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拙的乌托邦
杨丽拙对维西、中甸一带的少数民族非常尊重，并且加以赞扬，这种态度同当时那些心怀偏见的官吏是截然不同的。在《与王南庐书》中，他讲到在当地从教的各种困难和不适应，但是他仍然忍受，坚持不离开，原因就是当地少数民族有浑朴的古风，“盖以耳濡目染，使之然也。与其落魄城市，触处荆棘，反不如敛迹深山幽谷中，与若辈居游之为得计也。先师不言乎，君子素其位而行”。他觉得城市中到处有荆棘，危机四伏，网罗高张，还不如与这些少数民族一起居住活动，来得自由自在。以这样一种认识为基础，杨丽拙虚构了一个具有乌托邦意味的“公农村”，这个公农村类似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但具有很强的独特性。他的《公农村记》是这样写的：
客从远方来，自云渠昔贾于乌斯藏，路过澜沧，一日躡峰巅偶眺，遥见东南山坳，露出松梢，澹烟缭绕，凉飚披拂，中隐隐闻鸡犬声，心异之。诘旦，乘革囊渡江，缘岸斜入山腹，回转数重，忽接清溪，溪尽划开，绿野约百亩许，中有白石，屈曲垒成长堤，以便来往，复有清泉，潺潺灌溉，左右四围，花竹蓊郁，时值夏杪，犹如暮春天气。野之东北，则有居民数十家，依山而住，竹篱茅舍，掩映于苍岩翠柏之间，黄发野老三五辈，蹲踞树根，挥麈闲谈，见客至，悉起惊讶，客具道来由，且询此何处，答曰，此邑旧名孤庐，高曾以来，惟知食力耕种，外别无生涯，春时大家率妇子，并力东作，不分疆界，迨秋熟，将所获统贮一仓，后乃按丁口数多寡，量为分给，赋税有定，额户制一码，合村又共制一码，农功毕，各照码辨银岁输，一人输官。居无他族，惟三姓，彼此易婚，食则舂粟而食，衣则织毛而衣，凡日用所需，概无假于外求，故邑中从无贫富之相，物我之自私，声势之攀援，世俗之纷扰，官吏之叫嚣，居其间者，往往度百龄而后逝。客为叹息者再，已而互争延客，饷以鸡黍，越宿乃去。予闻之，盛奇其境，逢人辄道，最后遇贾客某云，此公农村也，以其人并耕而食，故名，所谓孤庐者，乃方音之讹耳，或又曰此古农村也，以其地浑噩，如游上古葛天无怀之世，故名，其义类可通。然闻之，自嘉庆壬戌西师兴后，稍有汉民避兵偶入其疆，不复思归，渐变其俗，数年后汉客愈多，而其俗愈不可问也。
这个公农村是杨丽拙理想中的社会图式，在这里人人劳动，相互协作，劳动成果统一管理，平均分配，人人平等，人人都能获得自由、幸福与尊严，这里从来没有“贫富之相，物我之自私，声势之攀援，世俗之纷扰，官吏之叫嚣，居其间者，往往度百龄而后逝”。这样一种社会模式，很接近西方巴贝夫、圣西门等人的空想社会主义，但这是杨丽拙独立思考的产物，并非接受西方的影响，因为杨丽拙与巴贝夫（1760—1797年）、圣西门（1760—1825年）是同时代的人，但当时这些人的思想还没有传到中国，更不可能传到滇西北的高山密林之中。杨丽拙的模式产生的基础是，维西澜沧江一带农村独特的生存环境、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作者对清朝统治下的社会现实的反思等三个方面，这与圣西门等人的空想社会主义产生的基础不同，那是近代西方工业社会的产物。杨丽拙的模式与陶渊明的桃花源也不同，从写作方式上看，杨丽拙这篇文章是受到过陶渊明《桃花源记》影响的，但是，杨丽拙的公农村与陶渊明的桃花源却有着明显的区别，除了自然环境、风光习俗的不一样以外，最主要的区别在于桃花源是没有税收、没有社会组织的无政府主义世界，而公农村中的劳动是集体组织的活动，粮食收成由集体保管，然后按照人口进行平均分配，这里也有税收，但统一上缴，所以公农村更有人间的社会气息，公农村的这种劳动与分配制度，也有着维西一带少数民族中一直存在的相互协作、见者有份的古老分配制度的影子，公农村处处体现一个“公”字，即公共、公有、公道、公平、公正，有着空想社会主义的意味，这些都使杨丽拙的公农村模式具有很强的独特性和思想深度，超越了桃花源的模式。公农村与桃花源的区别还在于，桃花源是虚渺的存在，所以，回去再次寻找时，竟然“迷不复得路”了，再也找不到了，公农村也是虚构的产物，但是这个美丽的家园、美好的世界的毁灭，却是由于军队和汉客的不断涌入而造成的。注意，“嘉庆壬戌西师兴后”，指的是1802年清朝派大军镇压维西恒乍绷起义之后，就是说清朝大军是毁灭公农村美丽家园的根源，这里可以隐隐约约感受到杨丽拙对维西各族人民和恒乍绷起义的同情，以及对清朝这次兴师动众的批判。杨丽拙也清醒地认识到，在现实世界中，公农村是不可能长久存在的，所以又给它命名为“孤庐”，孤独的家园，就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被巨浪吞没是不可避免的。杨丽拙《公农村记》的出现，确实令人惊异，它可能是乾嘉时期中国文坛和思想界的一个特例，一个异数，在考据之风盛行、读书人普遍失去思考能力的时代，它提出的理想社会模式、所达到的思想高度都是令人惊叹和钦佩的。《公农村记》也是优美的散文，文笔清新简洁，流畅自如，就像是山中清泉汩汩流淌，随意自在。描写的山村景象有着浓烈的地方色彩，优美如画，又充满人间烟火，能适意可居，这样的山村，在维西、中甸一带的山林或大江边还可偶尔看到，只是，还没有人像杨丽拙一样，把它们写出来，并且写得这样干净明亮，沁人心脾。(https://www.daowen.com)
如上所述，杨丽拙是一个有突出成就、有独特思想高度的诗人，过去对他重视不够，应该加强对他的研究。
（段炳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