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向极
乾隆年间，在杨栋之后，又出了一个勇于为民请命的王向极。严格说来，王向极只有一篇残缺的文章流传至今，无法看出他文学创作的水平和成就，但是他本人却是不少作家诗文作品中的主人公，张现、杨丽拙的诗文中都写到他的事迹，他也是剑川民间本子曲（长诗）、民间故事《李四维告御状》中的人物，与李四维构成了一个特殊的文学现象。
王向极，字拱亭，号存轩，剑川人，乾隆庚辰年（1760年）举人。少年时就很有胆略，为人豪迈，很有办事能力，对各种复杂紧急的事情，处理起来应付自如。性格刚烈直道，疾恶如仇。对声色货利看得很淡。他博览群书，博识强记，四书五经、历代史书，都了解得很透彻，能够贯通融会。他读书的目的主要在于对社会有用，能解决社会现实问题，强调通达，那些过于拘泥于文本、寻章摘句、字雕句琢的做法，他不感兴趣，当时不少人把他看作是东汉的马融、郑玄那样的通儒。他考中举人后，曾经参加过一次进士考试，落榜后，从此不再参加科举考试，一直在家乡开馆授徒。他教人讲究方法，跟从他读书学习的人很多。他还在县城外种过田，了解劳动的辛苦和农民的艰辛。
王向极虽然开馆授徒，主要从事教书育人，但是他时时关注国计民生，特别是关心那些终日辛勤劳作的家乡农民，遇到危害农民的事，就会不畏权贵，奋身而出，据理力争。他觉得剑川知州衙门的税收条文不合理，收取的方法也有问题，会造成官吏里胥的贪污，加重民众的负担，曾经先后两次向知州提出建议，因此得罪了官府和吏胥。
当然，王向极最壮烈的行为是和李四维一起告御状的事。这件事的历史背景是乾隆年间的清缅战争。乾隆三十年乙酉（1765年），云南边疆的土司与缅甸的酋长之间发生冲突，缅兵进攻普洱、永昌（今保山、德宏），守卫边关的清兵吃了败仗，云贵总督刘藻自杀，乾隆皇帝下诏，任命大学士杨应琚为云贵总督，进攻缅兵，结果杨应琚也打了败仗，缅兵围攻永昌、腾越（今腾冲）的清兵驻军。乾隆只得召回杨应琚，命他自杀谢罪，又任命明瑞为云贵总督，调集满洲兵和四川、贵州兵西征缅甸，明瑞分路深入缅甸，不久粮草尽绝，撤退途中被缅兵围困，明瑞战死。乾隆皇帝大怒，又派自己的小舅子、内阁大学士傅恒为经略大臣，调集精锐兵力五万多人，骡马六万余匹，还有京城的神机营、火器营，四川的九节铜炮，湖南的铁鹿子，湖广的造船卒，云南的军队及器械、粮草，大举进攻缅甸。在缅甸境内，在傅恒大军的猛烈围攻下，缅方请求讲和，乾隆皇帝同意后，清军后撤回国。这个时候已经是乾隆三十四年己丑（1769年）年底，这次战争历时整整五年，摊派、赋税、夫役，不断加码，给云南各地老百姓造成了极其沉重的负担和痛苦。
在清缅战争期间，朝廷下令各地供应并运送军粮，民间还要提供马夫和马匹，很多官吏就趁机贪污，甚至任意加大征派任务，从中渔利，中饱私囊。当时的剑川州知州嵇承豫，大肆横征暴敛、敲诈勒索、贪污侵占，确有证据，王向极曾经呈递状纸，向云南巡抚告发，但没有回音。要告倒嵇承豫是非常困难的，他的父亲嵇璜是当朝的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是乾隆皇帝的重臣，他的爷爷担任过浙江总督，在世时，也极受乾隆的宠信，他虽然只是个知州，但那些巡抚、藩台、按察使都要怕他三分。但王向极并不惧怕，他相信有公理良心在，有大清律例在，有剑川老百姓的支持，一定能告倒嵇承豫，为剑川人民讨还公道。所以，王向极一直寻找再告的机会。
刚好这个时候，剑川西中村村民李四维，要代表乡亲们告发嵇承豫，到王向极家请求帮助。李四维是个刚强勇敢、有侠义肝肠的壮士，曾经在王向极门下读过几年书，四书五经、诗文八股都学过，后来在家务农，同时又做木匠，手艺很好，擅长雕刻。他看到嵇承豫对老百姓非常苛刻残暴，苛捐杂税沉重，又遇上灾荒，老百姓饿死了不少，但是嵇承豫不但不救助老百姓，反而利用征缅之战的名义更加压榨老百姓，李四维已经看不下去、无法忍受了。李四维一到王向极家就“顿足戟指”大骂嵇承豫，王向极看出李四维刚直侠义，可以一起来告发州官，于是写好了状纸，教李四维告御状的基本程序，让他到北京告御状。临走时，王向极为李四维设宴送行。有些志书记下了当时的悲壮场景，王向极给李四维敬酒说：“以部民讠干訐州官，即得直，亦必囊头备三木，不直，横尸菜市，子宁无悔乎？”四维笑曰：“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当不贻师门羞。”于是就义无反顾地上了路。两人的对话翻译成现代白话就是，王向极说：“州官管辖下的老百姓告州官，即使告的是事实，告状的人也要接受惩处，要用黑口袋蒙住头，头、手、脚都要捆绑在三根木头上，丢在太阳底下暴晒；如果被判决告的不是事实，就要被押往菜市口杀头，尸体丢弃在街头。即使这样，你难道也不会后悔吗？”李四维笑着说：“我为了正义而死，这也就足够了，我是不会让老师蒙羞的。”这是一对白族英雄的对话，是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与一个勇敢的白族农民的对话，多么壮烈的情怀，多么悲壮的场面！这段描写很容易使人想起荆轲易水告别、击筑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慷慨悲凉场景。
为了更清楚地了解事件来龙去脉，有必要利用民间文学的材料作一些补充。白族本子曲《李四维告御状》（原文摘自陈瑞鸿记录本，译文为笔者译成汉语散文体）对嵇承豫等官吏如何盘剥老百姓、剑川老百姓遭受的苦难以及不得不告御状的情由都叙写得相当详细：
乾隆手很资一段（在乾隆时期有一段时间），
地震勾劳饥荒票（地震刚过饥荒又来到），
初面整皮利吃千（草根树皮全吃尽），
大半用饿浩（大半老百姓要饿死）。
该因百姓难星额（像命中注定一样，百姓头上有灾星降临），
牛光马光利委票（牛官马官都委任到剑川），
闷爹初子宰相波（他爹就是朝中的宰相），
天利黑恰恰（天空黑压压）。
打发女彦利上税（出嫁女儿也上税），
革鸡善利缴者标（卖鸡蛋也要上缴利息），
上关甸努税某斗（上关甸那个收税卡），
府口利拥上（放屁也要上税）。
百姓侯资登七朵（百姓们已忍受不起），
腹很龙马子三塌（腹中就像几匹马驹子在乱蹬踏），
样努当之百细子（把咱们当做虱子卵虫），
再随冒赵哈（任随他掐死）。
刹资戊子冷岁肯（自从戊子这一年起），
缅甸闷达大杀克（缅甸那里兵刀大战起），
东努派特傅恒表（朝廷派下傅恒），
兴问罪之师（兴起问罪之师）。
鸡毛灰炭圣旨特（鸡毛火炭、十万火急的圣旨下），
各州各县惊动克（各州各县都惊动起），
剑川拥出夫彦马（剑川要出夫役和马匹），
者米利供应（钱财和大米也要供应）。
缅征大军利开额（征缅大军已开拔到），
一路开彦腾越子（一路开拔到腾冲城）；
运粮拥贝者细站（运粮要走十四个站），
运票兰宗关（要运到兰宗关）。
州官某得顶贪脏（州官每一个都贪赃），
千得勒台生欢浩（听到这台差事高兴得要死），
克薄百姓整一手（刻薄百姓他有一手），
想挖金娃娃（想趁机挖个金娃娃）。
官得初资稽承豫（这个官就是嵇承豫），
宰相稽璜初闷爹（宰相嵇璜就是他爹），
门生故吏满天下（他爹的学生、部属官吏满天下），
某初山样西（他就是要让我们死）。
扣夫扣马钱压使（派夫役、派马匹都不给钱），
因牙利拥自己带（路上的伙食都要自己带），
式拥挨利挨克朵（就是想去也去不起），
初拥生呕西（快要活活被气死）。
亥罗亥豹闷差侯（衙门里的差人就是活虎和活豹），
天天额累百姓侯（天天来催百姓们），
鳏寡孤独利拥挨（鳏寡孤独的也要服夫役），
压挨资庆侯（不去的就抓捕到牢房）。(https://www.daowen.com)
差侯来拥草鞋钱（差人来要草鞋钱），
押挨初拥白银波（不去服夫役，就要缴白银），
空居空话说不行（差人并非空嘴空话），
传火签利周（官府捕人的火签也已传到）。
见得囚笼者怒口（见到囚笼十多口），
置改照壁片勾努（置放在衙门的照壁下），
纪彦见得恩姑们（昨日见到我的姑爹），
某利票邓努（他也到了这里）。
听得张三坐班房（听到张三住监狱），
该壁李四利介彦（隔壁李四也抓进监狱），
脚镣链子满街响（脚镣链子的声音满街响），
百姓侯怕西（百姓们怕得要死）。
饿哈泽利没得法（饿死了也没有办法），
整皮初面难勾七（吃树皮草根日子难以熬过去），
瑞努加松自改斗（雪上加霜怎么才能渡过难关），
革子拥利贝（卖儿女也要去服夫役）。
运粮运票腾越旺（运粮运到腾冲的外面），
戛风容霜说劳朵（寒风飞霜说不完），
金齿普飘翻购资（保山普缥翻越过去），
潞江坝票劳（潞江坝就到了）。
冒说要过潞江坝（人们说要过潞江坝），
必定先把婆娘嫁（必定先把婆娘嫁），
烟瘴初资闷达大（那里的瘴气真凶险），
死泽阿刨刨（过路人一群群死在那里）。
千山万如贝劳贝（千山万岭走了又走），
鞋长勾舍利拥贝（鞋长足短也要走），
好东次得小努言（家中留下一个小孩），
面闲资化七（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
千山万如贝劳贝（千山万岭走了又走），
腹黑饥卡利用贝（又饥又渴还得要走），
好东次得古工言（家中留下两个老人），
山冒顶受罪（让他们受罪）。
千山万如贝劳贝（千山万岭走了又走），
我甲侯各途努死（同伴们都死在了路上），
绿头苍蝇册吗泽（绿头苍蝇叮满了他们的尸首），
戛看资叹气（看一眼只有唉声叹气）。
牛光马光出冷牙（出了这样的牛官马官），
苦情冷本说劳朵（这样的苦情说不完），
血汗之钱冒吃泽（血汗钱被他们吃掉），
山样登七朵（让我们无法活下去）。
鸡得死利戛勾蹬（一只鸡要死还蹬上几脚），
勒奔斗冬闷努劳（这一回就豁出去了），
拼命努挨告御状（拼命也要去告御状），
为大家言戛讲（为大家伙儿去把理讲）。
王向极为试探李四维是否有上京告状的坚强意志，民间故事中有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王向极故意威胁说，要把李四维送到知州衙门治罪；另一种说法更有传奇小说的味道：王向极怕李四维告御状的意志不坚，就让人请李四维到他家里，为李四维摆下丰盛的宴席，不断向李四维劝酒，喝到半夜，李四维喝得大醉，王向极就让家人在堂屋中摆设公案，王向极穿上官员服装，案两侧分别站着牛头马面，下面站着两排面目狰狞的恶鬼，吆喝声震荡夜空，铁链刑具摆在地上，看起来一片阴风惨惨。惊堂木拍响，问他为何越级告状，难道不怕杀头，李四维虽然酒醉还未全醒，却依然能无所畏惧，理直气壮，侃侃而谈。看到李四维的表现，王向极决定为他写状纸。这个情节有点像包公审案的故事。
本子曲《李四维告御状》只写到李四维告别家人、动身去告御状，民间故事则一般都说道：李四维一路走，一路为人做木活，走了差不多一年，终于到了北京，为一个太监家（有的版本说是宰相家）做木活，得到了太监的同情与指点，李四维终于把状纸呈递给皇帝，皇帝批准了李四维的状纸中提到的要求，撤了嵇承豫的职，免了剑川的夫役与赋税，还赏了他一件黄马褂和五百两银子，让他回云南做个小官。回云南后，总督请他吃宴席，因为天气热，李四维脱下黄马褂摆着，总督陷害他蔑视皇上，丢弃皇上赐送的黄马褂，立刻发配边疆，最后死在半路。在我们看到的五种李四维的故事中，基本都有皇帝准状、赐黄马褂和回云南后因黄马褂受陷害的情节，说明老百姓相信皇帝是好的，而欺压百姓的只是地方官吏，告御状要上北京，也是基于这样一种心理，但这只是老百姓的一种良好愿望。事实上皇帝并没有赐给李四维黄马褂和银子，也没有批准他的状子，只是把案子发回云南审理。
根据志书的记载，李四维的状纸递入朝廷后，乾隆皇帝下旨交回云南，由滇省主要官员包括总督、巡抚、藩台、臬台、学政等会同审理，李四维则“锒铛被械”，就是戴上脚镣手铐枷锁，以驿站递送押解的方式，把李四维从北京押回昆明对质，王向极也收到传票到昆明参加对质。因为嵇承豫是宰辅的儿子，审案的官员们都想为他开脱，有人为他四处活动，也找到王向极，让他配合。但王向极假装不懂，每次会审，这些官员故意压制王向极，企图使他屈服，袒护嵇承豫，但一到王向极举证发言，他总是从容不迫，旁若无人，侃侃而谈，坚持揭露嵇承豫的不法行为。会审的官员们越压制，越威胁，王向极就越坚持，越抗争。这些官员没有办法，只好把王向极关入监狱。王向极被戴上镣铐，监狱中不见风日，又闷又热，又潮湿，吃的是非常粗劣的食物，有时候还断供，王向极却神态自若，常常高声歌唱，始终不屈服，表现了一种英雄本色。这个案子拖了多年后，终于在乾隆四十九年甲辰（1784年）结案，嵇承豫仅仅以贻误军粮罪罢免官职，李四维被判处流放边疆，王向极被释放回乡。如果从乾隆三十四年己丑（1769年）算起，王向极、李四维已在监狱中整整关了15年。王向极被投入监狱后，他的儿子王燡挺身而出，向官府请求，要代替父亲坐牢，结果官府根本不分辨是非曲直，把王燡也关了起来，反复审问，但因为找不到证据，后来把他释放了。
王向极的侠义肝肠、扶危救困、乐善好施，不仅表现在告御状这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上，实际上还体现在许多事情上。比如，捐资重修遭地震圮倒的金华书院；捐资并主持疏浚金龙河、螳螂河淤塞的河道；见人有急难，倾囊相助，常恐不及；一个堂侄子衣食不能自给，王向极剖分自己的一半家产给他。
王向极虽然受过牢狱之灾，但到了晚年仍然保持着英雄的丰采。据杨丽拙的记载，王向极身材高大，粗眉庞脸，须髯美好，气势不凡，拄着鸠杖，橐橐有声，在里巷间行走，与他相遇的人都会连忙让在路旁，恭敬地等他通过。他去世那天，消息很快传遍了剑川附近村庄，大家都感到很悲痛，有的甚至失声哭泣，人们不会忘记他。
王向极实际上很有文才，有关的材料说他写过诗文，而且写得很好，所以“遗篇剩幅，学者珍同拱璧”，遗憾的是除了残篇《灵宝塔碑记》以外，都没有留下来。《灵宝塔碑记》字句剥蚀残缺太多，已无法完整辨读，但有几句话却仍可看得出王向极的一贯的价值倾向：“有害于民者，自无不去；有利于民者，自无不兴。庶积善庆余，天遂人愿。”王向极的作品没有存留至今，是文学史、文化史的一大损失，一大遗憾，但其实他本身就是一首壮美的诗，会一直流传后世的诗。
（段炳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