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北部大山深处的白碌乡前进村
“半夜出门去翻山,翻过一山又一山,鸡叫天亮找到水,回家太阳快落山。”安定区民间艺人朱熙武用快板讲述着过去吃水的心酸。
定西本土作家李金川有这样一段亲身经历:我的家乡在定西北部大山深处的白碌乡前进村,是个一碗油换不来一碗水的地方。有一首歌这样唱:“山上黄土厚,沟里没水流,十年常有九年旱,四季北风吼。”
在这里,人们赖以生存的水全靠老天下雨供给。于是,储存雨水的水窖便成了庄户人家财产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是衡量一个家庭穷富的标准之一。这里的小伙想要娶媳妇央人去提亲,姑娘家的人首先要审查你家里有几口水窖。如果没有水窖,这婚事八成得黄,因为姑娘嫁过去还不被渴死?
水窖的剖面图像一个大肚子酒瓶,上面小下面大。大一点的约十米深,中间最大处直径五米,叫缸口。缸口以上五米为旱窖,以下五米为水窖,号称丈五的三头亭。窖坯挖好后,对装水的部分要做特殊处理,以防止窖水渗漏流失,传统的做法就是用红胶泥裱糊窖壁。红胶泥用红黏土加少量黄土制作而成。这个过程又叫打窖。打窖时还要在窖壁上浇上用胡麻熬制的带油花的水,这样打出来的窖壁光滑平整而又结实牢靠。

20 世纪70 年代定西大旱,北部山区群众等待政府送水
记得有一次家里来了一位公社干部,我急忙生炉子准备熬罐罐茶招待客人。偏巧这天缸里连一滴水也没有,去河里挑水的人一时半会又来不了,真叫人既尴尬又着急。正在这时,天下起了毛毛细雨,不一会儿房檐的瓦楞上就有水珠滴下来。人越急,那水滴越会磨洋工,不紧不慢,就像医院给病人打吊针一样。于是,我把厨房的锅碗瓢盆全都动员起来,在房檐下排成一绺,等会儿再一个一个折到一起,勉强够一蛐蛐罐。等到上一罐熬好了,下一罐刚好能接续上。就这样,我们总算喝上了一顿罐罐茶,真要感谢老天爷的恩赐。
到了冬天,为了吃水,天不亮就得从热被窝里爬出来去收雪。先是场院,再是道路,最后连荒地荒滩的雪也要收集起来。那一个个雪堆先一天被拍实了,第二天清早趁冻撬起整块的雪坨,用绳子一拦背到窖里。雪坨大的百十来斤,小的几十斤,大人背大的,孩子背小的。高山顶上北风凌厉,在有豁岘的地方,雪往往被刮到背风的一侧堆积起来,我们叫它背楞雪。这是老天帮忙收集的,哪怕山再高,路再远,也要抢时间在它们融化之前背回来。
没有水的年月,牲畜们更是苦不堪言。它们上午在地里干重活,下午还要花上几个小时到十几里以外去饮水,一天下来挪腾不出多少吃草的工夫。
在老家南面大山背后的石沟里有一眼泉,水苦得连蛤蟆也待不住。只有冬天结冰以后,水质才略有好转。于是,每到冬春之交,我们就赶着牲口去饮消冰水。那山又高又陡,山上本没有路,硬是让饮水的牲口踩出了一条羊肠小道。
那时我家养着一头小驴驹,还没到干活的年龄,小家伙年轻好动,成天活蹦乱跳。即使在崎岖危险的山道上,它也不安分地跑前跑后。一天,三弟和四弟赶着一群牲口去饮水,刚走上那段危险的羊肠小道,突然,前面腾起一阵尘土,赶过去一看,原来是调皮的小驴驹被挤下了山崖。那时三弟和四弟年龄尚小,眼看着小驴驹翻着筋斗向山下滚去,他俩被吓得又是哭又是喊,连声音都怪怪的。等我赶到悬崖下边,只见小驴驹半仰在一个水坑里,已经断了气。它的两只眼睛还圆睁着,鼻孔里流出了殷红的血。两条前腿显然被摔断了,软软地搭在胸前,只有一条后腿高高翘起,直直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距离老家十几里远有一条小河,虽然河水既咸又苦,那可是我们世世代代最稳定、最长久的水源。夏天去挑水,冬天去背冰。那时我们运水的方式除了人挑之外还有牲口驮。
1975 年初夏的一天,二弟赶着驮水的牲口从沟底上到半坡,突然眼前一黑晕倒在路旁。直到有一位赶集的人路过,发现驮水的驴满路转悠,却不见人影。再往前走,才看见二弟倒在沟坡上。那人急忙掏出随身带的菜饼子,掰一半给他吃了,二弟这才颤颤悠悠地爬起来赶着牲口回了家。
到了家门口,要把水桶从驴背上卸下来可是个费力活儿。一副驮桶就有几十斤,再装满水少说也有百十来斤,需要俩人从两边一齐用劲才能抬下来。当时家里没有别人,只有老母亲在家。她有一双小时候曾被缠裹得变了形的小脚,平时走路都不大稳当。叫她帮忙抬驮桶,本来就有点力不从心。母子俩挣扎着把驮桶从驴背上抬起来,还没等放到地上,突然,二弟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两眼直冒金星什么也看不清,两条腿也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哐啷”一声闷响,俩人连同两桶水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母亲摔伤了,驮桶摔破了,二弟又一次晕倒了!等二弟清醒过来时,桶里的水早已流得精光,只有母亲脸上的泪水还在流。(https://www.daowen.com)
这天晚上,一家人没吃没喝也没睡,谁也不说话,蹲在各自的屋檐下,默默地仰望着黑魆魆的苍穹。娃儿们也像是挺懂事,不哭也不闹,静静地爬在大人腿上,借助大人的膝盖把自己的肚皮跟脊梁顶到一起,似乎这样就能减轻饥渴的煎熬。
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每遇水荒,政府就动员各单位从百十里以外用汽车拉水救济,追逐着拉水车是一群鸟儿,有麻雀、鸽子、红嘴鸦儿等。鸟儿是有灵性的,它们知道车里拉的是水,车一停下来,它们就俯冲下来抢水喝。盆边上,桶沿上,到处是它们瘦小的身影。
由于缺水加上生态环境的持续恶化,这里原有的狼、狐狸、包括野兔等野生动物已基本绝迹,剩下这些为数不多的鸟儿还在作最后的坚守。
有户人家由于没水喝,家里没有养猪,也没有养鸡。前几年还养了十几只羊,贴补着过日子。谁知遇上如今的大旱,缺吃少喝养不活,上个月被赶到集上,两块钱一只,数给了羊贩子。现在家里只剩一头老驴,要不是还思谋着秋后犁地,也早该卖了。
家里只有一盆水,先用来洗洋芋,澄清后再去刷锅,最后还要用它去饮牲口。
院边上种了几行苞谷,还没到结棒的时候,叶子已经枯萎了。只有地边上的一个萝卜,叶子上还有一点绿色。风是旱魔的帮凶,西北风总显得燥热而又强劲,推动着滚滚热浪,大地被蹂躏得只剩下一片苍白,地里基本没有什么庄稼,路边的野草也枯萎得失去了往日的绿色。偶尔有一两棵小树挣扎着站在路边上,叶子蔫蔫地卷缩成一个个小圆筒,被空中飞来的沙尘染成了土黄色。
有人问:脸和衣服咋洗?
李金川说:“我们小时候洗脸,自己噙口水,边往手心里吐,边往脸上抹,如果能盛上半碗水洗把脸,那会被认为是一种奢侈。”
那要等老天下大雨发洪水,沟里的大坑小坑都灌满了水,女人们扛着大包小包地去抢占大一点的水坑。沟沿的树杈上,沟坡的草滩上,沟底的石头上,到处是她们晾晒的衣服。放眼望去,五颜六色,绚丽多彩,好一派花花世界!那才叫山里人的大喜(洗) 日子。
到了20 世纪末,政府倡导雨水集流工程,给农户补助水泥,动员千家万户硬化庭院,修建水池。这样就能减少地表水的渗漏流失,最大限度地收集雨水。这一措施果然有效,使山区的人畜饮水困难有了很大缓解。但每年的降雨量少得可怜,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有人这样形容定西的供水形势:井枯窖干河断流,地下水深得没法抽。
民谣曰:“麦苗子干来谷叶叶蔫,旱塬上冒起了青烟。朵朵白云山尖上旋,干着急不见个雨点点。端上半碗干炒面,粘牙着没一口水涮。碱沟里苦水闭气着咽,苦涩咸麻聚舌尖。”

定西北部山区群众吃水的心酸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