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蓋棺不變此心丹——華世奎詩歌簡論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代序:蓋棺不變此心丹——華世奎詩歌簡論

楊傳慶

华世奎(一八六四—一九四二),近代著名書法家,字啓臣,號壁臣。清亡後,又號北海逸民,是著名的清室遺民。書法之外,华氏能诗,著有《思闇诗集》。[1]關於「思闇」之號的由來,其《六十生日述懷四首》之四云:

一年睡夢一年酣,六十年來百不堪。心似喪家無主犬,身如縛繭可憐蠶。撫松本亮空三徑,刻木丁蘭剩一龕。忠孝我今都已矣,泣題齋額曰思闇。

這首诗表達了华世奎進入暮年時身衰心苦、心靈無所皈依的悲凉之情。他用陶淵明失國與丁蘭失親的典故來寫自己忠孝無有著落,惟有杜門遁隱,故自題齋名「思闇」。《説文解字》云:「闇,閉門也。」[二]华氏以「闇」名齋,表明他將與世隔絶,不問世事。一九四二年,华世奎病逝,經津門遺老聯名請求,僞滿溥儀賜予他「貞節」謚號。华世奎因「思闇」而得「貞節」之謚,其《思闇诗集》的核心情感也正是「貞節」二字。

一

华世奎對清室極爲忠誠,辛亥鼎革後,除了不易服剪髪,不用民國年號外,他還拒絶在北洋政府爲官,郭則澐説他:「國變後完髪遁居,當道雖摯交莫能網羅致之。」[2]他也不在溥儀小朝廷中擔任一官半職,這與鄭孝胥、羅振玉、胡嗣瑗等顯然不同。與衆多清室遺民相比,华世奎對清室的忠心可謂更加純粹,這種忠於故國的心境在《思闇诗集》中有極爲生動具體的體現。

郭則沄在《思闇诗集序》中説:

靡靡之世庸夫淪焉,哲士卓焉,其遺世孤迋,蟬蜕於塵埃之表,芳心悱惻,宛結於中,纍然無可告語,奚以宣之?亦宣之於詩而已。

他直將华世奎诗看作是内心鬱積情感的宣洩,而其所宣洩的情感正是「遺世孤迋」之際的貞節忠心。华世奎在《壽渠母喬太夫人八十》诗自注也云「余所處之境窮之極矣」,作诗「聊以寄意」「每一舉筆,不覺悲憫窮愁之意自然流露」。他在和趙毓楠的诗中説「陵谷變遷心不老,寸丹總是向楓宸」,(《和趙楚江毓楠八十述懷原韻》)宸,北極星所在,借指帝王殿庭,因漢代宫庭多植楓樹,故有楓宸之稱。华氏向老友剖明心迹,國家雖然滅亡,但自己的一寸丹心永遠係念故國,忠於舊君。這種忠貞的遺民心懷在其诗中不斷被强調,其云:「海榴開相天中近,分得葵心一寸丹。」(《壽陳筱石夔龍制軍七十四首》之二)「縱然花比人遠瘦,晚節常存鐵石心。」(《潤台約賞菊即席以诗見示依韻和之》之二)「况是能全晚節人」,「永抱丹心夜拱辰」。(《吕鏡宇尚書海寰丁卯重逢乡舉賀诗四首》之四)「百花盡逐番風去,常與丹楓拱帝宸。」(《叠前韻題楚江撫松圖小照》)心係故國,堅守晚節,不隨波逐流,這是遺民之間對彼此的勸慰與勉勵。

壬戌(一九二二年)十月,遜帝溥儀大婚,紫禁城中遺老雲集,华世奎也身列其中。其诗《壬戌十月恭遇大婚,入都朝賀,蒙賞朝马紀恩二首》之一云:「年未六旬恩破格,時方多難禮從權。鞭絲嫋入雲深處,又見光明一綫天。」注云:「舊例二品官未滿六十歲者不列賞马單。」所謂「賞朝马」即紫禁城内騎马,被皇帝恩准在紫禁城内騎马是清廷對宗室及股肱之臣的特殊待遇。华世奎此次「賞朝马」是破格之賞,這讓他倍感故主恩遇,心潮澎湃,他在诗中寫道「無路馳騁餘感激,何時昂首一長鳴。」溥儀大婚後,賞賜华世奎匾額一方,华作《大婚禮成蒙頒賞家祠御筆望閥高华匾額一方紀恩四首》專記此事,其中有「寵頒宸翰壯宗祠」,「子子孫孫永寶藏」之語,不難看出,华世奎對舊主恩賜充滿感激,這種感激也讓他更加堅定,所以他説「千里雄心塵踏碎,一條頑骨鐵生成」。

溥儀潜居張園後,华世奎逢初一、十五必去朝見,恭請聖安。[3]《鄭孝胥日記》「一九二五年七月九日」也記云:「至張園,晤羅叔藴、萬公雨、华璧臣世奎、凌潤台福彭、張文生等。」[4]华有《辛未元旦》一诗提及張園朝見:

報曉鄰鷄喔喔鳴,又從舊臘入新正。桃花比户偷春色,竹爆連宵飾太平。天意倘從今歲轉,河流果有片時清。行園朝罷歸來後,總有依依不盡情。

他在诗中注云:「今年禁令不行,家家燃放爆竹,租界外久不聞此聲矣。」「報載:黄河清七時許,清在此時,吉凶禍福不敢定也。」爆竹連宵,黄河澄清,不管是否兆示太平吉祥,總算是一種心理的慰藉。不過這慰藉存在的時間却極是短暫,綿久的是深深的沉痛。其《壬戌三月自京旋津早起登車途中作》云:

隱隱宫墻曙色低,十年前事莫重提。莊周有夢都成蝶,祖逖無鞭懶聽鷄。幾點疏星猶拱北,一鈎冷月漸沉西。是何到耳聲悽楚,橋上春鵑不住啼。

隱隱宫墻又觸動了他對往事的追憶,只是物是人非。面對如此局面,他清醒地知道儘管尚有像他這樣的忠於舊國的遺逸,但早已是夢破無可爲,這讓他的心裏哀痛至極。

對於华世奎這樣的遺民來説,他們深知忠貞的堅守并不會有實際的效用。如他在和凌福彭除夕诗中説:「禍變相尋直到今,縱然無病亦呻吟。驚聞竹爆連天響,空抱葵花向日心。」(《和潤台戊辰除夕偶成四律即次其韻》之一)一個「空」字,讓人看到了貞節背後的悲苦。即便是在祝壽诗中,忠貞的頌揚與悲苦的體會也裹挾在一起,難以分解。华世奎《壽郭春榆前輩曾炘夫婦》诗中説:

出入承明曳紫緋,昔曾共傍五雲飛。突如海蜃沉朝市,剩有銅駝冷夕暉。萬丈荒塵温室樹,孤臣老泪首陽薇。寸丹耿耿觚棱月,雲譎風狂不肯歸。

郭曾炘,郭則澐之父,是忠於清廷的著名遺民,卒後溥儀贈太子太保,謚文安。华在诗中追憶了當年的辉煌,然而一切如蜃樓幻滅一般,暫態土崩瓦解,只剩下荆棘銅駝,讓人傷吊。他用伯夷、叔齊采薇西山的典故,《史記·伯夷列傳》説:「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耻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5]华氏將郭曾炘與自己比爲忠於故國的隱者,儘管成爲孤臣遺孑,老泪婆娑,那也要像伯夷、叔齊那樣,永葆忠於舊國的耿耿丹心,面對狂風譎雲也不更變。

二

爲何在《思闇诗集》中华世奎如此集中强烈地書寫「貞節」情懷呢?這首先與他的人生經历相關。

华世奎少時篤學,光緒五年(一八七九年)入縣學,光緒十一年(一八八五年)由内閣中書考入軍機處,薦升軍機處。光緒十九年(一八九三年),應順天乡試,考中舉人,因辦事出色,擢升爲領班章京,即「軍機領班」。雖官位不高,但貼近軍機大臣,可謂位居津要。宣統三年(一九一一年),清廷成立以慶親王亦劻爲首的内閣,华世奎被提升爲内閣閣丞,地位益重。武昌革命軍興,袁世凱擔任内閣總理大臣,定閣丞官級爲正二品,华世奎的仕途在此時達到巔峰。一八八五年到一九一一年之間的二十餘年,大清王朝逐漸走向了衰亡,但對於华世奎來説,却迎來了他人生的黄金時代。所以清廷滅亡後,他追念故國,抒發忠心成爲必然。這可以説是华世奎書寫「貞節」情懷的個人历史因素,而另一重要原因則是辛亥革命後戰亂頻仍,民不聊生,令人絶望的社會現實。

辛亥革命之後,不管是北洋政權還是之後的蔣介石國民政府,都未能給中华大地帶來安寧。相反,軍閥混戰不休,國家陷入動蕩支離,讓人無法看到社會穩定向榮的迹象,這對清室遺民的思想世界會産生重要影響。华世奎诗《六十生日述懷》之三云:「烽火連天鬼夜鳴,那堪子午溯雙庚。庚午天津焚津城教堂,五月二十三日。况從問鼎移周祚,動輒操戈薄漢京。榴結巾紅花濺血,蒲抽劍緑草皆兵。俗稱惡月今爲烈,多少人家哭祭聲。壬子以後,京津一帶戰事多在五月。」此诗真實記録了民國以來京津一帶的戰亂給老百姓帶來的巨大傷害,榴花濺血、蒲草皆兵,動輒殺戮的現實,讓人觸目驚心。他在《讀韓君斗瞻遺墨并後附小傳有感而作八十韻》诗中感嘆道:「慨自寶鼎淪,中原忙逐鹿。擾擾十九年,一年一變局。虎兕盡出柙,龍蛇同起陸。國步抑何艱,天命抑何促。」可以説,年年戰亂,國運艱難,國無寧日的時局,對新政權的絶望,是华世奎杜門隱遁的現實原因。其《贈别段少滄同年書雲歸徐州》诗云:「遍地已無乾净土,何時重做太平民。好將謝墅安排定,早向桃源來問津。」亂世紛擾,欲作太平之民已是不可實現的夢想,面對如此戰亂、失範、無序的世界,尋找桃源避世成爲唯一的選擇。他説「烽火連連羽檄遲,河山視等小兒嬉。」「失马塞翁閑是福,觀魚濠上樂誰知。」(《和諸葛篤我錫祜八十自述原韻》之二)在烽火連連的亂世,华世奎選擇了杜門不問世事,希望在閉目塞聽中追求「閑」「樂」生活。

不過,华世奎的這種自我隔離只能做到身的隱遁,却無法實現心靈的超然。壞亂動蕩的現實反而更加刺激了他的故國情懷,所以他的诗往往將對現實世界的不滿與書寫故國之思交織在一起。其題《海天放鶴圖》诗有句云:「嗟乎!世局至今危復危,問君是否丁令威。倘能化鶴來栖华表上,應嘆人民猶是城郭非。」表達了時局危亂,人是物非的亡國之思。壬申(一九三二年)花朝節,华世奎與鄒廷廉、喬保衡、高凌雯、林墨青、高增奎、王仁沛、王守恂、羅朝漢、高凌霨十人約爲十老會,诗有云:「嗟乎!故國衣冠委塗炭,浩劫餘生經百變。同是望衡對宇人,居無定所時驚竄。幾見歸鶴巢,但聞鴻避篡。此圖非復耆年行樂圖,應與鄭俠流民一例看。」(《壬申花朝亦香約集同乡舊好年六十以上者九人爲十老會,酒罷攝影爲圖,爰作長歌以紀之,并録同人姓字年歲於左》)身經亡國之悲,又历浩劫之苦,暮年居無定所,避亂無家可歸,因此他們的晚年生活無樂可言,心中充滿的是流離失所的悲感。他們憎惡兵亂,嚮往國家的安寧,《壽凌潤台前輩同年福彭七十》诗云:「底事潢池又弄兵,閉門謝客罷稱觥」,「黄河終有澄清日,容與彭聃樂太平。」兵亂又起,閉門謝客,但他心中渴望盛世再現,樂度太平歲月,只是他也深知太平盛世是不可能的夢想。他在《挽朱經田同年》诗中説:「豈云日可揮戈返,終恨天難石補完。入地料無今世黑,蓋棺不變此心丹。」他反用魯陽揮戈與女媧補天的典故,表明了昔時天日重現的不可能,但他難以容忍今時暗無天日的黑暗,發誓忠於故國的丹心至死不渝。他在爲好友高凌雯祝壽诗中描述了這種黑暗:「竊鈎者誅竊國賞,群虎嗜盡人脂膏。連雲甲第森棨戟,燕姬越女黄金巢。樓上笙歌夜達旦,樓下百萬哀鴻嗷。」軍閥争權奪利,殘害百姓,過著驕奢荒淫的生活,而人民則是流離失所,無家可歸。(《壽高彤皆同年凌雯六十》)如此黑暗的現實推動了他們的心靈向故國回轉,华世奎在诗中明確説:「莫怪陳咸遵漢臘,都由新莽壞周官。」(《和潤台戊辰除夕偶成四律即次其韻》之四)诗用西漢陳咸典故,陳咸在漢成帝、哀帝朝爲官,王莽篡位建立新國後,陳咸辭官回乡,但年終祭祀仍用漢家臘祭。华世奎以陳咸自比,表明不忘前朝的忠心,同時以王莽政權之壞影射現實,時局之壞更加深了他對故國的眷念。

三(https://www.daowen.com)

民國建立之後,所謂的共和體制并未給國家帶來穩定與繁榮,反而割據争鬥不斷,民不聊生。在諸多遺民看來,朝代的更迭不僅導致了政治秩序的潰亂,更令他們絶望的是傳統道德的淪喪與诗禮綱常的瓦解。

一九一八年,遺民梁濟自沉積水潭,他在《遺筆匯存》中寫道:「人民無判别是非之常識,信以爲共和國但取人生行樂,無須檢束準繩,於是舉國若狂,小人無復忌憚。」「據現今人民現况,舊道德已厭棄,新道德未發明,法紀蕩然;人心縱恣,從惡如崩,竟有一瀉千里之勢。」傳統道德被拋弃,又没有新道德與法紀約束心行,以至於「全國人不知信義爲何物」。梁濟認爲,如果正義、真誠、良心、公道等「吾國固有之性」「立國之根本」喪失,長此以往,則「國將不國」[6]。梁濟自盡後,他的遺書被其忘年交——津門名宿林墨青選編爲《遺筆匯存》影印出版。作爲林墨青的好友,华世奎對梁濟之言自然會熟知并有同感。梁濟所言所憂慮在华世奎诗中也有鮮明體現,他在诗中寫道「禮樂诗書久弁髦」,(《李君仲平屢有書來屬題所藏曾左諸公手札報以三絶句》)「名教綱常委劫塵」,(《壽陳筱石夔龍制軍七十四首》之四)「國綱一墜人心壞,群趨炎熱逐羴臊。」(《壽高彤皆同年凌雯六十》)清室遺民們對世道凌夷之時名教綱常的淪喪與诗書禮樂的廢弃深感焦慮與痛心。

站在維護傳統儒家文教的立場上,华世奎對五四以來的新文化、新思想的播揚進行了批判,他在《壽王仁安表弟守恂六十》诗説:

舉國醉新學,變夏將用夷。經訓等弁髦,村哤尊鼎彝。自古文字劫,不數秦燔奇。君亦識時杰,而懷存古思。願君挽狂瀾,百川障東之。一如君行文,快刀斬亂絲。上以承絶學,下以覺後知。

新學流行,學習西方文化成爲時代潮流,而代表傳統文教的經訓則被廢置打倒,他認爲對於傳統文化而言,這一灾厄比秦始皇焚書坑儒還要猛烈。緣於對舊傳統的維護,他對王守恂提出「存古」的期望,希望他在承續傳統上有所作爲。乙卯三月,杜門不出的华世奎重游天津縣學,回想自己的科舉之路與當下情勢,有感而發云:「逼人妖焰秦燔熾,滿地兵戈夏社墟。只此一方乾净土,禮門義路且停車。」(《乙卯三月重游泮水感賦十首》)滿地兵戈,新學逼人,只有縣學一隅尚是保存禮義之迹的乾净之地。他説:「天津府縣兩學均在東門内大街路北,近二十年來,各府縣學宫毁改殆盡,如天津兩廟俱存者少矣。」(《乙卯三月重游泮水感賦十首》之一注)他對新學大潮中天津學宫幸存感到欣慰,然而令其痛心的是府縣兩學的建築及儀制都遭到了破壞,不能再承擔培育學生禮義綱常之重任。他在诗中説「學校培材外六經」,注云:「學校廢經不讀有年矣。」(《乙卯三月重游泮水感賦十首》之九)新式學校不讀經書,道德綱常無從談起,這在华氏看來是教育的重大失敗,影響到了國家的前途。所以他在評述近代教育時曾云:「中國局面之壞,壞在兩個人身上,前有張文襄,後有严範孫,把局面就弄糟了麼!」由此可見,华世奎反對清季張之洞、严修推行的教育改革,對廢除科舉考試極爲不滿。而這一不滿的表達也體現了文化保守主義者對科舉廢除後傳統道德與文化日漸沉淪的憂慮。面對傳統的式微,华世奎以保存舊學爲己任,渴望有所作爲。他在《張少元鴻來博學善政乃士之有恒者,茲值其六十生日贈以長歌》诗中説:「妖星貫日狂飆起,诗書六籍秦火焚。收拾餘燼吾儒責,寸鱗片甲皆奇珍。死灰既有復燃日,尤賴木鐸行孟春。」诗中表達了鮮明的責任意識,要爲名教承續貢獻力量。他還在「烽火連年羽檄馳」之時,勉勵趙元禮「珍重此身留有用,莫教空嘆黍離離」。(《和趙幼梅元禮七十自述原韻二首》)珍重身體,是爲投身文教作準備。他稱贊友人爲存續舊學所做的努力,「文字横罹無量劫,典型尚有老成人」,「乡校不容隨俗毁,尼山應許作功臣」。(《和李惺園對翁重游泮水四首即次其韻》之一)

一九二七年,严修動議已久的崇化學會正式進入籌辦階段,华世奎率先捐款,并會晤天津道尹,勸説他贊成崇化學會之舉。华世奎爲崇化學會的建立奔走募捐,爲選擇會址與严修、趙元禮費心籌畫,又與趙元禮陪同严修拜訪章鈺,鄭重聘請他爲崇化學會主講。华世奎襄助严修創辦「崇化學會」,可能是他挂冠以來出現在公衆視野中最多的時候。其《乙卯三月重游泮水感賦十首》之十完整述及了崇化學會的立與廢,他説:

幾費經營幾折磨,明倫堂復起弦歌。十年人樹園中木,一旦風掀海上波。成就事難分散易,承平時少亂離多。何堪重展芹香宴,但祝斯文伏萬魔。

诗中注:「丁卯之秋,範孫與余約同乡耆立崇化學會,召集學生講經課史。先假严氏蟫香館設講席,聘長洲章式之主講。範孫故後,輾轉遷徙,至乙亥秋始將指定之府廟東偏明倫堂前後一段地基房舍收回,遷入作爲會址。先後十年,頗有成就。丁丑三月,式之逝世,夏間兵事起矣。」又云:「津俗新生謁廟日行禮畢,醵飲於學宫,名曰芹香宴。今者科舉久停,無從與宴,世亂愈亟,杯酒不歡,僅於月之二十八日與稺蓤兩人謁廟行禮,并攝影於泮池橋側,藉存此説而已。」崇化學會的宗旨是「延國學之墜緒,衍固有之文化」,「講求國學,補學校之不及」。分「義理」「考據」「詞章」三科,以程朱理學、古文經學、桐城派古文爲學習對象。崇化學會的宗旨和教學内容合乎华世奎回歸傳統文教的訴求,這也是他積極投身其中的原因。經严修、华世奎等辛苦經營,崇化學會辦學十年,頗有成就,但最終因日寇入侵,戰亂再起停辦。從华氏诗句「成就事難分散易,承平時少亂離多」,可見他對晚年付諸心血之事業的荒廢充滿悲慨與辛酸。儘管「科舉久停」,「世亂愈亟」,他仍然遵守舊制,堅持在學宫行拜謁之禮,這也足見其維護儒教之堅貞。

华氏對傳統的堅守還體現在他具體的教學實踐中。一九二八年严修、林墨青又創辦國文觀摩社,华世奎擔任評閲老師。一次他以《四書》中「放利多怨説」一句爲作文題。學生劉炎臣文中運用了「需要」「社會」等新詞匯,他閲卷時眉批云:「『需要』二字不入文」,又批:「『社會』二字是新名詞,入文終嫌不雅。」[7]他反對新名詞入文,可見其保守,更可見其渴望重建舊學傳統的執著。在名教淪失之際,华世奎積極投身文教事業的行爲,讓我們看到了他作爲一個「文化遺民」忠於傳統文化的情愫。

四

华世奎一生忠於清室,渴望恢復傳統文教,其心其行可謂與時代潮流相背而興。也正緣於此,像华世奎這樣的清朝遺民往往會被論者貼上「頑固」「倒退」「落後」之類的標籤。一九三〇年,陳寅恪在爲冯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册所作《審查報告》中曾説:「凡著中國古代哲學史者,其對於古人之學説,應具瞭解之同情,方可下筆。」[8]所謂「瞭解之同情」,即評論者設身處地回到历史現場,以當時的價值標準爲參照來評價古人,而非僅僅以今日的價值標準來評定,否則就不免苛求古人。我們今天如何認識《思闇诗集》中的「貞節」?若僅以今日價值標準爲參照,難逃「落後」「頑固」的評定。若我們對其「瞭解之同情」,則有助於認識历史上真實的华世奎。郭則澐在《思闇诗集序》中説:

公嗜飲,於泉明爲近,每中酒,縱談興廢事,輒痛哭不能自制。其惓惓君國,深憂隱痛有泉明所不及者。嗟乎!當舉世波靡之會,倫紀名教蕩軼殆盡,而猶有君子焉。排隤俗、厲高節、存一發於垂絶之頃,是可敬已。

其子华澤傳《思闇诗集跋》中也云:「先君貞節公亮節孤忠,四方欽矚。」可見,华世奎當時贏得世人敬仰就在於其「亮節孤忠」。作爲最具新思想的士大夫严修也稱贊他説:「惟君志節我弗若,能一表裏貫始終」,「天賦剛德本殊衆,至老不渝鐵石衷」[9]。(《壁臣親家同年六十壽诗》)华世奎前拒民國政權,後拒日人及漢奸的拉攏,作爲清室遺民,他潔身自好,不計私利,忠於操守,保存完節,其人品與氣節自有可貴之處。特别是身處惡劣政治環境之下,與一些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甚至認賊作父的遺老相比,其人格操守反而能令我們有幾分肅然。因此华世奎诗中展現的濃鬱遺民情結,是清遺民文人心態的一個縮影,也是考察民國文學不應忽視的内容。

【注释】

[1]华世奎:《思闇诗集》,一九四三年印行,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二〇一四年重印。下文引诗不一一注出。[二]許慎撰、段玉裁著:《説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版,第五九〇頁。

[2]郭則沄:《思闇诗集序》。

[3]华克齊:《津沽乡賢华世奎》,《天津日報》二〇一四年六月二三日。

[4]中國历史博物館編、勞祖德整理:《鄭孝胥日记》,中华書局一九九三年版,第四册,第二〇五六頁。原文作「璧臣」。

[5]司马遷:《史记》,中华書局一九五九年版,第二一二三頁。

[6]梁濟著、黄曙辉編校:《梁巨川遺書》,《遺笔匯存》,华東師范大學出版社二〇〇八年版。

[7]冯友蘭:《中國哲學史》,华東師范大學出版社二〇〇〇年版,第四三二页。

[8]冯友蘭:《中國哲學史》,华東師范大學出版社二〇〇〇年版,第四三二页。

[9]严修:《严范孫古近體诗存稿》,一九三三年鉛印本,南開大學圖書館藏。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