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灯光
东边天际刚刚泛白，後藤院长就来到多功能房间做柔道运动。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比如有病人需要治疗、外出参加学术会议、访问中国或生病，每天早上起床后他都会来到这里。这几年疾病耽误了他很多的运动时间，两年前的肺癌手术伤了身体，但好在精气神不败，他常对朋友说：是我的运动神经发达，才给了我继续活在世上的运气，好好珍惜活着的时光，将今天延续下去就是今后的挑战！
多功能房间兼做会议室，平日除了开会还接待客人。此刻他穿着一身白色的柔道服，站立、移步、捉襟、护身，一招一式体现他夯实的柔道功底。年轻时的後藤院长曾经参加过全国柔道大赛并获奖。他酷爱运动，柔道是他最喜欢的运动之一，刚柔并济，既能锻炼身体，又能锻炼大脑神经。
他做完一套运动，有些气喘地坐在地板上，揩着额头上的汗。岁月不饶人，但他坚定地认为，只要能工作，就永远不会老。他手扶地板站了起来，抬头看到正面墙壁上 “精力善用” 几个刚劲有力的大字，伫立一阵，转身走进淋浴房。
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时，後藤院长又走进多功能房间，他还有一项必做的功课：浇花。房间里很亮堂，他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手提喷壶，看着水雾喷洒而下，心里想着今天预诊的病人：木村老人的人工血管移植手术是上午八点，野泽老先生的前列腺癌手术是下午两点，术中注意并发症的发生；还有那几个老龄透析病人，铃木、浅田夫人……植物经水浸润，愈发显得生机勃勃。他取下毛巾擦了擦手往窗外看去，四楼平台已是阳光灿烂，于是把胳膊左右一伸，套上外套，健步走上平台。
室外冷飕飕的空气带着太阳的味道扑面而来。蔚蓝的天空下，西边早池峰绵延的山脉像一条巨龙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北边是黑森山，山体跌宕起伏，松林、黄土和不知名树的树冠被阳光笼罩，留下疏密不均的影子。“天气真好！” 他自言自语。转过身遮住眼睛看向大海：东边，火红的太阳已经升起，万丈光芒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几艘大型白色轮船迎着朝阳缓缓航行，船尾扬起串串白浪。真美！以后要经常到平台来，这么美的景致不要随便遗落掉。他迎着太阳伸了一个懒腰，视线移向南边：东偏南是月山，月山像一把两边带有利齿的手锯，从南至东北斜插入太平洋，和海岸共同围成了宫古湾。宫古三面环山，东临大海，真是一块宝地。
宫古码头到医院的直线距离大约四百米，青灰色的防浪堤坝像古长城一样蜿蜒向前，堤坝内几艘船静卧在波光粼粼的港湾中，那是晚上捕捞返航的船只。一条灰白色的公路沿着堤坝伸向远处，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像蚂蚁运送粮食一样来回忙碌穿梭。离码头不远的岸上堆着一排排整齐的集装箱、小汽车和堆集成山的原木。不远处，後藤院长看到一个人跳上汽车，往码头方向驶去。这是中华料理的老板，八成是去码头市场购买新鲜的海物。“中午一定有好吃的。” 他似乎感觉有点饿。
“父亲，吃饭了。” 房间内传来康树的声音。
“Ha-i- 嗨——” 他应答着，身体却没有动。眼前的民舍错落有致，红、灰、黑色的瓦，灰白、青蓝、米色的墙，像一幅水彩画。自从他三十四岁继承父业来到这里，已经四十年了，四十年来和这里的草木山水、一家一户朝夕相处，有了很深的感情。
“父亲吃饭吧。” 康树推开平台的门，探出一个脑袋。
“Ha-i- 嗨——” 後藤院长答应着转过身来，左侧一排六台发电设备藏在银白色的铁皮房内，房顶在阳光下灼灼闪着光芒。他抬头看到北楼五楼平台上的储水罐，不自觉地点点头：这些设备是他的定心丸。
“父亲。” 康树还在等他。
“Ha-i- 嗨——” 後藤院长走过去，微笑地看着康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接着大步流星走进医院。
上午7 点，後藤院长坐在诊桌前，翻看桌上的日历：2011 年3 月11 日。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到了三月中旬。他抬头凝视挂在墙上的红色十字结，下个月4 月16日金沙滩医院访问宫古。他心里盘算着：还有一个月的时间，需要抓紧准备。
酒井护士长进来。“早上好，院长先生。” 她笑着又转过身，“请，本田先生。” 话音刚落，一个老人走了进来。摘下帽子，弯着腰说：“早上好院长先生，给您添麻烦。”
後藤院长连忙站起。“您好，早上好，来，请坐。” 待老人坐定，後藤院长亲切地问：“您哪里不舒服？”
二楼三个透析室一派忙碌中。护士们小跑步地在房间里穿梭，每当看到病人进来，他们一边忙手头的工作，一边低头弯腰问候：“早上好。”
“早上好。”
“早上好，浅田夫人。” 九十一岁的浅田夫人踱着小步，颤颤巍巍地走进来，岁月使她的脊背微微弯曲，银白的头发整齐地挽成一个髻，面颊虽然皱纹密布，但妆容却毫不马虎：弯弯的眉毛，淡淡的眼线，红红的嘴唇。她笑眯眯地和每一个人打招呼，身上飘着淡淡的玫瑰香味。
沼崎走上前搀扶着她坐在透析床上。浅田夫人手里握着樱花瓣样的手包，笑着对沼崎说：“arigato（谢谢）——” 她拖着声调，听起来像是在唱歌，“——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Ha-i 嗨！今天是个好天气！” 沼崎边附和边拿起血压计，“浅田夫人您挺好的吗？”
浅田夫人的手布满了鱼鳞状的皱纹，她抚摸着手包，神秘地趴在沼崎的耳朵说：“我家小花（猫的名字）有宝宝了。”
“恭喜，恭喜。” 沼崎笑呵呵地看着她，“来，躺下测个血压。” 沼崎边说边展开血压计袖带，“您回去挺好的吗？”
浅田夫人看到沼崎拿起血压计袖带，回过神来。“哦，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道歉，一边躺下，一只手抚摸着胸前的手包，伸出了另一只胳膊，自言自语地说：“小花要生宝宝了。一定是漂亮的宝宝。”
“Ha-i 嗨，嗨。您上次透析回家怎么样？挺好的吗？” 沼崎又趴在她耳朵问。
“很好，很好。” 她这会儿终于听明白沼崎的问话，也许是看懂了沼崎的嘴形。
中午12 点是两班病人下机上机的时刻。“铃木先生来了吗？” 病人们陆续上机透析，不见铃木，沼崎环顾透析治疗室，轻声喊道：“铃木。” 依旧没有应答。他推开透析治疗室的门，老远就看到走廊的软椅上，铃木正和浅田夫人亲热地聊天。
“是啊，是啊，小花生宝宝一定给你一个。”
“那谢谢你。”
“不客气，有猫咪作伴就不寂寞了。”
“是啊，是啊。” 铃木晃着脑袋答道。
“嗯——对不起！” 沼崎走了过去，打断他们的对话。铃木和浅田夫人扬起脸看着沼崎，浅田夫人笑着问：“有事吗？”
“对不起，打扰了，铃木先生，您要透析了。” 铃木虽然九十岁了，除了牙齿脱落，耳不聋眼不花。
“哦，对不起，我忘了，让你们久等，真对不起。” 铃木慌乱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是我耽误你了。” 浅田夫人也站了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 沼崎笑着说。
铃木转过身对着浅田夫人，两脚并拢弯下腰，“对不起，我告辞了。”
浅田夫人笑着弯腰，“你多保重！我走了。”
铃木又弯腰，“路上小心，您走好！”
浅田夫人又弯腰，“再见！”
“Ha-i 嗨，嗨，再见。” 铃木直起腰跟着沼崎进了透析治疗室。
下午1 点钟，第二班病人已经全部上机透析。沼崎安排好工作，正洗手准备去餐厅吃饭，大门玻璃上出现一个人影，是杉本。“杉本部长您好。” 沼崎推开门。
“中午好沼崎，辛苦了。” 杉本的脸色有些苍白，他侧身进来，站在门口对沼崎说：“我刚拜见院长先生，顺便过来看看透析设备运转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很好，没有问题。杉本部长您不舒服？” 沼崎关切地问。
“谢谢！没问题，嗯，可能最近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杉本笑着低头看了看手表，“好的，有问题直接找我，不打扰了，我要赶回三爱病院。”
“辛苦了，那您慢走。”
“回头见！”
“回头见！” 杉本弯腰退了出去，沿楼梯而下。
此刻後藤院长来到一楼诊室。午饭期间，他与杉本和青木事务长一同商讨下个月金沙滩医院访问日本的有关事项，杉本向他汇报了四月份中国金沙滩医院访问日本的日程安排。刘洋院长想去日本社会福利院参观学习，杉本把宫古市的社会福利院情况向後藤院长汇报，最后他们商定离市区比较近的 “慈园” 最合适。後藤院长让青木抓紧时间和 “慈园” 联系，又吩咐杉本日程安排要及时征求金沙滩医院的意见，多沟通。
从上午到现在除了中午吃饭时间，後藤院长像钉子一样钉在诊室里，这田字格形的地盘就是他一天的工作范围，与医疗无关的事情必须提前预约，而且要放在吃饭或者其他空闲时间来应付。时间对他来说是无上宝贵的，他要把有限的生命活到最大的限度。
“你走好，拿到药后按照我写的服用，回去注意休息。” 後藤院长弯腰送走病人。他坐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是下午两点半。酒井护士长下午去手术室工作，内藤护士接下午班。内藤进门弯腰轻声说：“先生您是否要休息一下？”
“不用，继续吧。”
内藤转过身掀开门帘，“加藤夫人，加藤夫人——”
“Ha-i—嗨—” 有人应答。一个胖胖的老太太笑着走进门来。“院长先生好，给您添麻烦了。”
“您好，加藤夫人，您哪里不舒服？”
“最近总是头晕，心慌，睡眠不好。”
後藤院长拿起听诊器，“那我先听一听。” 内藤连忙帮助加藤夫人解开外衣的扣子，立在她身后轻轻地撩开她的衣服；後藤院长认真地听，上下左右，眼睛耳朵随着听诊器移动，一会儿便收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直起身子笑说：“别担心，先做检查。” 他说完转动着椅子，转身取出一张纸，迅速地在上面写着，边写边说：“送加藤夫人做心电图和心脏彩超。” 接着转身把检查单递给内藤。
“谢谢院长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加藤夫人笑说。
“不，不用谢。”
後藤院长刚要站起送加藤夫人，突然脚下剧烈摇动，他毫无准备，半起的身子失去了重心，头差点撞到墙上；他扶着墙壁，转过身一把扶住加藤夫人坐的椅子。“没关系，没关系，别担心。” 站在後藤院长身后的内藤护士没站住，晃倒在地上，手里的检查单也飞了出去，“地震了院长先生。” 内藤对院长说。
“蹲下，内藤，没事的。一会儿就过去了。” 後藤院长说。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後藤院长扶着加藤夫人。“没关系，一会儿就过去了。”
“一会儿就过去了” 是他们对地震的概念。但是一会儿整栋楼像惊厥一样抽风颤抖，墙上的书和资料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红色的中国结在空中来回摇晃，突然房间的灯灭了，四周变得暗淡如灰。後藤院长把加藤夫人交给内藤，一个箭步冲出诊室，他心里明白真正的大地震来了。康树也正好从对面诊室出来，“父亲，地震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天崩地裂式的摇动，父子俩站立不稳，急忙蹲在地上。後藤院长对康树说：“康树，会有海啸，上楼去，手术是不是还没有开始？”
“2 点30 分手术，已经开始了。” 康树一手撑地，抬起另一只手，瞥了一眼腕表说。
“那你赶紧去手术室，尽快结束手术，楼上五十一台透析机正满负荷运转，病房还有病人，一定要保证病人安全，这里有我。”
“好。” 康树用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往楼梯奔去。
等候室的病人惊慌地往门外走，後藤院长拦住了他们。“大家不要出去，海啸很快就要来了。请相信我。嗯！” 他点了一下头，从容不迫地说。这么多年研究日本的地质学，凭直觉他确信海啸就要来了。“相信我，不要出去——”
他的话刚出，又被脚下的震颤打断。余震像是骤雨一样袭来，等候室的病人惶恐地蹲在地上或趴在椅子上，“噼里啪啦”，墙上的挂画掉了下来，“哐——” 结算处的一个护士试图抱住柜台上的电脑，结果连电脑带人摔倒在地，“危险，快趴下！” 後藤院长蹲在地上一边喊着一边环视四周，他抱住身边的一个老人，安慰他说：“没关系，没关系。” 然后抬起头大声地对候诊室的人说：“大家蹲下，不要出去，海啸就要来了，如果我这里不安全，其他的地方更不安全，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坚定的声音如雷鸣般在空间回荡。一会儿他站了起来，眼睛里充满了恳求，“再大的海啸我这里也不会有问题，海啸来了医院的楼上绝对没有问题，安心地待在这里，请相信我！”
青木事务长从楼上跑下来，“院长先生，你上去吧？我在这里。” 後藤院长突然想起浅田夫人，“青木，你去浅田夫人家里，她听力不好，走路也慢。”
“好的。” 青木推开门往外走，刺耳的警报声在空气中回荡，街上有些人往小学方向跑，政府经常训练民众如何在灾难发生时逃生，他们都知道该怎么做。
宫古小学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後藤院长跑到街中央，“海啸马上就要来了，我这里安全！” 他边挥手边喊，劝说抱着孩子、背着老人、行走不便的人们到医院避难。
警报不停地在空中响起，因为地震造成通讯中断，无法了解外界的情况，疯狂的警报声只能加速人们的恐慌。後藤院长一遍又一遍大声地喊：“到我这里来！你们要跑到小学可能就来不及了！！”
“快！到院长医院避难。”“谢谢院长先生。”“谢谢。” 陆续有老人或抱孩子的女人往这里走来。
“上楼去，走楼梯小心。在我这里就放心吧。” 後藤院长边说边搀扶一个老人进了医院。
“院长先生，应急发电设备已经开始工作，透析治疗又开始了。” 这时地震已经过了十分钟，沼崎从楼上跑下来向他汇报。
“哦，那好，但是随时做好海啸到来的准备。” 後藤院长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街道。
“没问题，” 沼崎一转身就要上楼。
“沼崎！” 後藤院长话音刚出，脚下的大地又是一阵急促的颤抖，俩人站立不稳，同时蹲下。不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咔嚓咔嚓剧烈碰撞的声音。“沼崎，我觉得海啸马上要来，一定要做好停止透析的准备工作，动员病人们不要往外跑。”
“明白。” 沼崎起身跑上楼。
手术室里，一台前列腺癌手术正在进行，康树和另外两名医生正在紧张地忙碌着。应急发电启动，他们集中精力，全神贯注地投入在手术中，仿佛地球上发生的一切与这里毫不相干。
後藤院长扶着诊室的墙壁站了起来，墙上的电视随着应急发电设备的启动传来了声音和画面，他吃惊地看到宫古码头外，从天边涌来一堵混浊的水墙。海啸真的像他预料的一样来临了。
“二楼停止透析！” 後藤院长扶着楼梯扶手疾步往上跑，边跑边喊：“停止透析，大家上三楼，二楼会有危险。”
“明白了。” 沼崎回答。
二楼的电视屏幕也传来相同的画面和播音员紧急播报：“海啸马上来了，大家赶快逃离！海啸马上来了，大家赶快逃离危险区域！”
海啸来了。上一秒风平浪静，下一秒面目全非，巨浪在宫古湾形成十米多高的水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冲破防浪堤坝。宫古人不是没有预防海啸，只是低估了这次海啸的威力。防浪堤坝此刻在十米海啸的面前显得渺小微弱。疯狂咆哮的海水冲过堤坝，就像是脱缰的野马，一往无前，所向披靡，瞬间淹没了公路。在公路上飞驰的汽车，眨眼间翻卷于浑水中，消失殆尽。几艘大船像是折叠的纸船一样飘摇着冲过堤坝，其中的一艘船翻了个跟头，挣扎着又无奈地被卷入浪中。
图5 3·11 东日本大地震
港口的集装箱、小汽车和原木像一片片树叶，随着浊浪急剧涌进。海水撕裂了地面的设施、房屋和高高的电线杆，夹杂着钢筋、混凝土和木头的残渣席卷而来，势不可挡。
街道上，刺耳的警报声越来越响。“海啸来了！海啸来了！” 逃跑的人边喊边跑，到後藤医院避难的人越来越多。远处，黑乎乎像是原油一样的浊水涌了过来，越来越近，“院长，海啸来了！” 惊恐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在我这里，放心吧！没问题，往楼上走，放心吧！” 後藤院长泰然自若，反复地安慰避难的人。
不远处，青木背着浅田夫人往这里跑，身后的海水在逼近，浅田夫人怀里抱着她家的黑猫，手里拎着樱花手包，“快！快！” 後藤院长喊着。眼看他们要踏上医院大门的台阶，大地又是一阵摇晃，青木脚下一滑，身子往后仰去，後藤院长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可这时浅田夫人的樱花手包甩了出去，她哭喊着 “我的包！” 猛然间，她怀里的黑猫窜了出去。
“小花，小花！”
一个浊浪夹着破碎的木头和垃圾袭来。“哐——哗啦啦” 一声巨响，医院对面一栋木楼房倒塌了。
二楼三个透析治疗室正紧张地下机，海啸只给了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八名血透护士、五十一台正在运转的透析机、五十一个透析病人，房间里没有任何慌乱，按照地震海啸应急预案，一切紧张有序。医院其他科室的人也来了：手术室的、药房的、检验科的、门诊的，有的病人也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电梯已经不能使用，老年病人居多，护士们背的背，扶的扶，帮助老人一步一步往楼上走，一遍又一遍地安慰：
“没关系，会好的，别担心。”
“不要害怕，有我们。”
“arigato（谢谢）——！ arigato（谢谢）——！ arigato（谢谢）——！” 感谢的声音在房间各个角落回荡。
“上三楼，三楼安全，快！” 後藤院长看着大家上了三楼，转过头来。“青木，把所有二楼透析床上的被服搬到三楼，让病人躺在上面休息。” 他知道受了惊吓的老病人更需要照顾。他在二楼每一个房间巡视：三个透析治疗室，自理的、部分自理的、不能自理的病人都已经安全转移。他舒了口气。当他的脚刚踏上三楼台阶时，污黑的水已经涌到了他的脚下。
北三楼，南三楼，东三楼，北四楼……後藤院长穿过长廊，查看三栋楼里的避难者和病人。“大家不要担心，这里很安全，好好休息。” 他边走边说。康树向他跑了过来：“父亲，手术很顺利！” 後藤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他抬头看到四楼楼梯上还有几个避难的人，对康树说：“康树，把南四楼的房间都打开。” 然后又转身对挤在楼道上的人说：“上四楼吧，那里会舒服些。” 南四楼是後藤院长的寝室。
“沼崎，检查四楼平台发电机是否正常？”
“酒井护士长，把所有仓库里的被服拿出来。”
“青木，看一下有多少食物？”
“康树，检查一下病人情况和避难的人数。”
随即而来的消息告诉他，医院里四十五名职工都安全，病房的病人和五十一个在透的病人一个不少，外来避难的二百人都已经安顿好，发电设备正常运行。
大家静静地待在各个房间里，虽然停电停水，交通、通讯、网络中断，但是後藤医院自家发电起了作用，可以接收电视的信息。屏幕上不断地传来外面的消息：地震是9 级，为特大地震，受灾的地方不仅是岩手，还有宫城、福岛、秋田、山形……整个日本岛都有震感，沿海无数的城镇和村庄都上演着如同人间地狱般的灾难，让他们唏嘘不已，又为自己感到幸运。房间里静如止水，大家看着电视，心里在默默地祈祷：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的。当看到福岛因海啸引发一座核电站出现危机时，众人惊讶地张开嘴，久久不能合拢，几个人同时发出 “啊——” 的声音，然后就是长长的沉寂。
“9 级特大地震！” 後藤院长在一旁盯着电视，心里暗暗一惊。“阪神大地震7级，关东大地震8 级。9 级——”
青木走过来：“院长先生，大部分食物在一楼厨房里，没来得及抢出来。三楼只准备了一点饼干和点心。”
“如果饿了可以先垫一下，特别是那几个老年人，铃木和浅田夫人可好？”
“还好，在那边。”
後藤院长顺着青木的手势，看到铃木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若有所思，偶尔抬起头看墙上的电视屏幕。浅田夫人跪在刚铺好的被子上，目光呆滞，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这时中村护士走过去，送给她一条毯子，她抬起头朝中村说：“谢谢，谢谢。” 中村把毯子围在她的肩上，蹲下轻声问：“您不舒服？”
浅田夫人摇了摇头，“没有，谢谢！”
“放心吧，院长这里很安全。” 中村笑着说。
“谢谢！” 浅田夫人露出一丝笑容。
中村接着就忙活给其他老人送毯子去了。
“院长先生，您休息会吧？接下来还不知能发生什么事情。” 青木事务长说。
青木说得对，谁知道还会有什么灾难来临。後藤院长看到大家平安无事，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凝重地抬起头看着窗外。太阳竟然露出了脸，诡异地窥视着大地，污浊的海水翻腾着，泛着粼粼光泽。不远处的几栋房舍漂了起来，一座座屋顶像油毡伞一样随波逐流，来回晃了几下，接着像倒塌的积木哗哗地散架混入水中。木头、钢筋、建筑材料、家具以及生活用品在污浊的水里相互推搡往前拥挤。被海水浸泡的汽车，像是一个个发霉的馒头漂浮在泔水中，发出 “嘀嘀嘀嘀” 的蜂鸣声。难不成我们就这样被地球毁灭了吗？不，绝对不能！他怔怔地看着，心里默默地思索。
一辆漂浮的轿车冲过来撞上医院的墙体，不知是余震还是汽车撞击的威力，大楼摇晃了几下，他本能地抓住窗户下的扶杆继续往外看，突然两眼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一个红色的屋顶，他认得这是医院前面街上的西饼屋。屋顶几乎被水淹没，露出水外的一角不时地擦出火花，发出 “嗤嗤” 的声音，随即被水吞没。是电线短路？还是液化气漏了？他的心骤然痉挛，急忙转头往右下看去：庞大的储水罐巍然不动，三分之二罐体浸没在污水中；一辆汽车翻转漂浮在罐体旁，来回擦击巨大的罐体发出 “哐哐—哐——” 的低沉声音。右侧房子内是6400 升油罐，这是他最担心的地方。他把眼镜推到脑门，瞪大眼睛搜索汽油罐周围是否有漏油的迹象。阳光穿透污浊的水，罐体和楼房在水中形成不断变形的倒影——没有。他闭上了眼睛，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不敢想如果油罐漏油遇到火花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父亲，父亲！” 康树惊慌地用手指了指楼房的另一侧窗户。後藤院长急忙走过去，惊讶地看到一艘大船像是天外来物，悠悠忽忽被海水推过来。“是我们这个方向。” 康树说。
“大家快上四楼，快！” 後藤院长果决地命令道，但是没有人动。三楼的所有人看着後藤院长，似乎在他身上有一根定海神针，灾难让他们学会了承受，早已忘记生死。
後藤院长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冷静地思考，9 级地震都毁不了的楼房，这艘船会怎么样？船可能会撞击二楼。他正想吩咐用木头或者床垫放到窗外，一转头看到康树、青木和沼崎带领几个年轻人拿着木头和床垫已经站到三楼窗前。有的人伸出铁棒拉开了架势，好似手里拿着武器随时准备与敌人作战似的。(https://www.daowen.com)
这艘船像丢了魂似的往这里推进，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楚甲板上的绳子、铁链和船身侧面的字：“第十一盛运丸”。突然传来 “咔嚓——轰隆隆——” 的声音，不远处一家料理店两层的楼房在水中轰然倒下，卷起巨大的浪花，站在窗前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那艘船！” 沼崎喊着。大船被卷起的浊浪推到了另一边，飘飘悠悠与医院大楼擦身而过，在前方突然停住，稳稳地不动了。
“好险啊。” 康树走到父亲跟前。
“嗯，我们是幸运的。” 後藤院长舒了口气，他猜想这艘船一定搁浅在某一个建筑物顶上，目测是超市二楼的平台。
夜幕像一块黑布慢慢地笼罩整个城市，海啸失去了威力，海水渐渐退尽，裸露的城市像幽灵一般闪现，灰暗的天空中飘下白色的雪花。後藤院长走到四楼平台，默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模糊的城市，几个小时前美丽的家园，现在已满目疮痍，不堪入目，未被摧毁的房舍在暮色中孤零零矗立着，街道上到处堆积着残木、破损的家具、钢筋、混凝土，还有横七竖八翻倒的汽车。不远处像孤魂一样的大船躺在商场屋顶平台上，商场的窗户已经没有玻璃，露出黑乎乎的洞，挂着乱七八糟的布条杂物。寂静的空气中不时地传来汽车嘀嘀嘀的蜂鸣声，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如同动物哀鸣……看着看着，一行热泪从他的眼眶中溢出。宫古赢得了地震，却输给了海啸。他默默地转过身，掏出手帕擦了一把脸，往南看去，惊愕地瞪大眼睛：山田町那边起火了？火海染红了半边天。他的心一紧，後藤尚弟弟一家怎么样了？山田町医院的病人怎么样了？盛岗的夫人和女儿怎么样了？
“父亲。” 不知什么时候康树站在他后面，给他披了一件棉衣。“父亲，山田町起火了？” 康树也看到，惊诧地叫道。
後藤院长没有说话，像一尊石雕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父亲，叔叔他们一定会没事的，回去吧，这里太冷。”
雪花稀稀落落，飘落在他的头上、身上，无声无息。
“父亲。” 康树又叫了一声。
过了很久，後藤院长身子动了一下。
“嗯。” 他应了一声，转过身来，一眼看到在暮色中矗立的银色房子，耳边听到发电机传来的嗡嗡的声音，心里顿时有了力量。他突然想起《老人与海》中圣地亚哥说过：人不是为失败而生，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康树，把发电设备旁边那个最高最亮的灯亮起来，三楼、四楼和北五楼的灯彻夜不息。” 後藤院长坚定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响起。
“好的，放心吧父亲。”
“走。” 後藤院长拍了拍康树的肩膀，健步往室内走去。刚准备关门，突然听到“喵喵” 的声音，一个黑影从平台一角窜了过来：是一只黑猫。这只猫湿漉漉的毛发，绿色的眼睛，嘴里叼着一个东西窜到他眼前。“这是浅田夫人的猫。” 後藤院长认出来，这就是小花，它嘴里叼的是浅田夫人的手包。
多功能房间的地板上已经铺上一个又一个洁白的铺位。浅田夫人躺在一个角落，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埋在被子里，露出一半在外面，像一堆乱草，她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妆容，正为黑猫和心爱的手包难过地流着眼泪。正在伤心之时，突然听到“喵喵” 的声音，她以为是幻听，更加伤心。
“喵喵——” 一个东西在挠她的被子，她露出了头。“喵喵——”
“小花，小花。” 浅田夫人用手背擦了一把脸，连忙坐起来。小花喵喵叫着扑到她怀里，她摸着黑猫，又拿起她心爱的樱花包，又哭又笑。房间里沉默的空气突然被 “喵喵” 的叫声和浅田夫人又哭又笑的声音打破，避难的人看到突然到来的黑猫，又看到浅田夫人欢天喜地的样子，高兴得七嘴八舌。
“会带来好运，谢谢小花。”
“我们会平安的，托小花的福。”
“小花坚强！” 欢笑声在房间里久久地回荡。
黑暗更加浓稠，宫古市政厅新上任的市长山本正德此刻正立在窗前，看着遍体鳞伤的城市，心急如焚。
山本市长四十多岁，个头不高，体格健壮，用虎背熊腰来形容非常恰当。他不仅是这座城市的市长，而且是一位著名的泌尿外科医生。窗外黑漆漆的一片，网络、通讯及道路中断，又加上停电停水，这座城市完全成了孤岛。有多少人遇难？有多少人失踪？有多少人无家可归？他这个市长只能眼睁睁地这样站着，束手无策。
“市长，您看，那边的灯光。” 不知站了多久，秘书在旁边指着窗外说。
“是後藤医院？” 山本市长瞪大眼睛凝视着，远处在一片黑魆魆的空间中，有一层、两层、三层灯光，最上面的灯最亮，如同天上的明星，良久他惊喜地叫道：“是後藤医院！” 他紧握拳头，用力地在空中一蹴：“後藤院长真了不起！这些灯光给我们宫古人带来了光明和希望！”
图6 希望之光——大地震之夜的後藤医院
“宫古加油！ ganbarimasu（加油）！” 办公室里大家兴奋地喊着。山本市长的眼睛湿润了，後藤院长是他最尊敬的老师，他能做市长，与後藤院长的帮助和支持有着很大的关系。在他年轻的时候就有参政治国的梦想，长大后鬼使神差选择了医科大学，毕业后虽然一直在医院从事泌尿外科工作，但心中的梦想从未消失。後藤院长是岩手泌尿协会会长，因为工作他认识了後藤院长，院长先生的一句话让他重新鼓足勇气追回梦想：“医者匠心，大爱无疆，能治病一定也能治国。”
宫古小学坐落在半山坡上，上千人在体育馆里避难。偌大的体育馆几盏应急灯摇曳着发出莹莹光亮，地板上一个个地铺紧挨着，一长溜的桌子上整齐地堆放着食物和水。灾难瞬间到来，人们只顾得逃生，来不及想其他任何事情，而现在从慌乱中逐渐平静下来。跪着、躺着、坐着、站着的逃难人各自在想着各自的心思，有的在回想灾难发生的过程，有的在祈祷失散家人的平安，有的在心痛被灾难毁掉的家园，有的在忧虑今后的生活，还有的想得更远，接下来又会有什么灾难？地球难不成要毁灭了吗？整个体育馆悄无声息，像一滩没有生命的死水湾。外面死一样的寂静和黑暗，室内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沉寂，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学校也成了一个彻底的孤岛。
一个天真的小姑娘耐不住寂寞，怀里抱着毛茸茸的兔子玩具，蹦蹦哒哒，见没人搭理，又跑到窗前，她呆呆地立着好一会儿，突然指着夜空叫道：“看，那边星星，闪闪亮亮的。” 夜空中飘着零星雪花，怎么会有星星？“看，那一排星星多亮啊！” 小姑娘又叫道，接着竟然唱起：“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稚嫩的歌声并没引起大家关注，有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低下头想心思。跪在铺上发呆的妈妈抬起了头，她抱歉地对周围的人说：“对不起！对不起！” 连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惠子，不要乱说。” 这个叫惠子的小姑娘，头也不转用手一指，“妈妈，你看，星星，一闪一闪多亮啊！” 年轻的妈妈顺着手指看去，眼睛突然亮了，惊喜地叫道：“是星星，是星星，三排星星。” 几个人过来凑到窗前，“是啊，是星星，三排星星，顶上那个更亮。”
更多人围了过来。大家高兴地叫了起来。是星星，是星星。
“挂在天上放光明，一闪一闪亮晶晶……” 又有几个孩童跟着小姑娘唱了起来。
“不，是灯光，是後藤医院的灯光。” 一个男人喊道。
“真的是後藤医院的灯光。真的。” 一个中年女人竟然高兴得手舞足蹈。
“谢谢您院长先生。院长先生了不起！”
“banzai（万岁）！”“宫古加油！ ganbarimasu（加油）！” 欢呼声音在房间里震荡。
……
後藤院长正在为避难人的晚餐而焦虑，这些老弱病残的人，本身抵抗力就弱，又受到惊吓，必须及时补给能量。他坐在走廊长椅上，心急如焚。
道路电话网络都不通，没办法和外界联系。“我必须出去，不能待在这里。”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七点钟，便走到正在检查病人的康树旁边。
康树抬头看是父亲，低声对病人说：“没事，安心在这里休息。” 他起身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跟着父亲走到走廊一角，“康树你查看医院受损情况，照顾病人，我出去看看，要解决晚饭的问题。”
康树急忙拉住他，“父亲，我去。”
“我去，院长先生。” 沼崎在一旁听到院长父子的对话，急忙说。
“我去，你们是医生，可以照看病人。” 青木走过来。
“大家都不要争了！” 後藤院长斩钉截铁地说。空气异常沉闷，後藤院长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你们照看好病人和难民，查看一下医院受损的情况，准备明天开始工作，我出去看看。” 说完往楼下走去。院长的性格大家都知道，只能默默地跟着他下楼。
二楼，三个透析治疗室的灯亮着，後藤院长停下脚步，他歪着头往透析治疗室瞅，房间里空旷沉寂，一排排透析机和空荡荡的床架孤零零地立着，当他看到透析机板面绿灯在闪烁，心里涌出一丝慰藉。
一楼，一片狼藉，不堪入目，像是大型垃圾处理场，到处可见破损的桌椅板凳、医疗设备和器械，墙面被污水浸泡，留下脏兮兮的痕迹。他站在楼梯口，一言不发，身后楼梯上站着一溜人。
“快点清理出一条路。” 康树的声音打破沉闷的空气。
“Ha-i 嗨，快点。”“小心，别划破手。”“那根软椅要倒了，不要碰头。” 楼梯上的人跑了下来……
很快一条通往南门的路被清理出来。
後藤院长踩着地上的淤泥往南门走去，CT 室外，一条固定在墙边的长条软椅被撅起，斜挂在两侧墙体，堵住了走廊通道，两个年轻人正在移动长椅。院长走到CT室门口，往里扫了一眼，灯光下大型螺旋CT挂满污迹，检查口塞满了医疗用物、破损床的钢管、椅子腿和桌子角。这些残物裸露在外面，像一头被困的怪物露出狰狞的牙齿。他沉默片刻转过头，看到长椅已经平放在墙边，低头继续往前走，南门是职工通道，当他走到门口时，康树却向他摆了摆手，“父亲，这里出不去。” 门外几辆翻倒的汽车死死地堵住了大门。
“院长，走北门吧？” 沼崎说。
“嗯。” 他又转过身去。
紧靠北门的候诊大厅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鏖战，检查床和桌子被翻起，候诊椅横七竖八堆积在一起，壁柜倒在地上，书籍和资料躺在淤泥中……
感应大门被水浸泡，失去了感应的功能，门边塞满了木屑和泥土。沼崎和几个年轻人用铁锹用力撬开了一个门缝，可以容纳一个人进出。後藤院长用应急手灯往远处照了照，零星的雪花，忽忽悠悠在飘荡，光线所及之处，是望不到尽头的碎木头、瓦块、钢筋、混凝块。康树给父亲拿来厚棉衣，又给他披上围巾。“注意安全，父亲。”
“放心。” 後藤院长拍了拍康树的肩膀，低下头麻利地在脚上套上几个塑料鞋套，试探着踩着空地处，“扑哧——” 是淤泥。他站稳转过身说：“我走了！” 声音像低沉的雷鸣，说完转身往前走。
“父亲，还是我去吧。” 康树看着父亲的背影叫道，後藤院长好像没听到似的，头也不抬继续往前走去。他弓着腰，步履蹒跚随着灯光一步一步往前移动。“父亲。” 康树又叫道，後藤院长停住脚步，他直起腰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大家顺着他手里的灯光看到，前面的路上，大约有五六辆汽车东倒西歪像叠罗汉似的堵住了去路。後藤院长把手灯高高地举起环顾四周，“父亲，” 康树叫了一声套上鞋套准备跑过去。後藤院长背着他们，双手在空中做一个交叉型，头也不回转身往右边的路走去，大家看着後藤院长一步一滑地往前移动，心都揪起来，“父亲注意安全！”
“院长先生走路小心！”
“後藤院长保重！” 声音在周围死一样的空气中回旋。不大一会儿，後藤院长拐了个弯，消失在漫漫黑夜中。
夜，无尽地延伸着，看不到半点亮光，偶尔听到 “哗啦——哗啦” 的漏水声。汽车的蜂鸣声已经变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哪里有路？哪里又是尽头？哪里是落脚之处？後藤院长只能凭感觉，应急灯照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插空站稳。在他心中，自己74 岁，生活对他已经够厚爱，年轻人才是国家的未来，有风险的事情他就应当一马当先，再者凭他在这里的威信也容易解决问题。好容易走到附近一户房子尚完好的人家，房主听到敲门声吓了一跳，颤抖地打开门，看到後藤院长，赶紧请他里面坐，但听说来意，为难地摇了摇头。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仍旧是同样的处境。他心里明白，这么大的灾难，谁都不知道下一步面临的是什么，谁都会担心自己的饮食不够用。
风很冷，废墟上的宫古大地，比荒野更加辽远凄凉。一天的劳累、紧张和饥饿使他的体力透支，雪花飘在脸上，凉飕飕的，提醒他要坚持。走了一会儿，四周黑漆漆的房子，看不到有人居住的迹象。他站在一个平坦空旷之处，把外衣的衣领立了起来，紧紧地缠上围巾，借着应急灯的光亮环视四周：这是一丁目街道，他认出来了，旁边的几株樱花树提醒他，好朋友中村在这个街道的尽头山坡处。他高高举起手灯，前面仍旧是瓦砾碎木遍地，黑魆魆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不知中村怎么样？去看看。” 想到这，他缩着脖子继续往前走，突然脚下一滑，没站稳，重重地摔倒在地。“哎呀……” 一根木头正好垫在他的后背，头撞在瓦片上，他疼得脸变了形，咬住牙慢慢爬起来，感觉手火辣辣的，捡起地上的手灯，看到左手掌的血珠正汩汩地往外渗，“糟糕！” 他嘴里嘟噜着，松开脖子上的围巾，用围巾的一头在手掌处缠了两下，用另一头擦了一把脸，提起手灯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右前方是倒塌的吉田家拉面店，几根柱子堆在门口，翻倒的汽车矗立着。四步、五步、六步……一块蓝色的 “一郎寿司店” 招牌，在身边的房梁上飘扬，寿司店的玻璃窗没了，留下一个个黑洞。他站在一块木板上，歇了一会儿，前面上了坡是他的好朋友中村的家。“加油，继续！” 他心里默念，七步、八步、九步、十步……当他敲开中村的家门时，穿着一身工作服的中村借着他手中的灯光，瞪大了眼睛，“你是？” 眼前的这个人满脸污迹，从额头往下一条已经凝固的黑红色血流，像一条蚂蟥一样趴在他的脸上。
“中村社长，您还好吗？” 後藤院长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哎呀，我以为见鬼了，我的朋友您怎么了？快进来。” 中村听出了声音，赶忙把他搀扶到室内。
後藤院长站在门口，脚下立刻一滩泥水在地板上扩散。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摘掉塑料鞋套，“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快请坐，夫人，快过来，看谁来了？”
一阵脚步声，“院长先生？您怎么来了？” 胖胖的夫人惊愕地打量他说：“这么远的路，这么糟糕的时候，您怎么来的？”
“废话，当然是走来的。” 中村高兴得手舞足蹈。“快上茶！”
“Ha-i 嗨——” 夫人应声，抹着眼角喜极而泣的泪珠，“Ha-i 嗨——” 接连回应几声。她借着後藤院长的灯光，端来半杯茶水，“没有电，对不起，这是上午壶里的水。”
“没关系，谢谢。”
“院长先生，刚才中村和我说，宫古市只有後藤医院亮着灯，我们都为您而骄傲，中村自己说，这是他盖的房子，绝对没问题。” 这个胖乎乎的女人高兴地自顾自地说，眼睛里还闪着泪花。
中村抢过来说：“如果没有院长医院的灯，宫古就是一座死城，多亏这些亮光，要不太恐怖了。”
夫人盯着後藤院长的脸，“这是怎么了？来来，这有毛巾，快擦擦。我去拿药棉和止血贴。”
“没事！没事！给你们添麻烦了，中村我有事求你。” 後藤院长喝了一杯热茶水，感觉身上有点热量。他把他来的目的告诉了中村。末了说：“两百个灾民需要吃饭，您能帮我解决一部分吗？真是太麻烦了。”
“没问题，夫人，看看即食面够吗？” 他转过头看着後藤院长，“嘿嘿，先前我听您说宫古会有大地震而且会有海啸，所以嘱咐家人准备了即食面。”
“还好，有四箱，够二百人份的。” 夫人在里面大声回应。
“不用都给我，你们自己也要留些。”
“不用，不用，我想您可能需要的更多，老朋友，我了解您。” 中村大嗓门在房间里回荡。“大灾大难都过去了，我不相信老天还会把我们饿死，没问题！” 中村拍着胸脯。少顷他又说：“院长先生，您自己也没有办法回去，我送您，我用铲车开路。”
中村说罢，走出门外，从房子后面开出一辆大铲车，他把四箱拉面塞在座位底下，又一把拉住後藤院长上了车。“走了！”
铲车一路威武，一边清除障碍物，一边像穿山甲一样往前行走，隆隆的声音划破了沉寂的夜空。晚上十一点後藤医院所有避难的人都吃上了热腾腾的汤面，而医院的工作人员只能吃饼干等充饥。这条被铲车铲出来的路后来被称为 “送汤路”。
天明了，东方天际吐出一缕晨曦，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块脏抹布抹了一把，乌云低垂，咆哮的太平洋已然平静，宫古湾的海面上，漂浮着一堆、一簇、一块、一层的木头、衣物、玻璃、建筑材料、生活用具、汽车、轮船等支离破碎的残物。“哗啦啦——哗啦啦”，浪花拍打在沙滩上，哭诉着昨日触目恸心的故事。
後藤院长走出医院大楼，空气中弥漫着破晓的寒气，废墟上的宫古，比寒风更孤幽。他久久地站着，表情就像脚下的混凝土块一样冰冷坚毅。医院其他人也相继走到街上，默默地站在後藤院长身后。沉默良久，後藤院长转过身来平静地对大家说：“先清理门前，物品分类放置，木头放在左边，钢筋放在右边，玻璃放在……”
“大家快点清理！”“加油！”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壳深处迸发出来的。
大家开始分头行动起来，救援的消防团、自卫队、警察和避难的人也来了。
几名被泥浆包裹的尸体裸露出来，消防团用水冲洗尸体并验尸。这是几个老人，看上去有七八十岁的样子，平静的面孔像是在熟睡中。大家低下头，消防队员也停止了工作，摘下帽子，静静地默哀。
地震没造成任何伤亡，但海啸……
太阳悄悄地从云层中钻出来，东边的天际一团火球在涌动。渐渐地，火球越来越大，把块块乌云化成了熔岩在天际奔腾，万丈霞光喷射在苍穹之中，霎时间海面铺上了一层五彩斑斓的碎金。阳光照在废墟上的宫古，送汤路像是从天边铺下的金光大道。逃难的人陆陆续续沿着这条大道往家走，寻找自己的家园，家在哪里？不少人默默地拿起工具，没有工具的徒手加入清理街道的队伍中，大人、孩子、男人、女人，只要能干的都自觉地参与进来。路边不知什么时候摆起一个长桌，桌子铺着白色的布，不知是谁把点心、面包、方便面和瓶装水摆在桌子上，白布上写着醒目的红字：“宫古加油”“免费”。
太阳不会因为人类遭受灾难而怜惜伤悲，地球不会因为人类遍体鳞伤而停止了自转，人类之所以能够生生不息延续下去，是因为他们不屈不挠的精神在支撑着。
青木事务长从医院里走出来，他来到後藤院长面前，递给他一张纸，沉重地说：“院长先生，这是灾后医院情况，海啸到达医院的高度是2.3 米，一楼完全被海水污染，诊室、X 线、CT 室、接待室、食物准备室、药房、输液室、内窥镜室的设备已经不能使用。所幸的是水只上了二楼地面，透析设备还能正常使用。”
後藤院长摘下手套，他低头盯着这张纸，想了一会儿说：“必须马上开诊，灾后会有病人，特别是血液透析的病人，不能耽搁。” 然后转过头来，“沼崎。” 沼崎正在用铁锨清理门口的淤泥，听到声音，跑了过来。“沼崎，检查一下水罐、油罐和发电设备，看看有没有漏水漏电的情况。”
“明白了。”
“青木，避难人的早饭要解决，把他们妥善安置好，如果不愿意离开的，可以留在这里。”
“嗯。” 青木点头离去。
“康树，” 康树正朝他走来，“父亲，我刚才在楼顶看到山田町方向的火还在燃烧，浓烟滚滚……”
後藤院长没说话，沉默片刻，抬起头对康树说：“康树，灾后会有病人，要马上开诊。抓紧时间清理一楼，二楼透析治疗要正常开始，水电已经让沼崎去检查，你抓紧时间做准备。”
康树看着父亲，父亲的脸像一座山。“好！” 他回答道。
2011 年3 月12 日，中午12 时，地震海啸后的第二天，後藤医院开始正常工作，门诊接诊，病房接病人，二楼透析室开始透析治疗。不久消息传来，山田町遭受地震、海啸、火灾三重灾难，上演了如同白垩纪生物大灭绝一样的大片。昨天晚上弟弟後藤尚一家在山田小学度过了不眠之夜，後藤尚院长在小学临时成立了医疗救援队，救治烧伤、创伤等在灾难中受伤的难民。现在山田町医院已经全部瘫痪，不能透析治疗，弟弟後藤尚请求帮助。更多的消息传来，宫古市以及邻近的其他城市大部分医院不能正常透析，他们也请求後藤医院帮助。
“父亲，这么多病人要求到我们这里透析治疗，怎么办？” 康树焦虑地问。
“全部接受，尽最大能力。” 後藤院长毫不犹豫地回答。
“可是我们储存的水不能维持长久。”
後藤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尽力做，天无绝人之路！” 他停顿一会儿，接着抬头对康树说：“我去市政府，看有什么办法解决水的问题。”
“父亲，市政府离这里很远，你怎么去？”
“走着去，放心吧！我身体没问题。” 後藤院长看出康树的担心，他笑着向康树点了点头，把手中的手套递给康树，头也不回地往市政府走去。
山本市长听到後藤院长的请求，无奈地摇了摇头，宫古市已经完全瘫痪，没有水能供应，他突然想到正在宫古参与抢救的岩手县消防队，也许他们有办法解决。
後藤院长向岩手县宫古消防支队的负责人说明情况，请求他们帮助，消防队负责人说：如果道路一旦通了，可以用消防车往这里运输水。
傍晚时分宫古市主要街道基本清理干净，可以通车了。消息传来，後藤医院的人欢呼雀跃：“宫古万岁！ banzai（万岁）！ 万岁！”“ganbarimasu（加油）！ 加油！”
血透病人源源不断，血泵不停地旋转，後藤医院的灯光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第二天清晨几辆消防车满载着水罐及时赶到医院，康树和沼崎跳到储水罐顶上，打开顶部的入口，看着清澈的水源源不断地流入储水罐中，他们心里松了口气。地面上的和屋顶的储水罐交替使用，油罐备有6400 升重油，发电装置是240 千瓦，供电一周没问题，药品和医用品准备的用量，十天之内也没问题。但是新的问题出现了，这么多病人都远在外地，路途遥远险峻，他们怎么能够到後藤医院接受透析治疗？正当後藤院长一筹莫展时，民间团体伸出了援助的手，观光旅游车、市内交通车和私家没有损坏的车，纷纷提供给後藤医院免费使用。
山田町的病人来了，大野川的病人来了，盛传町的病人也来了……四面八方的透析病人来了。为了确保每个病人能够透析治疗，原先每人每次4 小时透析时间改为1 ～2 小时，一周三次改为一周一次，医生护士全天候连续24 小时工作，51 台透析机不停地运转。
……
3 月13 日，消防部门每天4 ～5 次用车送水，透析顺利。
3 月14 日，消防部门每天4 ～5 次用车送水，透析顺利。
3 月15 日，消防部门每天4 ～5 次用车送水，透析顺利。
3 月16 日，消防部门每天4 ～5 次用车送水，透析顺利。
3 月17 日宫古市自来水恢复，但是水压很低，用水量依旧不足，只能消防车供水和自来水供水合并使用。透析顺利！
3 月19 号供电恢复。透析顺利！
3 月25 日水、电完全恢复。透析顺利！
这场在日本观测史上最大的地震，宫古市共有181 人死于海啸溺水，但没有一个透析病人因为中断治疗而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