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结
生态美学自1972年正式诞生以来,一直受到国内外两个学术群体的质疑乃至否定。一个群体是环境美学的研究者,其核心质疑是:相对于环境美学而言,生态美学提出并论证了哪些独特问题呢?如果没有的话,那么,在环境美学之外另起炉灶构建生态美学,就是一种多余之举乃至误导之举。另外一个群体是那些遵循美学研究的传统思路进行科研的学者,他们的核心质疑是:美学就是美学,在“美学”之前添加一个修饰语“生态的”或“生态学的”,其合法性根据何在?这个问题其实也就是追问:美学何以是“生态的”或“生态学的”?
客观地说,来自这两方面的质疑都是合理而有力的,因为到目前为止,倡导并从事生态美学研究的中外学者,并没有圆满地解答这两个问题。这固然是生态美学尚未成熟的表现,同时也是生态美学走向成熟的契机——如果生态美学能够切实地回应这两方面的质疑,那么,生态美学的说服力就会大大增强。伯林特对于笔者的批评,促使笔者严肃地面对并努力回答这些问题。
生态学作为一门科学,不仅包含一系列概念与观念,而且包含独特的研究方法。笔者认为,以是否借鉴生态学的概念、观念与方法为标准,可以将整个美学学科划分为生态美学与非生态美学;而根据从生态学所借鉴的内容之层次,又可以将生态美学划分为表层生态美学与深层生态美学。表层生态美学将生态学的概念及其所启发的思想观念引用到美学研究中,提出并论证了一系列为非生态美学所忽略的审美问题,是生态美学的初期形态;与此相应,深层生态美学则重在借鉴生态学的研究方法,尝试在“有机体—环境”系统这一生态学研究框架中,反思和批判现代美学的哲学路径及其理论话语的根本缺陷,重新探讨人类审美活动的特性,创造新的理论话语与关键词来描述和解释审美活动,以对于生态审美体验的理论阐释为核心而构建生态美学,从而彻底反思并改造此前的非生态美学。生态美学要走向深入与成熟,必须从现有的表层研究尽快进入深层研究。这是笔者回应伯林特之批评的最大收获,也是笔者进一步完善生态美学的努力方向。
生态美学将其研究对象界定为生态审美,表明它并没有像伯林特批评的那样忽视了审美问题。生态美学是生态学与美学两个不同学科有机联结的美学,其合法性根据在于将二者联结起来的六种合法途径:第一,生态学所揭示的生态危机及其催生的生态意识,催生了美学思想主题的生态转型与生态美学的出现;第二,生态学提供的生态知识对于审美体验有着巨大影响,甚至能够根本改变审美对象与审美体验;第三,生态学改变了人们的伦理观念,催生了生态伦理学,而生态伦理观念又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甚至塑造了新的审美体验;第四,生态学所揭示的生态价值,引导欣赏者从生态健康出发去看待事物的审美价值,在价值序列中将生态价值置于审美价值之前,从而引发了生态美学对于审美破坏力的反思与批判;第五,生态学的核心关键词生态系统揭示了人的本性是生态存在,生命的本体是生态系统的生生特性与能力,从而为生态美学构建提供了新的本体论基石即生态本体论;第六,生态学确立的“有机体—环境关系”研究范式超越了现代哲学的心灵一元研究思路,启发生态美学将其研究框架构想为“身体—心灵—环境”三元合一模式。综合上述六点可以断言,生态美学即基于生态学的美学,符合生态美学研究模式的环境美学可以视为生态美学的一部分。
【注释】
[1]参见程相占:《生态美学构建与学术自信之建立》,《文艺理论研究》2015年第1期。参见本书附录三。
[2]参见Carlson,Allen.“Environmental Aesthetics,”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Spring 2015 Edition),Edward N.Zalta(ed.),URL=<http://plato.stanford.edu/archives/spr2015/entries/environmental-aesthetics/>.该 词 条2019年版的参考文献,收录笔者的生态美学文献增加到8份,笔者用英文撰写的生态美学文献基本上被全部收录。
[3]参见[美]阿诺德·伯林特:《生态美学的几点问题》,李素杰译,《东岳论丛》2016年第4期。本章所引用伯林特的话都出自这篇文章,不再一一注明。2015年10月,山东大学文艺美学研究中心主办了“生态美学与生态批评的空间”国际研讨会,本文就是伯林特先生应邀提交的会议论文。该文的英文版也已经正式发表,具体信息为:Berleant,Arnold.“Some Questions for Ecological Aesthetics,”Environmental Philosophy,Spring 2016,123-135.
[4]伯林特教授曾于1993年应邀访问山东大学,作了题为《解构迪士尼世界》的学术演讲。笔者当时是山东大学中文系二年级博士生,参加了与伯林特教授的学术座谈。
[5]程相占,[美]阿诺德·伯林特,[美]保罗·戈比斯特,[美]王昕晧:《生态美学与生态评估及规划》(中英对照版),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
[6][美]阿诺德·伯林特:《生态美学的几点问题》,李素杰译,《东岳论丛》2016年第4期。
[7]参见程相占:《论生态美学的美学观与研究对象——兼论李泽厚美学观及其美学模式的缺陷》,《天津社会科学》2015年第1期,即本书第四章。
[8]参见Carlson,Allen.“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Eastern Ecoaesthetics and Western Environmental Aesthetics,”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67(2017),117-139.该文认真细致地讨论了中国生态美学的理论思路和贡献,甚至在笔者所论述的“环境美学与生态美学之关系”五种立场的基础上,提出了二者关系的第六种立场,即“借鉴生态美学发展环境美学”,表明卡尔森对于中国生态美学有着高度的重视和评价。(https://www.daowen.com)
[9]Rolston,Holmes,III.“From Beauty to Duty:Aesthetics of Nature and Environmental Ethics,”in Arnold Berleant,ed.Environment and the Arts:Perspectives on Environmental Aesthetics.Aldershot:Ashgate,2002,p.139.
[10]Callicott,J.Baird.“The Land Aesthetic,”Environmental Review 7(1983),345-58.
[11]笔者指导的博士论文《当代环境伦理学思想中的审美问题研究》(曹苗,山东大学,2015年)对此进行了一定的探讨,可以参考。
[12]Rolston,Holmes,Ⅲ.Philosophy Gone Wild:Essays in Environmental Ethics.Buffalo,New York:Prometheus Books,1986.
[13]参见曾繁仁:《生态存在论美学论稿》,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14]参见陈炎:《形而上的诱惑与本体论的危机——兼论康德、牟宗三、李泽厚的得失》,《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5期。
[15][美]阿诺德·伯林特:《审美生态学与城市环境》,程相占译,《学术月刊》2008年第3期。
[16]Järvilehto,Timo.“The Theory of the Organism-Environment System:I.Description of the Theory,”Integrative Physiological and Behavioral Science 33(1998),321-334.
[17]Gibson,James Jerome.The Ecological Approach to Visual Perception.Boston:Houghton Mifflin,1986.
[18]Wilson,Robert A.and Lucia Foglia.“Embodied Cognition,”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Winter 2015 Edition),Edward N.Zalta(ed.),URL=<http://plato.stanford.edu/archives/win2015/entries/embodied-cognition/>.
[19]参见程相占:《论身体美学的三个层面》,《文艺理论研究》2011年第6期。
[20]对于这个问题的详细解释,请参见本书附录二“走向身—心—境三元论美学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