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终

三十一、终

二〇一三年秋天。

十月，清晨的滨海市宁静祥和，太阳驱散了渤海湾的凉雾，天空铺上绚丽的朝霞。

早上7 点，城市已经从睡梦中苏醒，大街小巷车人涌动。

黄河路是贯穿高新区东西的主要干道，早上7 ～9 点实行交通管制，货车禁止通行。但今天早上，车流比以往慢了许多，特别是靠近时代大酒店的路段，走走停停，简直是肠梗阻。性急的人按得喇叭震天响，有的伸出脖子往前看，一溜红屁股尾灯前，几个交警正在指挥车辆转弯进酒店。

“又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人们猜测。

时代大酒店是高新区唯一的四星级酒店，经常接待政府要员或者企业贵客，大家也习以为常。车子路过这里，人们好奇地张望：酒店大门两侧高高悬挂着巨型横幅 “热烈庆祝第六届全国血液净化及肾脏病论坛隆重举行”。

此次会议的主持是高奕。作为东道主，苏杭和廉家文是会务组成员，这时他们正在时代大酒店签到处忙碌着。

签到处在酒店进门左侧，几张桌子排成一溜，依次为报名登记、交费、住宿安排和资料发放。桌子对面是血液透析相关医疗产品的展台，国内外血液透析厂家早已拉开阵势：中国的、日本的、德国的、美国的……展台上除了血液净化产品和相关资料还有丰富多彩的小礼品赠送，此刻已围了不少人。签到桌子和展台中间是宽敞的通道，廉家文站在通道尽头的旋转门处，每当车辆到时，他都主动地迎出去。

苏杭正在埋头整理会议学习资料，辛妮子和许若分管报名登记、安排住宿和发放资料，收费由会务组的会计负责。

“W-E-G-O- 呵！威高越做越大了。”

“是啊，早些年我们医院用的一次性输液器、输血器、注射器都是他家生产的。”

“对啊，我们医院也是用的他家的一次性医疗耗材，怎么他家又生产透析设备？”

苏杭抬头，人群缝隙中看到一群人围着对面大红金丝绒展台指指点点。展台背景墙上WEGO（威高）字眼格外醒目：“生命之托，重于泰山。”

“他家2010 年和日本日机装合作生产透析设备，透析耗材更早，好像是2004 年成立的血液净化制品有限公司，目前是中国最大的自主纺丝透析器生产厂家，聚砜膜材质，生物相容性好。我们家就是用威高生产的透析设备和一次性血液净化医用耗材。”

“哎——终于有咱们国内的自主品牌了，早些年一直被国外产品垄断。”

“是啊，是啊。”

“哎哎，宋主任，你们中心是用的哪家的设备？现在国内、国外有这么多品牌，哪家的性价比高？”

“差不多。但相比较而言，威高的透析机除水准，操作人性化，中文界面，价位也——”

“欢迎光临威高产品，这是我们威高的产品资料。” 一个穿着黑蓝色西服，淡蓝色衬衣的小伙子站在展台前，一张娃娃脸，笑呵呵地抱着一摞资料，忙不迭地发放。

“哇，大威高厉害了。” 一个磁性的大嗓门，听声音就知道是全国有名的血净专家张主任。果然是他，高个子，一头花白头发。

“张主任早上好。” 娃娃脸小伙子转过身，红色的领带十分抢眼。

“小尹啊，你们威高好大的场面，占了整个会议展厅的四分之一。”

“张主任过奖了，感谢您对威高的支持。”

“张主任。” 张主任的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哎呦——谁的老虎钳子这么厉害。” 他转过头，一脸惊喜，“我说呢，不拿手术刀的人不会有这么准头。嘿嘿。”

“这位是？” 娃娃脸小伙子看着眼前个头不高的敦实男人，向张主任问道。

“哦，这位你不认识啊，这是省人民医院大名鼎鼎的王主任。”

“张主任见笑。” 王主任说话声音很温和。

“王主任您好，不好意思，我是威高新人，不过早就耳闻您的大名了，这是我们威高的产品资料。” 小伙子涨红的脸汗津津的，他急忙把手里的资料递给王主任，迫不及待地侧过身展开资料扉页。“这是威高透析产品，我们的理念是：纯净、安全、便捷、关怀……”

“哎哎，我来说吧，我们家新增的二十多台透析机都是威高的，我最有发言权。” 张主任大嗓门，又有几个脑袋凑过来。

“超纯净，消毒彻底，整个设备无死腔。还有呢，除水准确，业界独创的复式平衡机构，刚性腔室，耐磨耐腐蚀，安全平稳……”

“我们医院去年更换的透析设备也是用的威高的，他们售后服务质量好，定期上门维护保养。” 一个人插嘴说。

“嗯嗯，完全是中文界面，操作简单，还有人体感应功能。” 一个女人的声音。

“人体感应？” 王主任疑惑地问。

“人靠近时机器会自动点亮屏幕啊。走吧，走吧，到会场我再给你好好讲讲。” 张主任回头看着涌过来的人群笑着说。

“我们的透析中心今年要扩大，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王主任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被张主任推搡着往前走。

一行人相跟着朝电梯口走去。

“苏护士长。” 苏杭正整理资料，转头一看，市人民医院的方勤护士长笑盈盈地站在桌前，“苏护士长，来得这么早，辛苦了。” 方勤长得有点像南方人，瘦小，眼睛不大。她和苏杭年纪差不多，平时工作常常交流，私下也成了好朋友。

“哎，方护士长你好，哪有你早啊，我们两步路就到了，你坐车要一个小时吧？快坐。” 苏杭指着桌子对面的椅子招呼她。

“这么多人参加会议。” 方勤坐下，快速地扫了一眼周围。

“是啊，有的昨天就来了。你还没登记？”

门口一阵喧闹，酒店旋转门前停了一辆巴士，从车上下来一群人。

“哎哎，廉副院长，听说你们血透扩大了？什么时候带我去参观学习一下。” 一个音域宽厚的男中音说。

“哪里，哪里，参观学习谈不上，欢迎陆主任指导工作，对了，上次那个病人怎么样了？” 廉家文回道。

“蒋主任，谢谢您，我们那个上机掉血压的病人，按照您的建议采用了个体化透析，效果不错。”

“何护士长，无肝素透析你们是怎么做的？”

“黄医生，病人甲状旁腺素高，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

……

苏杭和方勤相视而笑。这世界就是有这么一个群体，见面打招呼的方式和常人不同，无外乎是病人、疾病、治疗。

“我看排这么长的队，就想等过会儿再登记，正好看到你了。” 方勤说。

“那好，我给你登记。” 苏杭站起来从辛妮子那里拿了几张表格。“这不叫走后门吧？” 她笑着坐下，在登记的表格上写上：2013 年10 月5 日，星期六。

“苏护士长，我看那两个人很眼熟，这个叫许若，我认得，很早就干血透了，那个叫什么来着？” 方勤侧头看着被人群掩埋只露出半个脑袋的辛妮子。

“辛妮子现在是门诊血透中心的副护士长，许若是病房血透室的护士长。”

“哇，这是你的两员大将啊，你好气势啊，左膀右臂都带来了。”

“哪里哪里，都是来服务的，你知道血透的工作性质，她们上完机过来帮忙，一会儿就要回去。这里到医院走路十分钟，近。来，方护士长，做一下登记。” 苏杭把表格倒了个儿，递过签字笔。“哎，老了，就要培养年轻的。”

“你老？正当年呢！” 方勤低头填完表格，又把登记表格倒过来推给苏杭。“苏护士长，你们现在多少台机器？多少病人？”

“去年医保全市统筹后，外地的病人来了不少，加上今年医保新政出台，对新农合和城镇居民实行二次报销，减少了这部分病人的负担。现在门诊透析中心是50台透析机，病房透析室是10 台，病人是……” 苏杭没说完，门口一阵喧嚣，又一辆车到了。会务组联系的几辆巴士是按点在滨海市机场、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等候，每接一趟，这里就会像涨潮似的涌进一堆人。

“哇，这么多人啊！”

“欢迎欢迎，大家辛苦。” 廉家文迎了出去。

“廉家文，老同学，哦，廉副院长，你给我那本血液净化英文书，真是考验我英语能力，没有中文版的吗？”

“什么副院长，别弄那些虚头巴脑的，我现在分管血透。嘿嘿，老同学，日本怎么会有中文版的，英文版就不错了。”

“哎，王主任，见到你真高兴，我们那个透析中心脏总是出问题的病人，采用您的方法，效果真不错。那个什么，加个QQ 吧？以后有关透析治疗的问题可以随时请教。”

“老土，现在都用微信了，我们大家建一个群，有问题一起讨论，别再用老掉牙的手机，换一个智能的，哈哈。”

“王主任，加我一个。”“加我……”

“大家先去登记，会议九点正式开始。” 廉家文指着签到处，一行人随即涌来。

“苏护士长，需要我帮忙吗？” 方勤看到这阵势连忙站起来。

“不用啦，谢谢。” 苏杭抱歉地朝她笑了笑。“不好意思，等会儿我们再聊。”

“好，快忙吧。” 方勤转身离去。

苏杭朝着大厅喊：“我这里也可以登记！”

眨眼间她的桌前排起了长队。

九点钟，会议正式开始，高奕走上主席台。高奕不仅是省内肾脏病和血液净化领头人，还是全国血液净化组委会委员。她拿起话筒，热闹的会场顿时息声。高奕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一套质地很好的青灰色套裙，白色圆领衬衣，黑色半高跟鞋。不管什么时候始终精神饱满，也不知她的精神头是从哪里来的。她先左转九十度，朝大会主席台的专家教授轻鞠一躬，又转身朝全体参会人轻鞠一躬，清清话筒，身体稍微往前一倾。“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各位同仁，大家上午好。”

掌声雷动。

“在这金秋送爽的日子里，我们迎来了全国第六届血液净化及肾脏病论坛会议，在此，作为本省血液净化组委会主任委员，我代表组委会向出席本次活动的各位专家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向参加本次会议的各位同仁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欢迎大家来到美丽的海滨城市——滨海市……”

又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高奕微笑，待掌声平息又接着说：

“近年来，在卫计委、各级卫生主管部门、医学会的专家教授们关心指导下，特别是在《血液净化标准操作规程》SOP 出台以来，中国的血液净化领域向着规范化、标准化发展，取得了可喜的成绩。我们将以此次会议为契机，进一步规范和深化血液净化学科的发展，切实推动血液净化专业质量控制各项工作取得实效。本次会议我们有幸请到多位国内外知名专家教授，他们是——” 高奕转身看向主席台。“我国著名肾脏病学专家教授陈XX 院士，著名的专家教授王XX 教授……我们更荣幸请到日本著名的血液净化专家、教授，二十多年来一直默默无闻地支持中国血液净化发展的後藤康文院长。”

後藤院长在掌声中从主席台座位上站起来，面对台下弯腰行礼，然后坐下。“大家都知道日本3·11 大地震，後藤院长是从日本重灾区为我们带来最宝贵的知识——‘血液透析灾害发生时的应急预案和日本血液透析现状’。我们还……”

经久不息的掌声淹没了高奕的声音，她用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对着话筒，“我们还要感谢对本次会议伸出援助之手的东道主医院——滨海市金沙滩医院，感谢刘洋院长大力支持。” 刘洋站了起来，朝大家鞠躬。“下面我们请刘洋院长给大家讲几句话，大家欢迎。”

刘洋健步走到主席台前，拿起了话筒。

苏杭正在宾馆大厅里打电话，“哦，全满了？对，没有预定，没关系。谢谢。” 没想到参会人数超过报名人数，时代大酒店容纳不下。她已经联系四家宾馆，眼下正值黄金周，附近宾馆爆满，到现在还有二十人的食宿没有安排。她焦急地来回踱步，突然想起透析病人陈为林的朋友是新开业麒麟宾馆的王经理，前几天他去血透中心看望陈为林时见过一面。那个王经理给苏杭一张名片，希望她介绍朋友去他酒店吃饭捧场。但麒麟宾馆离这里比较远。“死脑筋，用车送嘛，宾馆有车。” 想到这儿，她拨通了王经理电话。

“喂，哦是苏护士长啊。好久没见，听你的声音感觉真好。哦，是这样，我们也是爆满啊！不好办啊！这样您稍等，我让值班经理尽量帮您解决，看，您是谁啊？我尽力，我在外边不方便接电话，一会儿让客房部刘经理给您电话，不客气。” 王经理的电话，先是热情像太阳，接着忧愁满是乌云，然后又晴天了，弄不明白变得怎么这么快。苏杭刚转身，手里的电话响了：“喂，苏护士长吗？我是麒麟大酒店客房部的小刘，刚才王总给我电话，其实我们房间也是满的，但是王总告诉我必须办好您的事情，这样我们把预定的房间都退了，先安排你们。” 小刘的声音听起来像手机彩铃的林志玲，嗲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苏杭在鸡皮疙瘩中很感动，但又觉得不妥，把人家预定的都退了？“谢谢刘经理，不过你们把预定的都退了，这么做不好吧？”

“啊啊——” 女孩的电话里传过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王经理的公鸭嗓子，“这王经理不是说在外面有事吗？” 苏杭正纳闷，林志玲声又传了过来。“啊，没事的，王总说您的事是头等重要的事，这样您抓紧时间来办理吧。” 苏杭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想起赵本山的小品：“卖拐（乖）”。

会议中间茶歇刚结束，宾馆大厅里的桌子上剩着饼干、糖、小面包和几个空荡荡的水果盘。苏杭从麒麟宾馆回来，一上午费尽口舌，她感到舌头都拉不动了。她急匆匆地走到桌子前，用一次性口杯接了杯水，几口喝完，正准备再续一杯，“苏护士长。” 回头一看是尼普乐公司的杨义军。

“杨工您好！” 苏杭用纸巾擦了一把嘴。

杨义军递来一瓶矿泉水，笑着说：“护士长，辛苦了。”

苏杭接过来拧开盖。“谢谢，怎么样？” 杨义军从汶川回来后主要负责尼普乐公司在胶东地区的业务，常常来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大家都很熟悉。

“嗯……还可以吧，大家对尼普乐公司的产品很感兴趣，智能透析机和三醋酸膜透析器，血滤器，穿刺针，特别是钝针和套管穿刺针，希望护士长多帮助宣传。”

“哦，好东西，大家自然会认可。” 苏杭感觉嗓子还在冒火，对着瓶子灌了一大口。

“会议又要开始了？” 苏杭问。

“对，下面是後藤院长讲课，我们老总和秦东老师刚陪他进去。”

“哦，再见。” 苏杭朝他摆了摆手，她看到威高展台后，那个娃娃脸小伙子正疲惫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红晕还没消退，心里微微一笑，拎着瓶装水匆匆上楼。

会议厅在二楼，能够容纳五百人，她蹬着楼梯边走边想：多亏定了这个大厅，要不来这么多人怎么办？苏杭推开会议厅侧门，往里一看，整个会场座无虚席，过道上都加了椅子和凳子。她挤进去站在墙边，长长地舒了口气。(https://www.daowen.com)

“苏护士长。” 有人在叫她，声音很小，分不出从哪里来的。

“苏护士长。” 前面的人转头往后看，她通过缝隙看到是方勤，方勤正向她招手，示意过去。苏杭看了看周围的人，踌躇不前。“苏护士长，” 方勤又在招手，她红着脸悄悄对周围的人说：“对不起。” 然后低着头往前挤，“对不起，对不起。”

方勤和座位上的人看到苏杭过来，连忙把座位的扶手扳到后面，大家往里挤了挤，留出大半个屁股座位。有几个人抬头朝她笑，其中一个人轻声招呼：“苏护士长。”

“啊，您好。” 苏杭记不清她是谁，只觉得眼前的人都有些面熟，这一两年血透界经常开会学习，而且她也经常去县市区医院检查血透工作，落了个脸熟。方勤拉了她一下，苏杭挤在她身边坐下，座位热乎乎的。

“怎么样？” 苏杭从包里拿出笔和本子。

“嗯，这次会议真不错，内容很好，临床上很实用，下一个是後藤院长。” 方勤低头翻着会议日程，一会儿歪着脑袋低声笑说：“还记得我们去昆明参加的那次血透会议吗？”

苏杭把包放在桌子下面，“记得，怎么能不记得？” 她抬头往讲台看去。刚才是茶歇，主席台现在还没有人，会议大厅从四面八方传来低声交谈声，在耳朵里“嗡嗡嗡” 地响。

她的思绪回到十年前昆明那次会议，她和方勤同行，两人都为了凑齐进职称的硬性标准（参加学术会议、写论文论著等），坐火车到北京，再从北京坐火车到昆明；会议3 天，来回路程就要6 天。兴致勃勃地到了昆明，第一天参会的人基本满员，第二天会场人数减少二分之一，课件的内容也是空洞无味，一打听都出去旅游了。第三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课，反正苏杭和方勤也逃之夭夭，她们去大理和西双版纳玩得尽兴，结果误了昆明到滨海市的回程火车，两个人忍痛加价买了昆明到滨海市的机票，但是当天从大理返回昆明的大巴车已经没了，万般无奈她们俩又打了黑车连夜赶往昆明。

“想起真是有惊无险啊，我们俩从大理打黑车，司机迷路了，停下车睁开眼一看前面是悬崖，吓得我一身冷汗。” 方勤打断苏杭的思绪。

“是啊，我一路都不敢睁开眼，到了昆明，司机要加100 元钱，我们俩兜里加起来就剩50 元，在昆明机场，又饿又渴，你把从大理背回来的菠萝打开，我们在洗漱间里——” 两个人低头嗤嗤地笑，苏杭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不要出声。

方勤伸长脖子往四周看了看，没人在意她们，四周仍然嗡嗡声一片。“那个时候开会大部分在风景秀丽的地方，学不到什么知识，也就是混个评职称的学分，然后就想玩，哪像现在。”

“嗯嗯，现在的会议都是安排在交通方便的城市，时间是周六和周日，大家学习的积极性可高了。”

会场嗡嗡声突然小了。高奕走上主席台，一个工作人员引导後藤院长走到讲坛前，秦东紧跟其后。後藤院长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服，白衬衣深红色领带，半圆形的讲坛上一大捧鲜花衬托他的脸显得特别精神。高奕微笑着向後藤院长弯腰点头，然后走到主席台前拿起话筒，会议大厅顿时安静下来。“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接下来我们有请日本著名的血液净化专家、教授後藤康文院长为我们大家讲课。後藤院长是日本血液净化协会岩手支部长，岩手县泌尿器科医学会会长，日本宫古市日中友好协会会长，金沙滩医院名誉院长，滨海市荣誉市民，二十多年来他一直默默无闻地帮助和支持中国血液透析专业的发展。我们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 高奕会说日语，但是她把空间留给了秦东。

“後藤院长给我们带来两个内容‘血液透析灾害应急预案’和‘日本透析现状’。”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後藤院长走出半圆形的讲坛，上前一步站到高奕身边。他向大家鞠躬，然后说：

“大家好，我是後藤康文，很高兴见到大家，请多关照。” 秦东在一旁同声翻译。後藤院长又回到半圆形的讲坛，高奕退了下去。屏幕一闪：“血液透析灾害应急预案。” 全是中文字，副标题是：东日本3·11 大地震血液透析应急预案经验分享。会场鸦雀无声，有人在拍照。

後藤院长是昨天上午乘飞机到达滨海市的。当天下午2 点钟在医院的大会议室里，他给医院的医生护士分享了这个课件，主要内容是血液透析应急预案，地震、海啸、火灾等灾难来临时如何防范等等。其中有大量照片介绍了3·11 东日本大地震和海啸时後藤医院是如何采取应急措施，灾后是如何开展工作的。

“这个老院长今年多大岁数？” 方勤把脑袋靠紧苏杭脑袋，她眼睛看着台上，捂着嘴朝苏杭说。

“呣……他是属牛的，今年75 岁。” 苏杭想了想说。

“他一共送给你们医院多少台透析设备？”

“一共？加上早先淘汰的设备，53 台。”

“这么多？那你们医院一共有多少人去日本学习了？” 方勤很惊讶。

“前几天刚统计，一共是58 人受邀赴日本访问学习，有136 人次，费用都是後藤院长负担的。” 苏杭脱口而出。

“了不起，真的了不起！听说得了胃癌、肺癌——他还这么拼命工作，你说他二十多年这么无怨无悔地帮助中国的血液透析事业，为什么？”

方勤的话让苏杭陷入了沉思，这几年一直有人问这个问题，後藤院长为什么这样拼命工作？为什么这么多年即使中日关系恶化，他也义无反顾一直坚持帮助中国血液透析事业发展？他有什么目的？苏杭想起去年九月份，原计划2011 年4 月访问日本，因为3·11 大地震而取消，改为第二年2012 年9 月份。正当他们准备出访日本时，国内爆发 “爱国者” 砸日本车事件。当刘洋带队按期到达日本宫古时，後藤院长激动地握着刘洋的手，“这个时候能来，我非常感动。” 欢迎晚宴上，後藤院长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是民间交流，中日两国人民世代是友好的。我们又是医学交流，医学是没有国界的。” 苏杭呆呆地看着台上的後藤院长，耳旁回响起他最喜欢的一句话：“活着就是与他人共享生命，活着就是要互相悉心关照！” 这就是他做人做事最好的诠释吧！

方勤没再追问，她正聚精会神听课。後藤院长站在讲坛前，低头看着电脑讲课，稀疏的银发在讲台上一大捧玫瑰和百合花中不停地晃动，他不时地抬头扫一眼会场和大屏幕，秦东站在主席台中间，用荧光笔指着大屏幕并用中文翻译。

苏杭又想起昨天晚上的宴会，也是在这个酒店，金沙滩医院三任院长都到齐了：林院长，这个长得瘦小的上海女人，满头白发，不过白得很有气质；荆院长红光满面，岁月好像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已经退居二线；刘洋、现任医院的三位副院长以及高新区的领导宋明源主任、分管文教卫生的杜国鑫主任和陆语。陆语见到後藤院长，第一句话就把後藤院长逗笑，“院长先生你怎么返老还童了？越来越精神，越来越年轻，我怀疑是不是我老得太快的缘故。” 陆语是用日语说，接着她又用中文翻译给在场的大家，“哪里哪里。” 後藤院长笑着说，大家都被陆语的幽默感染，宴会气氛相当好，宋明源和杜国鑫主任讲了话，当然是欢迎的词句，然后是一堆感谢。秦东还是老样子；尼普乐公司松下总经理儒雅的风度未减；然后是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全体人员。日方是後藤院长、女儿玛丽、青木、沼崎和酒井护士长。宴会是在时代大酒店18 层，大厅墙面屏幕上轮番播放二十三年中日两院友好发展历程：自1990 年始，到1992 年、1994 年、1997 年、1999 年、2000 年……在这些照片上，曾经的陆语刚刚大学毕业，青春飞扬；後藤院长五十多岁，英俊潇洒；沼崎，胖胖的，一头卷发，不过沼崎现在也是这样；苏杭刚接触这个资本主义国家，一脸诚惶诚恐；青木永远是一副固定的表情；荆院长一身精神头，充满活力。大家边吃边喝，看着画面议论纷纷，共同回顾二十三年走过的旅程，感慨万千。画面上出现大崛勉先生，震后他听到学生後藤院长在地震和海啸中所作的事情，非常高兴。他于3·11 震后第二年因病去世，享年88 岁，大家默默地祝福大崛勉先生在天堂安好。屏幕上又出现了杉本，欢笑声戛然而止。杉本在3·11 大地震那天回到盛岗，第二天又赶到东京，因劳累过度突发疾病去世。杉本胖胖的脑袋在屏幕晃动，苏杭看到陆语的眼睛里闪着泪花，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杉本的情景：走路带风，说话常带 “嘻嘻” 笑声，银白的头发，胖胖的圆脸。每一次访问日本，杉本总会出现在东京机场接送，他为中日两院友好事业的发展做了很多事情。屏幕上又出现滨海市几任市长、副市长，高新区几任领导、宫古市三任市长、金沙滩医院历次赴日本学习的医护人员，赵远航也在屏幕上。

“……肾透析的病人逐年递增，日本从1968 年215 例透析患者，到2012 年310007 例透析患者，增长了约1442 倍，而且老年患者居多。但是，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日本近几年透析患者增长速度减缓了，这是‘治未病，预防保健’全民意识增强了的缘故。” 他停顿一下，末了又激动地说，“我们从事血液透析专业的医生、护士和临床工学士任重而道远，医学是无国界的，我们大家共享医学资源，共享生命快乐……”

会场报以热烈掌声。

紧张的会议到第二天中午时分才结束。下午1 点钟，苏杭送走最后一批参会者，听到肚子咕噜咕噜地响，才想起还没吃午饭。她急匆匆往自助餐厅走，老远就听到餐厅里传来一浪接一浪的嬉笑声。走进去一看，餐厅人不多，靠窗的圆桌围着一群人，嬉笑声是从这里传来的。她取了几样冷饭冷菜，远离那群人坐在餐厅的角落里，肚饿心急，吃相也就顾不上，脑子里还在想剩余的工作：张教授和梁老师是下午5 点飞机，须提前两个小时送到机场；王教授是火车，提前半个小时就可以。还有合影照片，本来今天可以发给每一个参会者，但是影楼老板说停电不能洗照片，所以要给每个参会者寄送合影照片，会议通讯录有地址，这个也好办。她突然又想起什么，急忙推开碗筷，从包里掏出後藤院长访问的日程安排表，今天是10 月6 号星期天，後藤院长上午参观高新区工业园，由办公室负责；下午两点游览张裕葡萄酒酒庄和海滨路公园，苏杭负责。她瞥了一眼手表，刚好一点钟，一点半回去来得及。她把日程表塞到包里，胡乱地往嘴里扒饭，心里想一会儿得找廉家文，这里的工作交给他。哎，廉家文早上看见他，再也没见踪影，干什么去了？正想着电话响了，她放下筷子，翻开手机盖：电话是刘院长打来的。

“刘院您好。”

“护士长，你在哪？”

“在酒店。还有点工作没结束，一会儿我交给廉家文，下午陪同後藤院长观光游览不会耽误。”

“哦，那个，後藤院长下午另有安排，你就不用管了。”

“另有安排——哦，哦，那好吧。再见刘院。”

苏杭放下电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嘴里嚼着脑子里在想，後藤院长下午另有安排？日程定了从来没有改过，什么事这么焦急？对了，她突然想起今天晚上陆语设宴招待後藤院长，日程改了，不知後藤院长参加与否，一会儿和陆语联系。

“苏护士长。” 苏杭抬起头，高奕和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端着杯子往这里走来。那边圆桌上的人都站了起来互相握手，其中一个人大声说：“高主任，下次北京见。”

高奕轻快地回过头，“好的，北京见，一路平安。”

苏杭站起来，急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冲下嘴里的饭团，“高主任。”

高奕和棒球帽男人走到桌子前，“苏护士长，这两天辛苦你了，会议安排得不错，谢谢你！”

“没什么，高主任辛苦了。” 苏杭说着说着，愣住了。棒球帽男人看着她笑，这个男人面熟，国字脸，只是一层黑胡茬略显沧桑。这个时候男人把棒球帽摘了下来，用另一只大手摸着光秃秃稀落的头顶。“哎呀，护士长，我老到认不出来了？”

是赵主任，是赵远航主任？苏杭连忙推开身后的椅子，惊喜地叫到：“赵主任，是您？”

“啊，看样子我的变化最大，护士长都不认识我了。” 赵远航顺手移动旁边的椅子坐下，把棒球帽放在另一把椅子上。“护士长，辛苦了。快坐！好久不见，我听说你干得不错。”

一个服务员走了过来，“您是高主任？那边有人找您。” 高奕顺着手势看去，连忙站了起来，“糟糕，我忘记给张教授课件U 盘了，你们在这聊会，我马上就下来。” 她刚转身又转过来，“护士长，张教授下午飞机对吧？”

“下午五点的飞机，已经安排好送机场，三点从宾馆走。”

“好的。” 高奕主任急忙走了过去。“不好意思，张主任，看我这记性……”

苏杭和赵远航把视线从高奕的背影转过来。

“赵主任，您可好？真的好久没见了，这么多年，怎么也不回医院看看？” 苏杭的眼睛湿润起来。

“挺好，挺好。谢谢护士长还惦记着我。” 赵远航的脸上已经明显刻上了岁月的痕迹，眉头有两道深深的皱纹，皮肤已松懈，但是语气语调和神态都没什么变化。

苏杭眼里闪着泪花，“赵主任，我只知道您又继续工作了，但不知道您在哪里工作。”

“护士长，赵主任在我这里工作。” 苏杭扭头，一个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的男人站在她的身后，她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他：“您是？”

“哈哈，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来人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来来，坐坐。” 他招呼苏杭，又拉过刚才高奕坐的椅子坐下，把胳肢窝的牛皮包放在桌子上，抬手招呼服务员，一个领班模样的人走过来弯下腰，“麻烦你给桌子上每人上一杯茶水，再上一盘水果。” 男人说完转过脸看着一脸迷惑的苏杭，“好吧，我就自我介绍一下，您还记得那个穷得没法透析的梁景才吗？”

“梁景才，当然记得，他哥哥梁吉才是沙旺西的老书记，不过我听说梁吉才大爷前年已经过世了，您——” 服务员送来了茶水和水果盘，领班跟在身后哈腰轻声说：“梁总，您还有什么吩咐？”

“您是梁斌？” 苏杭吃惊地叫道。

“哈哈，苏护士长，我们都没忘记你，你却记不住我们，不够意思啊。来来，吃水果，这个季节葡萄很甜。” 他说着用不锈钢水果叉，叉起一个红得发紫的葡萄递给苏杭，“玫瑰香，吃起来满嘴留香。”

“谢谢。” 苏杭轻声道谢。梁斌眉宇间保留梁吉才支书的气场，声如洪钟。

“啊，我自己来。” 赵主任用手挡住了梁斌的手。

“苏护士长，干得不错啊，上午我去参观你们血透中心，真气派，不愧是日本人帮助建立的血透中心。” 梁斌端起茶杯。

“您去过我们血透中心？” 苏杭咽下一嘴葡萄汁，抽纸巾擦了一下嘴角，迷惑地问。

“是啊，问道取经啊。” 梁斌说完哈哈笑起来。苏杭被笑得莫名其妙。

“护士长，我现在在梁总的公司工作。” 赵主任笑着解释说，“梁总现在是威高集团的大老板，他们公司主要生产经营医疗器械和药品，有自己的血液透析设备以及医用耗材生产线，而且已经建立了独立血液透析中心……”

“威高？就是那个生产透析设备和医用耗材的威高？” 苏杭有些吃惊，她呆呆地看着赵远航，转过头又看着梁斌。

“是啊，苏护士长对威高有所了解？” 梁斌端杯笑问。

“当然了，威高，业内很有名啊，我们医院也用威高的医疗用品……” 她敬佩地看着梁斌，继而转向赵远航，片刻又摇头：“赵主任，您是说建立独立血透中心，脱离医院？”

“对，护士长，没听说过？我已经带领我们的医疗团队去日本、新加坡和台湾考察，汲取他们的先进经验，才下决心建独立血透中心的，我们和当地医院还建立了绿色通道。” 梁斌的声音像是打足了气的篮球。

苏杭还是有些疑惑，因为SOP 明文规定，取得血液透析资质必须是二级以上医院，有肾脏病学科，这是硬性规定，她这几年跟随高奕主任到滨海市各县市区医院血透中心检查，重点强调了这一点。独立血透中心？

“苏护士长，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卫生部已经批准梁总公司建立独立血透中心试点工作。” 赵主任说。

梁斌喝了一口水，把茶叶吐在茶盘上，顺手取餐巾纸抹了一把嘴。

“苏护士长，我记得当年我父亲在你们医院透析时您说过的一句话：‘什么时候透析病人能够免费透析，他们不再为治疗费而痛苦。’您这句话触发了我建立独立血透中心的念头。” 他直了直身子，两手放在桌子上，低着头盯着桌子一边。少顷，他抬起头，看着苏杭又转向赵远航，“早先我看到你们给病人治疗时，先考虑透析成本和病人负担，再考虑透析治疗方案，哎——现在不用了，你们想用什么样的透析耗材和药品，想用什么样的透析方案完全按照病情需要选择。因为所有的医疗用品都是我们自主生产的。我们威高集团公司和日本合作能够自己生产透析设备，引进德国生产线生产透析器，你像——” 他伸出了手指头，一字一句像是从枪膛里蹦出来似的，“威高日机装透析机，血滤机，威高高、低通透析器，血路管，透析液，腹透液，穿刺针，等等。” 说完他握着拳头锤在桌子上，像是一锤定音。接着抬头，眼睛里闪着光，“这样不仅减少医疗成本，为透析病人减轻负担，而且提高了透析质量，使透析病人有信心回归社会。” 梁斌说完哈哈地笑，接着侧身压低声音，神秘而又带点自豪地说：“护士长不是一直希望透析病人免费治疗吗？我们的血透中心已经实现了。”

“梁总，您的电话。” 一个穿着西服领带的小伙子把电话递给他，梁斌起身离开餐桌。

看着还在发呆的苏杭，赵主任急忙说：“不相信吧？我都没料到，当年那个梁斌竟有这样的魄力，你知道吗？他是从一个镇办小作坊开始做起，经过这么多年打拼，现在成了国内最大的医疗器械制造基地，不仅是血液净化医疗产品，还有心脏支架及心内耗材、留置针、骨科材料、大输液，等等。”

“哦——” 苏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个赵主任，刚才梁总说的免费透析是怎么回事？”

“梁总与中华慈善总会协商发起了‘爱心工程’，对贫困病人免费治疗，他特别关心偏远地区的农民，现在公司正在四川、贵州等偏远山区筹建肾病医院和独立血透中心……”

苏杭手抵着下巴没说话，她想起了梁斌的父亲梁景才。

“……哎呀，这就是我们知识分子，脑袋永远被边边框框束缚，我刚开始也是不相信，但是从威高已经成立的独立血透中心来看，发展前景很好。而且你知道吗，为了方便病人透析治疗，威高的独立血透中心进入了社区，患者在家门口就能得到治疗。” 赵远航以为苏杭还是对独立血透中心踌躇，不停地解释着。

“早先听後藤老院长讲：透析病人不应当叫病人，应当是残疾人，肾脏坏了，有人工肾。” 他摇了摇头，“当时我怎么也不理解，现在理解了，只要我们血透医护人员掌握最先进的医疗护理技术，严格按照SOP 规范标准管理血透中心，管理病人，充分透析治疗，他们是可以回归社会的。”

苏杭手杵着头，脑子快速闪过一张又一张面孔：刘云峰、豆豆、梁景才、会唱歌的女大学生、周师傅、王建国，还有……还有……

“而且梁总的做法得到当地政府的支持，减轻了政府医保负担，还——” 赵远航打住了，他看着发呆的苏杭，想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丁点表情变化。过了好一会儿，苏杭松开手，直起身子，朝他笑着默默地点点头。

“廉副院长，希望您今后一定多多指教。”

“梁总，您客气了，我们大家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身后突然传来梁斌和廉家文的声音，廉家文脸上泛着光，他们边走边说两步到了跟前。

苏杭和赵远航站了起来，廉家文看见赵远航，上前一步紧紧地握住赵远航的手，“赵主任，看到你真高兴，赵主任——”

“廉副院长——” 梁斌打断他们的对话，廉家文和赵远航转过身。

“我们是民营企业，初次涉及医疗行业，还要您多多指点。你们就是我们的大后方，给我们开辟了绿色通道，是我们坚强的后盾啊。刚才我听後藤院长说的话，很受启发，‘医学是无国界的，我们大家共享医学资源，共享生命快乐！’你看，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国界，都是一个祖宗，炎黄子孙啊！哈哈哈——” 梁斌洪亮的笑声在宽敞的大厅里回荡。

那边的几个服务员停止了手里的工作，目光投向这里，也笑了。

梁斌止住笑，“我们要联手把血透这个事业做得更好，我很有信心。後藤院长也是民营医院，为啥人家能做得那么好？廉副院长刚才说得很对，人品、才智和持之以恒的精神。” 他环顾大家，“民营医院和公立医院都是一个目标，让更多的病人能够安心治疗，减少他们的痛苦，回归社会。我们的宗旨是：携同白衣使者，开创健康未来！” 梁斌眼睛里冒着灼灼的光芒。

“梁总说得对，我们互相学习，互通有无，大家共同努力！” 赵远航说。

“廉副院长，您是这方面的专家，年轻有为，以后还需多支持。” 梁斌把目光又转向廉家文。

“应该，应该的。共同学习。” 廉家文站在赵远航后面，脸涨红了。

“哈哈——” 梁斌笑着看着赵远航，“赵主任，下午两点我请後藤院长和各位专家参观我们公司，时间到了。” 他又侧头，“护士长一起去吧？”

苏杭的眼睛正落在餐厅门口处，後藤院长、松下总经理、高奕和秦东正站在那里亲切地交谈着，听到梁斌叫她，连忙转过头，“谢谢梁总，不过我下午还有工作要做，反正离你们公司不远，以后会有机会。”

“好好，赵主任是否和您讲了我们公司情况？卫生部已经批准我们试点，我们准备在全国的范围内开展连锁独立血液透析中心，还请护士长多指导！” 梁斌伸出了手。

苏杭站在宾馆旋转门前，目送他们上了车。白色的商务车缓缓驶入酒店大门口，左转弯灯噗啦噗啦地闪烁，一会儿便消失在滚滚车流中。她收起手，久久地看着，天蓝得透明，几朵白云在飘，“呱呱呱——” 一群大雁在花瓣似的白云下出现，整齐地排成人字形，领头的大雁扇动着矫健的翅膀，引长脖子伸向前方，雁群紧随其后，嘹亮的鸣声变得遥远，雁群从视线中慢慢消失。她呆呆地看着，突然想起泰戈尔的一句话：“天空没留下翅膀的痕迹，我们已经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