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杨栋
先从杨栋谈起。关于杨栋，地方志书有关的记载非常少，我们只能根据各种零星材料，把他非凡的事迹大致勾画出来。
杨栋，字飞云，剑川人，乾隆九年（1744年）贡生。他学问渊博，善于分辨是非，品格高尚，刚正耿直，不随流俗。志书上说，总督、巡抚都对他的学问、人品、声望很钦佩，反复聘请他出来做事，他都说自己身体有病，不肯入仕。他曾经做过金华书院的老师，讲课的时候，多次见墙脚下灿然有光，有人断定是金银气，地下一定埋有金银，学生们都怂恿他挖掘，但是他说：“财贿利益是怨恨的根源，如果挖出很多金银，只会带来灾祸。”因此不许学生挖掘。后来有人在那里真的挖出了金子。《新纂云南通志》记载，他“晚年避居郭北，键户著书，爨火屡绝，萧然自得”。是说他晚年住在县城北，锁门闭户，不愿客人打扰，专心著书，常常揭不开锅，仍然愉快地写书。写到这里，《新纂云南通志》戛然而止，似乎说杨栋就这样一直过隐士般的生活，不问世事，终此一生。而《丽郡诗征》却说杨栋“死于冤狱”，但也仅此四字，到底是什么样的“冤狱”，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好在公道自在人心，只要为老百姓做过好事的，老百姓是不会忘记的，就会活在他们的记忆中，活在他们口传的历史中。白族本子曲《李四维告御状》中深情地歌颂了杨栋：
样南出过杨云飞（咱家乡出过一个杨云飞），
某为百姓冤枉浩（他为百姓冤枉而死），
归山某彦天利哭（他死的那天老天也哭），
巫很落特血（大雨里也落下了血）。……
苏杨二公资功劳（苏三林、杨云飞两位有功劳。苏三林，康熙年间率领民众杀死贪官剑川知州夏一松），
为百姓努生彦西（他们生和死都是为了百姓，或译为“他们为了百姓的生死”），
西劳用冒封山然（死后老百姓把他们封为山神），
南门外该七（在县城南门外受供祭）。
杨云飞就是杨栋，剑川县城南门外几百米的地方，原来有一座山神庙，看来就是供祭杨栋的。这也可以印证《丽郡诗征》的如下记载：“相传死后，有故友见之城南，自谓为此间社神云。”看来，民间传说杨栋已成为城南的山神。表现了民间对杨栋为民冤死狱中的不平与对他的深切怀念。
现在通过推想，我们可以把《新纂云南通志》中没有讲完的话大致补写出来了：杨栋闭门不出，谢绝宾客，专心著书立说，直至有一天，有人跑来告诉他，官府横征暴敛，强派夫役，凶残暴狠，抓捕并打伤了与官员评理抗争的民众，乡亲们没有办法，只好请杨栋出面解救乡亲们。杨栋听完，勃然大怒，把笔一丢，破门而出，直奔知州衙门，与州官评理，要求释放被关押的民众，惩办凶手，要求官府减低赋税，免除夫役。本来杨栋就善于说理，长于辩论，这件事应该是胜券在握的，但是，那是个根本无理可讲的年代，州官根本不理会杨栋的滔滔雄辩，而是大笔一挥，给杨栋安上煽动乱民闹事，辱骂朝廷命官，咆哮公堂，图谋不轨等罪名，立刻投入大牢，关押致死。当然，也可以这样补写：为了减轻全县老百姓的赋税，杨栋找过知州，不起作用，杨栋决定上诉知府、巡抚，状告知州巧立名目，强派苛捐杂税和徭役，民众不堪重负，知州和官员们却趁机贪污，索取侵吞。结果官官相护，状纸被发回剑川审理，杨栋被关入监狱，关押至死。也许整个事件的严重性、复杂性，杨栋到底被安上了哪些罪名等等，都大大超出我们的想象，但有一点是比较清楚的，那就是他被安上了很重的罪名。不然，知州一般是不会也不敢把他关进监狱的。杨栋的身份是贡生，在理论上他已是个候补官员，随时可能得到任命，已经是正途出身，获得了功名，因而在法律上享有特权。清代法律规定，贡生、诸生（贡生比诸生地位高）一般不能直接上刑或判罪，如果一定要判罪，首先要由上级革去功名，即剥夺他的特权以后才能判罪。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云南巡抚、学政革除杨栋的功名以后，剑川知州才能判杨栋有罪，而革除功名的理由又必须是罪大恶极。所以，官府给杨栋定的一定是重罪。革除功名后，再审判定罪，这是走一般的正常程序，如果出现特殊情况，事情危急，比如聚众闹事、冲击公堂、杀人行凶之类，也可以先把人扣留逮捕，再向上级申报，但这样做，官府是有风险的，万一上级挑毛病，不仅要放人，弄不好自己也要赔进去。不管当时发生的是哪种情况，反正杨贡生被关到了监狱，而剑川知州却似乎没有事，说明有人为他撑腰，与他狼狈为奸。这样，杨栋被关入了监牢，直到死在狱中。古代获得功名的人可以不服徭役兵役，免缴丁税（按家庭人口数征收的税），并且可以免除一定数额的田地税。所以，官府强行增加税收、强行征派夫役，对杨栋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杨栋勇敢地站出来为民请命，完全是出于一种道义，一种良知，一种责任感，一种对老百姓的同情与关爱，是一种超越利益、超越世俗的崇高精神，这正是杨栋了不起的地方。
当然，杨栋的行为也与他的性格有关，杨栋为人刚正耿直，直率爽快，有话就说，一吐为快，而且比较较真，凡事都要掰个是非曲直，具备这种性格的人，往往才会一往无前，绝不回头。杨栋的这种性格，也表现在他的散文《上王渔川刺史书》中。这篇文章是写给即将离任的知州王渔川的，汉代州级行政长官叫刺史，这里用来代称知州。整个乾隆时期，剑川历任知州中没有一个姓王的，乾隆之前姓王的知州也只有王世贵、王臣两人。从杨栋成为贡生的时间以及这篇文章推论，笔者觉得，这篇文章可能是写给王臣的，渔川可能是王臣的号。王臣，雍正元年（1723年）就任剑川知州，雍正三年（1725年）离职，这篇文章就可能写于这个时候。知州调离，满城的官吏、士绅、学生都到城南为他饯行，这个时候，一般都是众口一词，一片颂扬之声，都是说知州廉洁清明、爱民如子、步步高升、前程无量之类的话，但杨栋却偏偏和大家不一样，写了这篇文章对王知州进行了劝诫。杨栋说，知州您为人忠厚，仁爱有余，但是“明决”不够。“明”就是清楚，“决”就是果断。做事不明决，内心就会失去行为准则，做事不能抵制物欲的诱惑，会受人欺骗，也不可能干成大事，项羽就是因为“性多疑，凡事游移”，缺乏明决，最后失败。现在，大家举酒为您送行，我却送您这篇文章，大家都在歌颂您，我却要送您这段“诤言”。总之，整篇文章的意思就是，知州您为人不错，但是明断不够，干得不怎么样，以后想要干成大事，先要克服明决不足的缺点。这说话的口气很像一个长者教导年轻人，但这时的杨栋不过就是一个秀才，年纪20岁左右，知州听起来不刺耳、不生气？知州听起来可能很尴尬，很生气；在别人看来，会觉得杨栋的话不合时宜，不分场合，简直是惹是生非。但是，在杨栋看来，却是极其正常的事，既然已经看到知州身上的不足，就应该毫无保留地给他指出来，这才会对知州有所帮助，如果隐瞒自己的观点，在杨栋看来是可耻的。杨栋还把自己的行为看作是对知州的一种报答，他说，深受知州“深仁厚泽，仰答末由，私衷耿耿，每欲有所陈献”，但一直没有机会，现在知州调离，所以，必须说出来，以表达对知州的报答，否则就没有机会了。真诚、直率、心无芥蒂、坦坦荡荡、说话不隐瞒观点、和盘托出、淋漓尽致，刚肠如火，又带有几分天真、幼稚、冲动、冒进，这就是可以从《上王渔川刺史书》中读出的杨栋性格的信息，这样的一些性格因素与他后来为民请命的行为之间是有着直接关联的。
杨栋《上王渔川刺史书》是他年时期的作品，文章写得有气势，有才情，议论纵横，表现出很强的写作功力，比如论述“明决”一段：“所谓明也，非察察之谓也，要在平日致知格物，虚心澄虑，随事观理，如握新磨之镜，物来毕照，莫能遁其妍媸。所谓决者，惟明斯决，不疑不贰，如理乱丝，一刀两断，不以祸福而迁移，不以鼓簧而回惑，不以力之艰难而稍阻，不以势之因依而苟安。”说理透辟，文辞滚滚滔滔，气势奔腾，也有强词夺理、不够周圆的地方。
杨栋是个气魄雄伟、才气横溢的诗人。他的诗留存至今的只有7首，但除了《随普荷上人游万松庵》，其余6首都是五七言古风，篇幅都比较长，显示出过人的才气。因为，五七言古风篇幅长，可以容纳丰富的内容，又不受格律的限制，可以展开想象的翅膀，任情遨游，挥洒才情，但是也比较难以驾驭。杨栋对五七言长篇古体诗的选择和偏爱，说明他觉得自己适合于使用这类诗题，运用起来得心应手，挥洒自如。杨栋的五七言长篇古体诗有歌颂剑川先贤的，还有怀古、写景、题画和赞美雕刻，有的则把题画与怀古结合起来，就六首诗而言，涉及面是比较广的。
杨栋的诗最值得注意的是一首七言古风《题给谏杨梦苍先生劾珰疏后》，现将全诗抄录如下，以供欣赏。诗中涉及不少典故和明末的一些历史事件，好在前面已经对杨栋朝的事迹做过较为详细论述，这里不再一一详解。杨栋的诗说：
万历以后同桓灵，太阿倒持朝纲倾。
魏珰弄权踞东厂，流毒海内殃蒸民。
阍焰既高党祸炽，日以刀镬加贤人。
方闻西曹收陈窦，又说北市逮滂膺。
狱门汤沸银珰响，宸垣血碧秋风腥。
杨左折槛胪罪状，未蒙聪听膺奇刑。
嗣此朝端唯缄口，人面畜鸣纷阿承。
是时先生甫登籍，备员柏台超群英。
白笔自簪凛铁面，青骢人避钦威神。
念兹狐鼠凭城社，恨填心腹深沧溟。
一朝抗疏陈阊阖，谠论轰雷何匉訇。
刁豎胆落频矫旨，挂冠归去羁湖滨。
偶免屠戮愁还剧，楚些哀哦嫓灵均。
洞庭月色潇湘雨，北望帝阍难为情。
怀宗临御蠲阉患，诏录正士归明廷。
公之精诚天所鉴，晋秩黄门除南京。(https://www.daowen.com)
高义千秋已炳日，丹心一片仍怀冰。
终明之世持大节，擎天柱石森嶙峋。
东林事往数百载，众流依旧逢时清。
诸贤雅范垂天壤，□草惶惶光腾青。
挑灯披览风雨夜，名山謦咳恍聆声。
顿令顽懦争廉立，百世之后闻风兴。
人生菀枯争顷刻，或如山重或毛轻。
不死崔许覬余威，秽名孺妇犹羞称。
这首诗是杨栋在读了杨栋朝《会劾魏珰疏》以后写的，属于读后感之类。杨栋朝弹劾魏忠贤一事，受到了剑川人民的赞美，不少诗人都在作品中写过，杨栋的突出之处在于，不止赞美了杨栋朝弹劾魏忠贤的壮举，而且表示要像杨栋朝一样，要为清除祸国殃民的贪官恶吏勇敢行动。诗的前一部分重点赞扬杨栋朝英勇行为，说在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受到刑罚后，整个朝廷没有人敢于说话，杨栋朝却“一朝抗疏陈阊阖，谠论轰雷何匉訇”，他的奏疏送到朝廷，正直勇敢的言论就像炸雷一样隆隆轰鸣，震动朝野，因而受到了魏忠贤的罢黜迫害。杨栋朝被罢官后，一般都记载他回到了剑川，但这首诗中却说：“楚些哀哦嫓灵均。洞庭月色潇湘雨，北望帝阍难为情。”似乎杨栋朝是在洞庭湘潇，对着凄清月色，还是潇潇夜雨，吟咏楚辞，心情像屈原一样，虽遭流放，他都眼望北京，想着国家。言外之意，是说杨栋朝遭祸以后流落在洞庭湖一带，这也是有可能的，因外，杨栋朝曾长期担任过湘乡县知县。当然，我们也可以把“洞庭月色潇湘雨”理解为一种比喻性的写法，是说杨栋朝遭罢官后的心情，就像当年的屈原一样，形容枯槁，行吟泽畔，那么，诗中说到的“湖滨”“洞庭”就可以看作是剑湖或剑川西湖。诗的后半部分，也就是从“东林事往”一句开始，主要是写自己的感受，他说：风雨之夜，我点亮了灯，展开杨栋朝的奏疏阅读，恍惚像听到了杨栋朝的谈笑咳嗽的声音，他的奏疏真令人感动，连那些贪婪的人、懦弱的人也受到感化，也决心成为廉洁的人，或成为勇敢自立的人，过了一百多年，他正义的声音还能影响社会风气。人生的茂盛与干枯、荣誉与耻辱，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差别只在顷刻之间。魏忠贤早已死了，但是，像他手下崔呈秀、许显纯那样的坏人还在横行霸道、为非作歹，还想要控制大权，这些坏人的名字连小孩妇女都羞于提到他们。崔呈秀、许显纯都是魏忠贤阉党中的主要骨干，崔呈秀是阉党“五虎”之首，魏忠贤常常与他谋划，罗织罪名，残害忠良，被他诬陷的朝廷官员不知其数，他公开贪污受贿，如果不贿赂他，就会被安上罪名，所以那些怕被迫害的、求官的，都上门请求，“蝇集蚁附，其门如市”，当时他“出入煊赫，势倾朝野”。许显纯是阉党“五彪”之一，掌管锦衣卫监狱，他生性残酷，以折磨拷打人为“乐趣”，靠毒刑逼供定人案件，杨涟、左光斗等人都死在他的手中。在崇祯时期，追究阉党罪行，崔呈秀畏罪自杀，许显纯被处死刑。杨栋诗中说，崔呈秀、许显纯“不死”，说的就是乾隆年间，尽管一百多年过去，崔呈秀、许显纯那样的人还操控着生死予夺的大权，贪赃枉法、酷害忠良、鱼肉百姓的现象依然存在，这种时候需要像杨栋朝一样勇敢地站出来，扫除贪官污吏、污泥浊水，即使死了，也要像杨栋朝那样重于泰山，高义千秋。杨栋朝就是杨栋心中的偶像，他将向同乡先贤一样，勇敢地向周围的黑暗现象发起冲击，尽管他生活的乾隆时期是不让人说真话的。《题给谏杨梦苍先生劾珰疏后》这首诗对于了解杨栋的思想和行为有着重要的意义。
《粒佛歌》也是一首七言古风，能看出杨栋知识的渊博、议论的深刻和才情的奔逸纵横。粒佛就是微雕佛像，根据这首诗的序，这一粒佛为“丽江木世守先世所宝藏，传家已千余年矣”，是丽江木氏土司家珍藏的宝物，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这首诗先对粒佛进行了描写与歌咏，然后也谈了对社会和人生的看法，诗的题材比较独特，议论则充满了佛教的色彩，有一些悲观的意味。来看这首诗：
人间奇事那有此，丈六之身藏芥子。
虚空粉碎渺微尘，三千世界一弹指。
古来貌佛推能事，道子化去贯休死。
谁与作者须达多，神通具足小游戏。
如来面目还本来，雕黍细入毫芒里。
造化允难□端倪，鬼工神斧奚足齿。
木侯宿慩净土因，弱水西逾三万里。
得之奚啻获鼎彝，布以金沙浣玉水。
七宝庄严花雨台，累叶相传镇越巂。
住世自汉迄元明，历劫不坏金刚体。
瓣香供养近千年，宝光奕奕常腾紫。
珍藏不肯偶示人，如是我闻大欢喜。
从来西方佛子多，恒河沙数太仓米。
三生未登选佛场，想像深得清净理。
色即是空空即色，眼前形质安论矣。
俗眼青盲障五浊，龟毛虫角穷摹拟。
偏执方隅昧舆薪，语小焉能测所以。
须弥试从一粒观，此象宁仅泰岱比。
晴悬日月体山河，三万八千豪光起。
包罗万汇法身周，蟠天际地浩无涘。
九州回视几点烟，赤县盈盈尽蝼蚁。
在赞美了粒佛微雕独特精微工艺的同时，杨栋从佛教的理论出发，认为“色即是空空即色，眼前形质安论矣”，物质性的东西都不是实在的、永恒的，而精神性的东西才是长存的、永恒的；物质形体的大小并不是真正的大小，物质形体的巨大不是真正的崇高伟大，精神性的东西才是崇高伟大的。从这样的观点来看，人类的漫长历史不过是“一弹指”间的事，回头看整个世界，不过像微茫的几点烟、密密麻麻的芸芸众生，就像是地上爬行的蝼蚁，众多的佛徒更是像恒河中的沙，太仓中的米。这样的看法，与《题给谏杨梦苍先生劾珰疏后》的看法以及杨栋本人的行为似有矛盾，实际上是有联系的，杨栋推崇的正是精神的崇高，精神的永恒，追求的是精诚天地所鉴、大义千秋炳日、丹心一片怀冰，所以不畏强权，不怕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