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际情感传播:人情有真伪,当去伪存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人际情感传播:人情有真伪,当去伪存真

庄子传播思想中的人情有“真情”与“伪情”之分。真伪情之间的关系及状态就如庄子所言:“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庄子·山木》)真情的交往是君子之交,像山中清泉那般淡然、纯洁,不以势利相亲。其关系的建立也该是顺乎自然,靠心灵的真诚而相互贴近,不刻意而为,即“相与于无相与”,相交出于无心,不带有其他目的而结识。如此建立起来的情感,人能自得其乐,故能长久;伪情的交往则是小人之交,建立在“酒肉”之上,引申为建立在各种杂乱的利益目的之上,要靠获利的手段来互相拉拢,随时都有可能离散,不能长久。若使伪情比真情,犹如使飞蚊比大鹏鸟也,不亦小乎!因此,庄子强调,在人际情感传播中,应当“去伪存真”:剔除外在之伪情,留存内在之真德。

(一)伪情外杂甘若澧,内德自失更伤己

《庄子·德充符》中有一段“惠庄辩情”,即惠子与庄子关于情的辩论。这段辩论不仅是在辩论人是否有情,更重要的是想托出人情有真伪,并且强调在人际情感传播中要保持真情,摒弃伪情。因为伪情会戕害人的本性,若以伪情来进行人际情感交流,其结果便是伤人伤己。庄子说,人是“无情”的,但又说,“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这里的“无情”即无伪情,言下之意,有伪情便是有外在之好恶,进而内伤自身的情。钟泰对“惠庄辩情”有如下解释:“情之正曰性情,情之贼曰情欲……然以之内伤其身,则非性情之正,而情欲矣。”此处之“性情”即真情,故说情之正,是人际情感传播中应该保全的部分;而“情欲”即伪情,故说情之贼,在人际交往中应当去除。剔除了这种外在好恶之情,便能够做到“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庄子·德充符》)。也就是,没有了这些多余的是非之情,就能够免除“人道之患”,即免除了人际交往中由于各种利害关系而造成的人事上的祸患。

人际情感传播中的伪情盲目逐外,具有强烈的目的性和功利性。庄子用“外神劳精”来形容伪情,认为伪情没有了“内德”——最本质的东西。这等同于丧失了自我,加之把内在精神都放到了追逐外物之上,于是人便成为了外物的附庸,终究会被外物所伤。庄子举了一个形象的例子,鲁国有一个叫张毅的人,他“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庄子·达生》)。张毅攀权附势,不择手段捞取功名,贵门权利之地走了个遍。但由于他追名逐利太过,算计太多,伪情太盛,外神劳精,损耗了过多精神,伤了内德,故而四十岁时就被“内火”给烧死了。心存伪情,在人际传播中还会造成“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庄子·人间世》)的局面。也就是由于在人际交往中争夺名利,又以智巧作为武器,互相碾轧,故而把内在的天德给荡坏了。庄子尤为看重内在精神之修养,若去除了伪情,首先便能够免除自身的“阴阳之患”,即免除由于各种喜怒忧乐、焦虑烦躁、心情跌宕起伏而造成的身体阴阳失调,进一步才能做到宠辱不惊,中情和衡。

在庄子看来,伪情是一种私情,与外在之欲望密切勾连,故“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庄子·大宗师》),伪情愈多,则天性愈少。伪情若不加以控制,进一步发展,人便会在人际情感传播中陷入危殆之境,将会集“八疵四患”于一身:摠、佞、谄、谀、谗、贼、慝、险、叨、贪、狠、矜(《庄子·渔父》)。具体如希意导言,左右讨好;乱加迎合,两面三刀;称誉诈伪,诋毁别人;析交离亲,相互挑拨;矫揉造作,尔虞我诈;不择手段,暗中攫取别人利益等等。伪情的核心便是私欲、私情,私越甚,伪越深,且这样的私是没有底线、不知满足的。伪情太多的人叫做“菑人”,庄子说,“菑人者,人必反菑之”(《庄子·人间世》)。也就是,若自己以这样的伪情对待他人,他人也将回以自己这样的伪情。是故“劝公以其私,死也有自也。”(《庄子·寓言》)劝别人公开公正公平,但自己却从中牟取私利,如此便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坏事做多了会自堵天路,自杀天德。可见,在人际情感传播中的“伪情”,不仅是靠外在欲望驱动而盲目向外索取,更会戕害人之本性,既伤人又伤己,给自己和他人带来不良后果,故庄子弃恶之。(https://www.daowen.com)

(二)真情内纯淡若水,无关外在之誉毁

在道家看来,人际情感传播应当是自然而然,自适其适,天然和谐的。这样的情感是超伦理和超功利的,如此建立起来的情感即是“真情”。庄子对“真”有着精辟论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庄子·渔父》)。真情是一种发乎自然,由内在之德流溢出来的情,不管喜怒哀乐,全靠“天机”发动,精纯不杂,赤诚德厚,能处于污情之中而不染,更没有虚伪矫饰成分在其中。

如何在人际情感传播中发动真情?庄子提出了“法天贵真”,即效法天道自然之性,保全自己内在之真情。简而言之,法天贵真者,天真也,天真才能“无邪”。如此之人,能返老还童,返璞归真,如婴儿,如童子,精气饱满,生机洋溢,这是道家修身守神所追求的境界之一。在《庄子》中,多次出现了婴儿童子之喻象,如《庄子·德充符》中,女偊年长,但其容貌“色若孺子”;《庄子·达生》中的单豹,“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庄子·人间世》中,“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童子状态者,内心清淡,修养良好,不会徒具外表,更不会没有精气灵魂而虚假矫情。是故“强亲者,虽笑不和,真亲未笑而和”(《庄子·渔父》)。强行刻意亲近者,面虽笑,心不和,而婴儿赤子之笑,是未经过事先安排的笑,是内心适意自得之笑,即“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能达“顺天而无人伪”之境,这是无法进行模仿的。此外,由于人们在世俗经验的世界里对事物产生了各种分别偏见,出离本心太远,难以做到真情,故要返回赤子之心,这样才能在人际情感传播中摒除对人的高下贵贱美丑之分。进一步,对人对事没有了分别之心、没有了亲疏之意、没有了利害之辨,无智无虑,质朴之至,也就回到了最初最本真之状态。

“真情”的发动蕴含着独特的内向传播智慧。发动真情者,不拘于俗,没有多少“仁义礼乐”之顾虑,内心有多少情感便流露出多少情感,不因旁人之看法而改变自己,故而真情之流露,既不增也不减,不多也不少。胸怀真情,能“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庄子·逍遥游》)。世人皆称赞我,我不因此而奋进,世人都诋毁我,我也不为之感到沮丧,能“见赞不喜,见侮不辱”,无关外在之毁誉了。这种状态是内向传播中一种“依然故我”的良好状态,能够始终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想什么,为了什么而做什么。“真情”发动者,不强调情,因为真情在内不在外,这种内向的情感传播在很多时候只有自己才读得出来,是外界强求不来的,如果一味强调,人便会“以情自鸣”,容易出现伪情。心存伪情,便虚情假意,不能法天贵真。例如:《庄子·养生主》中的“三号而出”:

老聃死了,秦失去吊唁,哭了三声就出来了。老聃的弟子认为秦失作为一个人但没什么情感,作为老师的朋友但不真诚,故而责怪之。可庄子对秦失此举是持肯定态度的,因为有许多人“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他们并不想吊唁也不想哭却强行而言强行而哭,甚至利用别人的死,大做文章,他们乃是处在“伪情”之中。虽然秦失只是“三号之哭”,但这是发动真情之哭,胜过那些“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之哭。众人之哭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背离了内在之天德,增加了外在之伪情,这也正是庄子所批驳的“强哭者,虽悲不哀”(《庄子·渔父》)。强行之哭,只有表情之悲而没有内心之哀。秦失三号而哭,没有常人之礼仪,不符合“规矩”,可他并不以人们的看法为然,也不追求人们的认同。因为“真悲无声而哀”,处在真情中,即便一声不发,也是极为哀痛,这是情到深处难以言表之哀,比起众人追求外在形式、徒有虚名的伪情之哭不知要珍贵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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