而能动性极强的联想活动可以使听觉形象转化为“视觉形象”,让视觉感知在想象的景物中得到实现。在日常生活中,当我们听到滴滴嗒嗒的雨点声时,头脑中就会浮现下雨的景象;听到一个熟悉的人说话的声音,往往会想象得出他说话的姿态和表情。心理学家把这种视听觉的相互联系称为“联觉”,这种联觉现象在音乐艺术的感知中具有特别重要的作用。音乐虽作用于人的听觉,却可以引起视觉的联想。这就是音乐可以描写景物的根据。
英国音乐理论家戴立克·柯克把音乐描写景物的手法概括为以下三种类型:第一,对能够发出固定音高的声音的事物,如鸟鸣、军号、牧羊人的笛子,进行直接模仿。第二,对某些不能发出固定音高的声音的事物,如流水、雷鸣、风吹小草的沙沙声,进行近似模仿。第三,对纯粹由视觉辨别的物质对象,如高山、云彩、月光,用音乐来暗示或象征。
在音乐表现中,这三种手法各有其特点,它们并不是均衡使用的。其中,直接模仿最少使用,它在乐曲中的作用主要是“提示”,例如以鸟鸣提示“春天来了”或是“在寂静的森林里”等,军号的声音可以提示“战争开始了”或是“来了一支军队”等。近似模仿是音乐描绘景物用得较多的手法。音乐对景物的近似模仿带有很大的创造性,它必须按照乐音的组织规律,即旋律、和声、节奏、音色等严格的体系对音乐加以处理,重新创造出用音乐语言表达的物质世界。例如在《大峡谷组曲》中,作曲家用小提琴高音区轻微的音响来模仿沙漠和岩壁间刮起的微风,在自然界里,风的声音没有固定音高,并且很不规则,用音乐来表现就必须按固定音高、力度、音色等原则来组织音响,并且,只有这种“音乐化”了的“风声”才可能同整个音乐协调,进入音乐作品。因此,近似模仿是在似与不似之间。用音乐暗示或象征景物的手法是按照联觉的原理,以听觉特征来类比景物的形状、体积、色彩、光线运动等视觉特征,它追求的是神似而不是形似。例如将旋律的进行表现物体的运动,将音响的轻重表现物体的大小;将音色的清脆或浓重表现光线的明亮与昏暗等。圣-桑斯的《动物狂欢节》以两架钢琴形成音阶的快速流动,描绘驴的奔跑动态;斯美塔那的交响诗《沃尔塔瓦河》先用长笛和单簧管奏出波动的音型,继而逐渐发展到乐队的全奏,生动地描绘出涓涓细流汇成滔滔大河的景象;《大峡谷组曲》运用音乐织体的变化描绘出太阳给层层叠岩染上的绚烂光辉。象征暗示的手法大大扩大了音乐的表现力,是音乐写景最重要的手法。
描写景物的音乐仍然具有抒情性,在音乐意境的创造中,作者的情感体验起着很大的作用。首先,音乐描写的景物是“音乐化”了的,在音乐构思的过程中,音乐家的主观情感已经渗透在音乐形象中。例如,圣-桑斯用音乐描写的天鹅,已无所谓造型上的模仿,而是表现了一种灵性的内在特质。在钢琴平静的琶音上,大提琴优美、舒展的旋律描绘出一个温柔、善良、纯洁高雅的灵魂,这就是作曲家对天鹅这种动物的情感体验,音乐语言正好传达了这种看不见的内在情感。不管是德彪西的“大海”,还是格罗菲的“峡谷”都渗透了他们自己的审美理想,在音响的传达中给予听众“大海”“峡谷”的情感形象,而不是现实生活中“大海”“峡谷”的原形,音乐的情感之流无时无刻不在画面中流淌。其次,音乐描写景物,更多的是借景抒情,有许多作品就很难划分写景和抒情的界限,写景和抒情总是融合在一起的。斯美塔那的《沃尔塔瓦河》在描写沃尔塔瓦河的同时就抒发了他对祖国的热爱。柴可夫斯基以《四季》命名的钢琴组曲对大自然景象的描绘都是为了抒写人的思想感情,作品中流露的忧郁伤感情绪表达了对逝去的青春和消磨着的生命的惋惜。写景音乐仍然是“情动于中,故形以声”的结果,不过是触景生情,或寄情于景罢了。
【注释】
[1](英)鲍桑葵.美学史[M].张今,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
[2](德)鲍姆嘉通.诗的感想——关于诗的哲学默想录.章安棋,缪灵珠.美学译文集(第二卷)[M].缪灵珠,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8.
[3](德)鲍姆嘉通.美学[M].简明,王旭晓,译.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87.
[4]何乾三,叶琼芳,等译.音乐美学——外国音乐辞书中的九个条目[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4.
[5]同上.
[6]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1164.
[7](波)卓菲娅·丽莎.论音乐的特殊性[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0.
[8]唐君毅.中华人文与当今世界[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
[9]爱克曼.歌德谈话录[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