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幸福岛”
郭立新
作者简介 郭立新，中共党员，江苏盐城人。入伍24年，历任战士、班长、排长、要塞区新闻干事、团副政委。转业后进江苏省政府机关工作。长期从事新闻报道工作，先后在军地报刊、电台发表新闻和文学作品近3000篇。
在享有“千岛要塞”称誉的舟山群岛中，有一个岛很小。岛上乱石嶙峋，荒草丛生，远离陆地，濒临公海，常年云雾缭绕，风大雾多，这个小岛名叫东福山。
当年在舟山群岛驻军中有一首非常流行的歌叫《战士第二故乡》，歌词就源自驻守这个小岛的东福山守备连的黑板报。歌词中唱道：“云雾满山飘，海水绕海礁，人都说咱岛儿小，运离大陆在前哨，风大浪又高啊……”小岛的艰苦环境可想而知。但是，每天都要集体合唱这首歌的东福山守备连官兵却坚称，自己守卫的小岛名叫“幸福岛”。
20世纪70年代中期，一年的5月中旬，正是舟山群岛雨频雾多的季节。我那时还是战士业余报道员，被抽调到要塞区征文报道组，和另外一名战士业余报道员奉命去东福山守备连采访。记得那天上午，我俩从定海乘客运班车到达沈家门轮船码头，于中午时分乘上一艘开往东福山的机帆船。小小的机帆船一共搭载了三四十人，除我们五六个军人以外，都是当地的老百姓。
机帆船驶离沈家门一个多小时后，海水越来越清，渐渐由清变蓝，涌大浪高，小船儿一下子被抛到浪尖，又一下子跌入波谷。有不少人晕船了，我也是晕头转向，突然胃内一阵痉挛，终于憋不住开始呕吐了。4个多小时的航程，我就呕吐了10次之多。可以想见，普通人去一次东福山是多么地辛苦和不易！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机帆船响起了汽笛声。同伴告诉我，东福山到了。我摇摆晃晃地扶着船舷，随着机帆船的起伏，看到这个小岛并没有码头，只有几块稍微光滑的礁石。于是，所有登岛的人都需待船被海浪抬到与其相对同等高度时便迅速跳上礁石。就这样，我们终于登上了这个陌生的小岛。
身体已很疲惫，但还得坚持再攀登几百级陡峭的石阶。等我俩走进东福山守备连的营区时，天色已黑。我俩硬撑着和连长与指导员简单打了个招呼，说什么也不肯吃晚饭，立马就钻进了连部招待所躺下了。人虽躺在床上，但始终觉得仍在船上，身体还在随着那汹涌的海浪不停地摇呀晃呀，那种难受的滋味一直持续到天亮。
是守备连嘹亮的起床号将我们叫醒的。晨曦中雾很浓，能见度不足10米。我俩各喝了一碗稀饭，啃了两个小馒头，好像有点精神了，便按事先商定的计划开始了采访。三天的采访活动，我们先后与十多名东福山守备连的官兵们进行了交谈，有连长、指导员、排长，有老班长、老战士，也有刚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我们转遍了守备连的营区和哨所，参观了他们的菜地，与连队的官兵们一起打过几次篮球。为了解东福山守备连的军民关系，我们还走访了岛上的小渔村，访问了几位渔民。采访中的所见所闻，点点滴滴，让我们对这里的官兵逐渐有了不一样的认识和感受。虽然几十年过去了，每次回忆起发生在他们身上的那些寻常而又不平凡的事，总是感动不已，心潮难平。(https://www.daowen.com)
先说说由守备连官兵们在乱石丛中开辟出来的那块菜地吧。原先守备连驻地是光秃秃的一片，常年受着含盐量很高的海风浓雾侵蚀，连一棵像样的小树都没有，更不要说种瓜长菜了。可守岛官兵们就是不信这个邪，有一位老指导员说，既然我们为祖国驻守这个岛，哪怕这里是块铁板也要让它长出绿油油的蔬菜！军营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历经守备连好几代官兵的开荒垦土，硬是在这近似铁石板的山坡上辟出了一块块大小不等的菜地。官兵们还利用探亲的机会，陆陆续续地从四面八方的家乡纷纷带回来各类蔬菜种子和瓜苗秧子。就这样，年复一年，守备连的菜地里奇迹般地长满了青菜、茄子、豆角、辣椒、西红柿、黄瓜、南瓜等蔬菜，令所有到访东福山守备连的人无不赞叹。
再说说那个小岛篮球场。东福山守备连的营区在山顶，本来就没有一块像样的平地，更不要说打篮球了，就连两人耍个斗腿的游戏都被高低不平的乱石坡绊得跌跌撞撞的。官兵们说，守岛就得有个好身体，就得有个乐呵呵。于是，又是一茬接着一茬拼，守备连的官兵们就是这么执着地凭借几代人的韧劲和汗水削坡劈石，终于在山顶上整出了一个篮球场。从此，晚饭后，或每逢星期天和节假日，官兵们的欢声笑语会不时地在争抢篮球中响起。不过球赛也经常因篮球不慎跌落到山脚下的海边需要去捡，而不得不中断半小时之多。
东福山守备连的营区里长着几棵在这个小岛难得一见的柳树，这也是由几代官兵们从家乡带来的树苗精心栽种呵护长大的。那一条条翠绿的柳枝，随着一阵阵海风翩翩起舞，婀娜多姿，官兵们美其名曰“幸福树”。东福山守备连驻地还有一处独特的风景点，那就是很久以前的老兵们用鹅卵石在山坡上拼铺成的一个心形模样的图，图中间显眼地拼铺着三个用红漆涂描的大字“幸福岛”。虽然一代又一代东福山守备连的战士们有百分之九十从上岛直到退伍都没有出过岛，但当他们即将脱下戎装返回家乡时，老兵们都要在这个景点留个影。他们说：“我守卫过‘幸福岛’，我自豪！”
在这个守备连，还有两个特别令我难以忘怀、热泪难抑的真实故事。
第一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东福山守备连的时任连长。有一年，他的爱人带着自出生以来还未与爸爸见过面的小宝宝来队探亲，也乘的是一艘客运机帆船。也不知这位军嫂因晕船在途中呕吐了多少次，好不容易坚持到了这个小岛。可由于那天下着雨，海面上风大浪高，机帆船尝试了多次，就是难以靠近那块充当码头的礁石，最后机帆船只好带着这位军嫂和一船乘客原路返回。连长与爱人和孩子挥手告别的瞬间，脸上的泪水掺着雨水顿时一泻而下！
第二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东福山守备连的时任二排长。家里人给他介绍了个姑娘，两人鸿雁传书一年多了，虽然相互未曾谋面，但感情日渐深厚。于是，姑娘向工作单位请了十天假，一路车船劳顿赶到舟山沈家门时，已耗去近三日假期。可天公不作美，一场强台风把这位姑娘困在部队招待所一等就是五天，二排长与这位姑娘只好每天在电话里相互问候。等到台风过去时女孩子的假期也快结束了，只能与二排长在电话里深情地道了一声“再见”！
在对东福山守备连的采访中，我曾不止一次地询问过连队的干部战士：“这儿的生活这么艰苦，你们为什么还把这小岛称为‘幸福岛’呢？”官兵们这样回答：“辛苦我一人，幸福十亿人。祖国人民把这里交给我们，我们是在为全国人民站岗，吃再多的苦心里也是快乐的，这是最大的光荣和幸福！‘幸福岛’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我也曾询问过连队的战士们：“你们绝大多数从上岛到退伍就一直没有出过岛，后悔吗？”他们的回答是：“有国才有家。只要想到我曾为伟大祖国守过这个小岛，一辈子无怨无悔！”
“云雾满山飘，海水绕海礁。人说咱岛儿小，远离大陆在前哨，风大浪又高啊……”终生难忘那年、那月、那次对东福山守备连的采访。一代又一代驻守这里的官兵们以岛为家的爱国主义情怀，以苦为荣的乐观主义情操，深深地打动了我，让我由衷地敬佩！
我将永远记着：东福山，这个小岛确实很小，环境恶劣，条件艰苦，却被驻守在这里的官兵们自豪地坚称为“幸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