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速度的风月观览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慢速度的风月观览

阿尔卑斯山山麓的公路边,竖着老牌标语:慢慢走,欣赏啊!简洁的句型中,含有无尽的劝慰式留恋。其效果,于有心人,大可提供长久的震撼。

近见《参考消息》载文称,当今欧美数百名作家应邀列出他们最喜欢的10部文学作品,其结果汇成一书,谓之《十大名著》。发起者以为当今生活乃黄金时代,轻而易举就能获得的书籍从未像现在这样多,但如何挑选却令人头疼。结果呢,入选者均为古典作品,当代无一入其列。

这样的结果,并非大家一致好古敏求,实在更因为出版物太滥太多,眼睛既伤于缭乱,身心又受牵于事务。看不过来,只有凭先前的印象、原有的阅读经验来做搪塞交卷了。快速、快捷、快餐、快报、快递、快览、快活……这是现代的征象,是所谓慢生活的反面,似也颇显示古今生活方式的区分。

当年范成大从成都回江苏,一路流连观赏;更早前他由江苏到广西赴任,当动身之际,低回不忍遽去,由苏州出发,“夜登垂虹,霜月满江,船不忍发,送者亦忘归,遂泊桥下”。

而他由广西转成都任职,取道今广西西北,进湖南,上湖北,转重庆,入四川,更走了足足半年之久,不全是路途遥远,更确凿的原因是一路风月无边,一种前定般的牵挽令其时作勾留。他从江苏到广西,从成都回江苏都写有趣味盎然的小册子记述行路的经历见闻,分别是《骖鸾录》和《吴船录》。而由广西到成都,更有专著《桂海虞衡志》,前二者以行路经历为主线,后者作详细分类的风物参证。

探索自然界的内在生命,表达文化人对自然的别样感受,与自然天籁相呼吸吐纳,客观上从诸般束缚中摆脱出来,获得了新的艺术生命,仿佛多头点火系统一样,在其心灵,布设由点及面的敏感记录。一番发酵长养,生成人心所掌握运用的第二自然。

同样的,晚清时节,俞平伯之父俞陛云由成都返苏州,虽云归心似箭,一路上也颇作有选择的停留,迷恋山川文章的趣味和法则,自然与心灵休戚相关,在他笔下,大自然的奇迹不啻生命意志的转型再现。

今之旅游者,呼啸而来,倏忽而去,除了交通工具的便捷造成的加速而外,经济与时间的困扰,心境的浮动不宁也有绝大关涉。较之古人,看得多而快,而所得甚少。(https://www.daowen.com)

麦克阿瑟当菲律宾退却时,转进澳洲,大海茫茫中仓皇逃命,险象环生,相当狼狈,他竟还有心观察杀机四伏的暗夜风景,虽然这种旁骛不无苦涩。海浪的疯狂拍击的力量,似在增进其心灵的充沛笃实,一种硕大的气象活力,难以方物。而当其扭转太平洋战局,予日本毁灭性打击,重返南洋大陆时,提前自舱门出,涉水向岸,墨镜、烟斗、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身后的高参……本身就构成一道历史性的风景镜头,构成象征性的符号,预示从毁灭走向新生蜕变。麦克阿瑟败北时的风景眺望,所得之感触,较之曹操的南征,在长江水面横槊赋诗,情景要凶险得多,那种气势和风范,使其内涵也深郁得多。快中有慢,慢为后来的快作了厚实的奠定。山河风景,其人其事,合二为一,丰饶了无边风月的种种层面。

中国古诗(近体诗)最多交际题材的作品,而交际诗中无风景依托者绝无仅有,古人心绪的弹着点究在何处,也可不问而知了。幽微篱落、穷谷绝塞、大漠孤烟、小桥流水、苍藤老木、残夜水榭,荒原、古寺、落日、月夜、森林等,所以具有象征意味和感情色彩,乃因其对精神的奴役是一种天然的反拨。20世纪前的俄罗斯作家,每以风景为其作品的承载之具,于其中安置他们广漠的忧伤和念想,至契诃夫《草原》的出现,奠为不可逾越的巅峰之作。他们对大自然的领略,既有猎取,更有返还;经其头脑,心智的处理,化为巧不可阶的文字建筑,乃是一种新的自然或曰第二自然,由别样文字生成的大自然。如此心智结晶,与大自然一样千差万别,几无雷同,那些一流文字所携带的文化意味和感觉,从历史的深处浮现出来,朴茂、悠远,深不可测。

对风景的赏味投入实际可分出不同的层次,人间味的注入也略有分量的区分。但其对风景的留念、依托则为同一心理背景。

不同的作者赏味的机杼轻重浓淡不同,就在同一个作者身上,也有缓急悲欣之分。像韩愈笔下的“山红涧碧纷烂漫”“芭蕉叶大栀子肥”,就和“雪拥蓝关马不前”颇有心境的悬殊。

1861年,征战方酣之际,曾国藩有致其子函件,略云:“乡间早起之家,蔬菜茂盛之家,类多兴旺。晏起无蔬之家,类多衰弱。尔可于省城菜园中,用重价雇人至家种蔬,或二人亦可。其价若干,余由营中寄回。”窃以为,曾氏所强调,所寄意,并非非吃自家所种菜蔬不可,读书种菜,其间有相当寓意,园中蔬菜,乃是一种贯穿意志理念的自然风景,是将山林拉到农耕风景的切近之区,人间味胜出,同时也使得快与慢的节奏达至一种均衡,但在幽深的背景上,风景留念的意味无法摆脱。

傅增湘自北京回四川江安,一别多年,近乡之际,站在高处眺望,山木河川,人间烟火,被他一番古意斑斓的文字渲染得一片凄迷,在此则人间和山林的意味等量。

美意识的延伸可说是无远弗届,而在专制社会的桎梏之下,它的延伸铺陈,就是自由部分实现的象征。古人的慢生活,也可谓另一种意义上的高速度,更支持其冷静的观察力。而今人的快速观览,于心灵的安顿,是大打折扣的,其症兆,是将头脑置于春困秋乏夏打盹的状态,乃一种疲惫的循环,造成快不如慢的尴尬境地,无从自拔。

“夜登垂虹,霜月满江,船不忍发,送者亦忘归,遂泊桥下。”何等邈远而无尽的留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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