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岷县古城村
先说旧引洮,也就是引洮上山工程。因为那次引洮工程给人们的印象太深了,至今很多人说到引洮工程依然历历在目,记忆犹新。还因为新引洮工程即引洮供水工程主要线路与引洮上山工程线路基本一致,随处可见旧引洮工程的遗迹,不由人想起许多往事;也因为当年参加旧引洮工程的一些人还健在,他们是前后两次引洮工程的见证人,前一次失败了,后一次成功的了,最激动的是这些人,体会最深的也是这些人。另外,还有许多回忆当年旧引洮工程的文章和书籍,众说纷纭,因此我想亲自采访一下,搜集一些资料,然后根据自己的理解和认识去撰写。
我最初的想法就是沿着引洮工程总干渠走一遭,也就是从九甸峡出发,沿引洮供水工程的线路走到定西、陇西、通渭以及榆中、会宁、静宁、秦安、天水等地,看看引洮工程在崇山峻岭之间穿行的雄姿,看看它经过的山川大地,村庄和田野,以及老百姓真实的生存环境,对引洮工程有一个直观的感受。同时,也想看看旧引洮遗址,体会一下前辈人艰苦奋斗的情景,以便更好认识和理解那段历史。
一个人不了解自己生活区域内自然环境、民风民俗和重大事件是遗憾的,也是可悲的。古人云:耳听是虚,眼见为实。世上的事情,光听人说是不行的,得自己去亲眼看一看,很多听不明白的事情,看一眼就清楚了。但这毕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我谋划了很久,终于在2020 年春末夏初付诸实施。有引洮局的指引和帮助,我们的采访格外顺利。
万事皆有源,我首先来到岷县古城村。
这个村庄就在洮河边上。说也蹊跷,公交车就停在了引洮上山工程的入水口,一下车出现在我面前的就是至今还留在原地的残垣断壁。这样的情景对第一次来这里的人来说,有些摸不着头脑。我站在那里吃惊、叹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仔细观看耸立的闸体,深陷的渠沟。
就在这时,一位古城村的居民领着小孙子来到我身边。
他叫张娃,今年72 岁。他告诉我,这地方叫洋楼巷。
“为什么叫洋楼巷呢?”我问张娃。
“因为引洮上山工程的进水闸是三层楼房,当年已经建成,所以叫洋楼巷。”张娃说,“可惜房子被拆铁的人砸了。”
在距离引洮上山工程入水口很近的地方有两户人,他们的房子修建在闸门外的引洮渠上。
“修引洮那年我12 岁,那时我还小,工地上管理很严,不让小孩子们进去,工程指挥部就在盖子山上。”张娃说,“引洮工地上人山人海,盖子山原本延伸到洮河边上,修进水口的时候挖断了,就成现在这个样子。”
据张娃回忆,当年在古城施工的有岷县工区、陇西工区和平凉工区。但古城村没有人上引洮工地,也没有民工住在他家,陇西工区在他们家开了商店,向工地上的工人们供应商品。
在古城村我遇见另一位老人后尕牛。今年72 岁,对引洮工程建设,也了解一些情况,我们就坐在公路边他家没有院墙的台阶上聊起来。
“那么大的工程,没有电,没有机械,全凭人挖,木车运土。”后尕牛说。
后尕牛非常热情,特意叫来另一位老人,为我介绍当年修建引洮上山工程的情况。他叫胡顺林,今年91 岁,生于1929 年(民国十八年)。按理他这个年龄应该是引洮工地上的一员,但他没有上引洮工地。当年的民工是抽调的,他们家的人没有抽调上。
“我们家没有住民工,但工地上的医院设在我们家。我们一家人迁到山上去了,那山叫扎尕山。后来引洮工程下马了,1964 年我们又迁下来。”胡顺林说。
“你参加当时的开工典礼了吗?”我问胡顺林。
“开工典礼在瓦窑门的河滩上举行,我去了,兰州的干部们上了台子讲话,张仲良破土,人们排成队鼓掌欢迎。”胡顺林说,“还唱戏,人多得像蚂蚁,剧团的常来慰问。民工们干活攒劲。”
“当时工地上有机械设备吗?”我问。
“有四五台链子拖拉机。先是修楼、筑坝、修渠。吃饭有食堂,工区有灶。引洮民工比我们吃得好,饭里有肉,都是乡下支援引洮的。有电灯,是发电机发的电。晚上工地上灯火通明。”
“你认为引洮渠没有修成,主要是啥原因?”我问胡顺林。
“缺少机械。”胡顺林说,“九甸峡是石山,打不开,三个人用一根钢钎打。”
“你知道现在的引洮工程吗?”我问。
“听说过,但我没有去过九甸峡。”胡顺林说。
“洮河水已经引到定西、会宁、静宁、榆中、天水了,你高兴不高兴?”我给他透露了这个消息。也许他知道这件事,或许不知道,因为他毕竟是九十多岁的人了。(https://www.daowen.com)
“高兴,怎么不高兴,引洮是定西人盼望已久的事,那里的人没有水吃。”胡顺林说,“现在的社会好得很,我有养老金,到信用社去领,每月二百元,我一个人还花不完。有三个孙子参加了工作,可是我本人不行了。”
胡顺林向我推荐了另外一位年龄更大的人,叫后文明,今年96 岁。他是后尕牛的二叔。后文明生于1925 年,当过国民党的兵,如今年年有人来慰问。
我暗暗吃惊,这古城人一个比一个年龄大,个个长寿,真是奇迹。
后文明参加过青年远征军,但是没有去过缅甸,他们部队在汉中集训完时,日本已经宣布投降了。1948 年在四川向解放军投诚起义,新中国成立后回家劳动,当生产队的文书。
“修引洮渠的时候你当文书,一定接触过引洮工程上的人和事?”我跟这位胸前挂有三枚胸章的后文明说。
“我和工区的人经常来往,也参加了开工典礼,还作为农民代表讲了话,我说,‘引洮上山工程是甘肃人民的伟大创举,预祝引洮工程圆满成功!’ 我们用农产品支援引洮,草料、麦衣、树木等都无偿给了工地,木料主要是做运土工具,其余的话我想不起来了,现在记忆力不行了。”
九十多岁的人对当年讲过的话、做过的事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可见那件事已经镌刻在他的心里。后文明家也没有上引洮工程的民工,他家住的是引洮工程测量队的人。
“土坝修成后被水冲毁了一次,淹没了很多东西。后来习仲勋来检查,说引洮不成功,停了。”后文明说。
习仲勋来过引洮吗?我翻阅相关资料,没有发现,老人可能记错了人。
“你知道现在咱们的国家主席是谁?”我问后文明。
“是习仲勋的儿子习近平。”后文明说,“现在国家每月给我发六百元,我高兴得很。我比他们命大,有的人死在了引洮工地上,1959 年我们村里还有一个人饿死了。那时生活紧张,搞工程全凭人力,人都去大炼钢铁,上了引洮,搞农业的都是一些身体差的。”
“引洮工程上有机械吗?”
“有一台推土机,截流时还有一台翻斗车。工区有电,引洮是苏联专家设计的,后来撤走了。”
“你见过苏联专家?”我问后文明。
“见过,个头高,红脸,头发、胡须都是金黄色的,眼睛是蓝的。”后文明说。
“最近几年你去过九甸峡吗?”我问后文明。
“年龄大了,不敢出门。”后文明说。
据人们介绍,古城村有一位引洮工程的知情人,他叫张抗娃,但是很不巧,他去了西江亲戚家。我正准备去寻找的时候,一股乌云飘至古城村上空,突然雷鸣电闪,下起暴雨来。一个个炸雷在古城上空爆炸,听起来非常可怕。我只好先躲雨。
雨点一小,我就撑着伞出发,前往引洮旧址。公路上雨水横流,没有走上几步鞋子已经湿透。远远就看见引洮大坝上那道红石头砌成的围堰,残垣断壁一直延伸到洮河里。公路从围堰的豁口里穿过,走进去才发现那里是一片宽阔的水域,即当年的库区。水面上正在填修一道长堤,不知要干什么?可能是要养鱼。雨中的库水苍苍莽莽。堤坝上修建了公路,路边是新修的民居。
这地方多美!发展旅游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和人文基础,可惜引洮入水口的洋楼被破坏了,不然就组成一个完整的旅游景区。就是现在保护和开发利用还很不错啊!
在引洮遗址徘徊了一阵,我坐公交去西江找见了张抗娃。老人高个头,精神矍铄,态度和蔼,平易近人,说话思路清晰。
“张仲良个头比我还高,人很英俊,但是头发不多了。”张抗娃说,“引洮工程下马后,我去了九甸峡燕子坪看守东西,看守了半年,是最后一批撤离引洮的人。”
1958 年,张抗娃16 岁,被招到引洮工程上,是正式工人,每月42 元工资,除去伙食费,还剩下12 元了。
张抗娃的回忆把我带进了久远的回忆,那是一个火热的年代,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