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拙的诗文创作
杨丽拙要把他的愁埋在何地呢?就是借别人的酒,来浇自己的愁。杨丽拙赞扬了与他的祖父事迹相近的王向极。
杨丽拙有三篇作品都高度赞美了王向极,其中《王珙亭先生崇祀乡贤恭纪》是七言歌行体,是他的祖父杨栋喜爱使用的诗体,这是杨丽拙诗歌中篇幅最长的。诗中这样写道:
……圣恩本如天地大,有司乃剥脂膏竭。
沿门押运鬻妻儿,中饱胥徒恣饕餮。
先生怀抱切痌癏,情形痛击目眥裂。
……党恶朋谋事齮齕。
肯施薄谴欲甘心,谳鞫更番苦摧折。
邹阳有书祇自陈,李固舍冤更谁说。
诸公衮衮锻炼工,小臣自天心坚铁。
囹圄累月门长扄,青灯偎傍银铛热。
兴酣把酒酹皋陶,浩歌金石声激越。
……死完直道凛犹生,名载口碑人不灭。
……呜呼先生见义精,匪为身谋为民疾。
……
见义勇为、为民请命、遭受迫害、身陷冤狱、无处伸冤,都是写王向极的事迹,却更像是在写自己的祖父杨栋的事迹,对王向极的赞美,也同时是对杨栋的赞美。杨丽拙在写王向极时,心中和眼前都有祖父杨栋在场。杨丽拙《崇祀乡贤例赠文林郎王存轩先生墓志》是记述王向极事迹最为详细的一篇文章,后来收入《滇南碑传集》,《新纂云南通志》中的《王向极传》也主要依据这篇墓志撰写的。这篇文章在最后大发议论,这在墓志一类文体中也是比较少见的。他说,王向极的行为,还受到了一些人的嘲讽,“或乃诮为喜事,且目为风魔者,嘻!是可慨也。今夫士人当穷居雒诵时,终日埋头帖括,并不解国计民生为何事,及幸而偶掇一第,遂岸然自诩,以科名为炫耀桑梓之具,甚至通津权要,横苦乡里,纵稍知自好者,要不过营田宅,保妻孥,以毕一世,一旦临小利害,辄敛手缩足,避之惟恐不暇者,闻先生之风,其亦可以稍愧矣!”杨丽拙是借题发挥,毫不客气地批判了那些不了解国家大事、民生疾苦,却自命不凡、自私自利,甚至勾结官府、横行乡里、危害百姓的所谓“士人”(即所谓的读书人)。我们读过《儒林外史》就知道,在乾隆嘉庆年间,杨丽拙的这些话是有很强的针对性的。这里,也没有提到祖父,但我们分明看到了祖父杨栋的血在杨丽拙身上流淌着,杨栋、王向极等人的精神光芒,在杨丽拙身上有时也会闪现。
他的一些描写剑川灾荒的诗文中确实闪现了这种光彩。他的五言古诗《忆昔词》写了剑川的一次饥荒:
忆昔丙丁年,九谷青不熟。群奸惯居奇,粒米胜珠玉。长饥悯蒸黎,形鸠面复鹄。视息垂奄奄,蚁行步蜷局。东邻惮翁陨,西舍伤儿鬻。豪贵乐自饱,饿殍靡投足。通衢伏尸僵,盛夏霜飞屋。当路苦昏蒙,流亡更谁烛?亿姓坐颠连,四野闻哀哭。我生恨不辰,劫运遭惨酷。病妇拙治家,余粮无隔宿。八口镇嗷嗷,诗书难果腹。觍颜耻向人,朝夕贷升斛。点石冀成金,呼天图雨粟。幻想入非非,终难慰穷戚。空市寒炊烟,昏鸦噪庭木。薄暮上高堂,抚衷空怀恧。何以供老亲?一盂盛赈粥。
据1999年版《剑川县志》的记载,嘉庆二十一年(1816年),剑川饥疫。嘉庆二十一年刚好是丙子年,第二年是丁丑年,与诗中“丙丁年”是吻合的,这首诗可能就是对当年饥荒的情况进行回忆。但是,干支纪年,每十年就有两年是“丙丁”,所以这首诗也可能是写更早的嘉庆十一年(1806年),当时整个滇西也发生灾疫。除了《忆昔词》以外,杨丽拙《与王南庐书》也写到了同一次饥荒:“我乡荐饥,流离载道,人民城郭,大非畴昔所比,窃欲携家远遁,避此凶荒,继缘家君年登耄耋,诸凡掣肘,卒不能踵葛稚川罗浮之辙,日与鸠形鹄面之人,领略些凄风苦雨。罗鲁城忽化出一座饿鬼地狱,怵目惊心,实不忍道。”结合《忆昔词》来看,剑川的这次饥荒,到处都有饿死的尸体,到处都有逃荒的灾民,目不忍睹,但是“当路苦昏蒙”,当政者却昏庸蒙混,根本不管。杨丽拙还指出,虽然“饿殍靡投足”,路上饿死的尸体多得无法走路,但“豪贵乐自饱”,这两句和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样,可以写进文学史中。杨丽拙对饥荒的观察描写是真切的,令人伤心欲泪,体验是真实的,揭示是深刻的,同情、哀悯、悲伤、愤怒,复杂的思想情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这两篇诗文的悲愤情调。历史上,剑川是个灾害灾荒比较多的地方,但是,诗人们的笔下罕有写到,他们写的大多数是风云露月,鸟语花香,因而缺乏对苦难人间的关怀,没有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这样作品就失去了感人的力量。不同的是,杨丽拙敢于面对苦难的现实,写出自己的见闻感想,用俗话来说,是个“有心肝”的人,他的社会责任感、对社会的观察体验和分析、对人生的认识、悲悯的情怀都在写灾荒的诗文中得到了展示,这就是杨丽拙所以高出同时代其他诗人的地方。杨丽拙可以不愧于他的祖父杨栋了。
对中甸、维西一带自然风光、民情风俗以及自己感受的描写,是杨丽拙文学创作的另一个突出成就。就笔者掌握的资料来看,杨丽拙可能是明清两代的中国作家中,描写中甸、维西诗文最多的一位,仅凭这一点,杨丽拙就理应在文学史中占有一个特殊的地位。中甸、维西、巨甸(属丽江)一带,也就是今天说的三江并流主要地区,由于地理位置偏远,山高林密,水深谷峭,交通不便,条件艰苦,多民族杂居,语言交流有障碍,内地人士进入这个地区的很少。剑川的地理位置紧邻这个地区,剑川的工匠到了秋收以后,就要出外谋生,一部分工匠自然就到了中甸、维西一带;另外,由于清王朝从雍正时期起,加强了对这个地区的行政管理,同时也加快了汉文化的融合,这就需要一批官吏和教师,剑川读书人多,找不到合适位置的诸生大有人在,这样,也就有为数不少的读书人到了这个地区,杨丽拙就是其中的一位。不断有剑川的读书人进入这个地区任职或教书,这种现象从乾隆年间一直持续到民国时期。清代剑川读书人的任职和教书的范围甚至从维西、中甸延伸到怒江两岸、阿墩子(今德钦)、巴塘、理塘等地区。嘉庆七年(1802年),维西一带发生了傈僳族恒乍绷的起义,云贵总督觉罗琅玕带大兵镇压,主要驻扎在剑川,以剑川作为进攻恒乍绷的大本营,客观上使剑川与维西、中甸的联系加强了。嘉庆八年(1803年),清政府镇压了恒乍绷起义之后,进一步加强了对中甸、维西这一带的控制,促进汉文化的教育和传播。杨丽拙应该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到了维西。
杨丽拙到了维西以后,先在“维摩散花禅台”教书,后来,换了一个地方,受一个土司的聘请,到他家中,专门教土司十三岁的小儿子识汉字。这个土司在当地势力强盛,周围的怒族、傈僳族、纳西族、藏族都对他“靡不惮若神明”。土司对杨丽拙非常尊敬,把他当作上宾,但这里的条件也比较差,教室就在“系马山房,粪草堆边”。土司儿子之前不识一个汉字,也不喜欢读书,只喜欢射箭,一次,正读着书,突然看见一头野猪渡河,他就丢下书本,抓着弓箭跑出去,弯弓射箭,野猪应声而倒。这种教学生活,对杨丽拙来说,既寂寞落拓,又新鲜有趣。他的教馆具体在维西的什么地方?他在维西一共停留了多少时间?这些在诗文中无法看出来。但可以看出,这段时间,除了维西,杨丽拙还到过巨甸、撒利山寨、太乙山、小中甸、中甸、十二栏杆等地,在现存的诗文中,写于这个时期的诗至少有16首,散文4篇,差不多是他全部诗的近三分之一、散文的三分之一多。维西时期对杨丽拙来说,就像杜甫的夔州时期、苏东坡的黄州时期。
杨丽拙对中甸、维西自然风光和民情风俗的描写,往往能准确地捕捉到对象的特征,又能用生动精练的语言表达出来:
潺潺石径绕清流,云际逶迤鸟道幽。嶂掩双峰吞碧汉,图悬半壁画沧州。深林翠滴晴犹雨,曲涧阴凝夏亦秋。(《维西太乙山》)(https://www.daowen.com)
断岭丛因集,云埋板屋寒。幡旗风拉破,梵塔雪堆残。新月低侵榻,惊庞猛吠栏。古宗闲探客,楼外自盘桓。(《宿小中甸》)
对峙双峰险,江环小寨幽。民希三户在,地僻四时秋。(《下所邑村》)
《过十二栏杆》是长篇七言古风,描写了哈巴雪山的奇险,写的雄伟奔放,气势磅礴。《巨津怀古三首》是发思古之幽情,虽然写于巨甸,但又与上面的诗不一样,我们看其中的第二首:
邪龙地接古梁州,天堑苍茫控上游。
岭暗云横花马夜,关荒雨歇石门秋。
革囊竞渡人何在?铁锁深沉水自流。
薄暮西风听旧曲,博南歌罢不胜愁。
在巨甸的金沙江边眺望,发生在巨甸、丽江一带的许多历史典故,一一从眼前流过,引发了作者的深深思考,忽必烈革囊渡江,当日何等的不可一世,可是却早已烟消云散、了无痕迹,只有滚滚不息的金沙江水是永恒的。写的典雅精工,意远思深。类似的诗还有《木府感怀》。
杨丽拙的感怀、写景、谈理、吊古伤今、送别和寄赠亲友等各方面的诗都各有特点,都体现了他过人的才气、功力和见识。像以下这些诗都值得欣赏:
妙手拈来若有神,此中小慧亦前因。
笑他黑白相迷者,野战偏思欲上人。(《观奕二首》其一)
生平不惯用偏师,指点凭他众口嗤。
到底安知离胜负,劝君看到下场时。(《观奕二首》其二)
芳草白云处处稠,深山景物倩谁收。
谈经有客曾登院,写韵无人更倚楼。
雪霁林峦青嶂瘦,岚消石径碧萝幽。
东风结伴频来往,踏破麻鞋兴未休。(《游感通寺四首》其三)
足迹曾闻遍九州,飘然万里独遨游。
宝刀携至红毛国,玉笛吹从黄鹤楼。
落落襟怀真雪亮,亭亭态度最风流。
归来胜据无双境,吟时琼峰事静修。(《赠马雪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