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志愿服务的经历和感悟
我们在医院的志愿服务包括为医生和病人牵线搭桥。癌症这个病很容易复发、转移,有些病人因为怀疑自己复发转移,所以着急看医生,我们就跟医生打交道,看能不能加个号;或者有些病人急于住院,我们会跟医生沟通,看医生能不能帮忙让他们住院。医生知道我们志愿者也是癌症病人,一般情况下,他们是很愿意帮助我们的。(https://www.daowen.com)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医患关系都是那么和谐的。我自己就亲身经历过医院糟糕的态度。今年7月份,我因为肺炎在曙光医院急诊科住了九天,那里的护士和护工就不像样。我跟护士说我盐水吊完了,该换了。她跟我说:“你没看见今天我一个人啊!叫什么叫啊!”因为护工拖拉着不肯帮我更换尿不湿(实际上我不发烧了,能自己下床大小便,但护工一定要我待在床上),床铺被弄脏了,护士还因此骂我。这是我亲身经历的。我当时就想,我总说能帮人家解决病房,也能帮人家联系医生,我自己不能解决病房,自己住的病房这样。不过,也并非所有医院都这样,瑞金医院就很好。今年7月份的时候,我在瑞金医院看了三次急诊,吊了两次盐水。有一次晚上我盐水吊了一半去小便,结果到了洗手间,我就昏倒了。护士马上把我抱起来,把我放在轮椅上。当时一站起来,我就觉得我要小便,她说不要紧,你就坐着嘛。她就这样扶着我,态度真的很好。我们并不认识,她却非常耐心地照顾我。所以医患关系不能一竿子打死,要看人的。我们要知道,多数的医护人员是好的,虽然不排除确实有差的,但我接触到的大部分医护人员还是很好的。
当然,我们更多的志愿服务还是为病友提供咨询,进行心理疏导。我和俱乐部的十几个会员一直在瑞金医院肿瘤病房做志愿者。每两个星期去一次,一次去半天。在这半天里,护士长会安排我们跟新来的病人聊天。我们就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们,我们都是这样经过手术、化疗、放疗过来的,我们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我们还会和病人们加微信。有个女病人,怀孕的时候发现患上了胃癌,手术之后才把小孩生下来。当时她化疗结束了,但还在吃药。吃这个药呢,她一边吃一边呕吐,消化也不好。她说她吃了就要吐,不吃了。我就开导她说,你吃管吃,吐管吐,一定要坚持吃。我在志愿活动中接触到的病人,他们有些就像我当初一样悲观,抑郁的程度甚至比我之前还要厉害。我就慢慢开导他们,跟他们说病人的心态对于抗癌是很有影响的。有一次有个人在微信上跟我说他很痛苦,遗书都已经写好了。我跟他说,没事的,我现在已经患癌30多年了。他就说要像你老大姐学习。所以,我们主要是起到一个安慰病人、安抚病人的作用,病人看到我们也有生存的信心。病房里的一些老病人看见我们,还跟我们打招呼,说:“你们又来啦!我们现在很好啊,想通啦!”
除了帮助病友们调整心态,我还会告诉他们一些注意事项。我之前得癌,不知道有哪些方面需要注意,吃、治疗都不懂。进了俱乐部之后,老会员就把自己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说你们一定要好好休息啊。后来我自己做志愿者之后,我就把我的教训、我怎么治疗的、吃什么药都告诉病友。因为我第一次手术以后没几个月就去上班了,后来病复发了,我就告诉他们,现在不能去上班,最起码一年以后才能上班。特别是怎么食疗,这是大部分病人都关心的。得了癌症,有没有什么需要忌口的食物?鸡能吃吗?牛肉能吃吗?羊肉能吃吗?我跟他们说,什么都能吃,因为肿瘤医院的于尔辛老教授,现在八十几岁了,他就说只要你想吃的,什么都能吸收。
我也有碰到过比较难相处的病人。有一次,我们进病房,他看见我们,很不高兴的样子,也不看我们。后来听我们讲了一些以后,他就问了一句:“你们俱乐部有一个叫李守荣的吗?”李老师是我们的老会长,现今85岁,她之前是上海人民艺术剧院的演员,1985年患上了胃癌。我说,怎么你认识她?这个人他很傲慢的,他跟我们说:“如果李守荣能给我打电话,我就跟你联系。”我问,你跟李守荣什么关系?他说:“我以前也是人艺的,我是插队落户上来,就在人艺做人事。”我说:“我可以现在就拨通她家的电话,你现在跟她打电话吗?”他不愿意,必须让李守荣给他打电话。后来我跟李老师讲了,李老师给他打电话跟他联系,告诉他怎么做气功、怎么样治疗,等等。
最后,我想说,现在社会对于癌症的看法改变了许多。医药方面,有很多药包括靶向药都能报销了;治疗方面,检测仪器的精准度越来越高了。以前的检查,报告经常有差错,现在各个医院的仪器都很先进的,检查说是乳腺癌就是乳腺癌。再说,医生的从业水平也提高了。社会上普通民众对癌症也能正确看待了。以前听到你是癌症病人,人家怨言很多。现在癌症的发病率在提高,基本上每家或者亲戚朋友家都有几个患病的,大众对于癌症的接受度就高了,不至于“谈癌色变”了。所以,患了癌症,我们要面对现实,积极配合医生治疗,不要胡乱相信别人的偏方,要相信正规的医疗。你想,我1987年复发,如果不是正规的治疗,我能活到今天吗?
·访谈感悟·

张晓晴和徐志珍的合影
芸芸众生,谁不爱生?
张晓晴
我们只能,一边失去,一边生存。
—《东京食尸鬼》
徐老师进来的时候着实让我一惊,头发花白,脸颊消瘦,拎着一个帆布袋,颤颤巍巍,但,满脸笑意。在她与前一位访谈人的寒暄中,我凭借着仅有的上海话库存,得知她最近又瘦了,前段时间得了肺炎,住了院。
徐老师说当她得知癌症复发的时候,她想过自杀的。我没想到70多岁的老人在谈到自己30年前得病的时候还是哭了,我以为她作为志愿者在开导了无数病人之后会看淡这份经历,我以为她会笑着告诉我:“小姑娘,30年了,我早接受了。”我错了,我不了解她得病前的经历,不了解她刚被平反的哥哥、来之不易的工作,还有被误诊为良性的肿瘤,她认为的所有美好都在那一瞬间离她远去了,硬生生地被命运扯回了现实。
生活就是这样,在我们一帆风顺的时候下一场暴雨,在我们极度崩溃的时候送来一缕阳光。《解放日报》上关于癌症康复俱乐部的报道就是一缕阳光,当这缕阳光透进来的时候,徐老师掀开了那道黑色的帘子。加入癌症康复俱乐部让她发现,原来得了这个会死人的病也可以像别人一样聊天、大笑,具有并能传递能量。我记得她在讲述大家为她庆生那件事的表情,开心,就只有开心,就像小孩子能喝上一口可乐,无比地幸福和满足。
徐老师说:“我想过,如果没有这个病,我工作会多好,生活会多美满。”但是怎么办呢?癌症教会我们,一边失去,一边生存,坚强并充满希望。失去教师工作后,她成为志愿者,向无数病人讲述自己的经验教训:好好吃饭,病好了再去工作,多休息,要坚强。这些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但徐老师说,她最大的感触便是在俱乐部里“帮助了别人也拯救了自己”。
生存世间,有人坚强,有人懦弱,有人怕死,可还有人,既拥抱死亡还温暖着他人。本是苦难不愿放过的人,却因为苦难,聚集在了一起,一起为着生的希望坚韧地活着,又因为想要拼命地活着而继续传递希望给他人。
每一次口述访谈,都是一次洗礼,触及灵魂。好像在我们这个“嚣张跋扈”的年纪和网络用语满天飞的时代,大家都快忘记“灵魂”这个词了。我猜灵魂就是一个人的意识能量。当客观世界发生变化时,肉体挡不住那些意外时,灵魂开始作用了。作为访谈者,我在听徐老师讲述自己的抗癌经历时,感受到了她背后强大的力量,是那种挡不住的光。那些经历过苦难的人,灵魂都比肉体强大吧。作为旁听者,我也参加了王瑛老师的访谈。我想,她的灵魂应该比肉体强大百倍吧,“肺癌晚期”“脑水肿”“脑转移”,每一个都是要夺走她生命的词,都被她强大的灵魂斩杀了,三个月的生命活成至今带瘤生活15年,她是英雄。
当我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在回想,我身边的人他们背后的灵魂是什么样,或者,他们是否具有?如果我是上帝,我一定觉得这帮人类跑得太快了,简直疯了。他们通宵熬夜,你追我赶,明争暗斗,头破血流,落下了灵魂,既然他们不想要,我收走好了。
我怕上帝也收走我的,我突然想慢下来,等一等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