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跋

一直都喜爱契诃夫,也较早收藏了《萨哈林旅行记》。此书在他的作品中算是一个“异类”,而我真正去认真阅读,却缘于数年前的一次搬家。那是要为退休预留地步,先行疏散一部分藏书到远郊。整理捆扎图书是一个累活,亦时有小欢喜在焉,一些久被垫底置顶的闲书蓦然重现,拂拭拣读之际,昔日的片段记忆也跟随而至。如这本《萨哈林旅行记》,原系中国戏曲学院馆藏,当年或因书库逼仄,该馆打折处理一些非专业书籍,时在文学系教书的我闻讯赶往,领着几个学生肩扛手提,其中就有此书——薄薄一小册,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原价一元,两角拿去。

《萨哈林旅行记》的封面设计很有韵致,深蓝底色上印有一幅木刻:荒原上远远近近的松楸白桦,孤零零一辆马车从残雪中辗过,背后却是几道车痕,旷远寥落,十足的俄罗斯远东风情。画的是契诃夫所乘横贯西伯利亚的马车吗?少年时曾在黑龙江双鸭山一带漂泊过的我知道,那里也随处可见相似的意境。

同辈中有很多人痴迷俄罗斯文学,契诃夫,当然还有普希金、莱蒙托夫、托尔斯泰等一连串闪光的名字,曾在知识贫瘠时伴随过大家。我在山东建设兵团独立三团一营三连做战士时,战友间悄悄流传的多是些残破的俄国名著,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即其一。至今仍记得捧读《打赌》的那个冬夜,年轻的心深受震撼,披衣出户,见月光如瀑,恍兮惚兮。至于这册有些另类的作品,记不得到手后是否翻了翻,就放在一边了,初不识萨哈林就是库页岛也。暌违差不多30年,一天见妻子悦苓读得出神,跟着随手翻了翻,立刻沉浸其中,一读再读,并扩展到《第六病室》等一批小说,扩展到追寻搜罗清代相关史料,继而去寻觅俄日文献……

或曰先有了《萨哈林旅行记》,才会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以及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文学的谱系历来如此记述,实则也不一定。我一遍遍读此书,为库页岛在俄据初期的地狱情状深深震惊,也衍生出作为一个中国人的慨叹感伤:慨叹乾隆皇帝在号称盛世之际,对这样一个北方大岛的漠视;感伤清廷在衰败时的懦弱和无奈,任由两个强邻攘夺切割,居然选择了装聋作哑。(https://www.daowen.com)

从19世纪中叶开始,曾经属于中国的库页岛,就变成了沙俄的萨哈林,变成了俄国监禁犯人的苦役岛;而直到今天,其在许多国人心中仍有一份特别的纽结牵连,一种挥之不去的复杂与沉重。写作这本小书的心情是沉重的,目的当然不在于对旧时领土的声索,而是基于一种遐深的伤逝,想借助于那些个陈年往事,厘清库页岛渐离母体的去国之路。人们常说历史是一面镜子,却应摒弃那种顾盼自雄或自怨自艾,而深自省察,反求诸己,大约才是获得鉴戒、振作复兴的径路。

谢谢《读书》和《书城》的厚爱,近年来陆续发表了我写的一些专题文章;谢谢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的关注,寄给我一批很有价值的参考书籍,并将本书纳入其系列选题,予以出版资助;谢谢袁行霈先生为本书题写书名,先生与夫人贺松老师在本书写作期间多有关注鼓励;谢谢中国海洋大学文学院修斌院长、赵成国副院长与各位同仁,两年前特地组织了一个小型的国际研讨会,使我获益匪浅;谢谢三联书店常绍民副总编辑和本书责编张龙付出的心血,以及他们对文稿的修改建议;谢谢老友潘振平兄、朱鹏兄、邹爱莲馆长、马大正先生、宝音教授一直以来的指教和帮助,哈,又不独这一本书;谢谢黑龙江省老领导杜宇新先生的关注与关心,不仅亲自订补了多处错讹,还找了一批当地专家审读书稿,尤以曾任黑龙江省地勘局局长的龚强教授,多有提正;谢谢小友聂金星帮助查阅翻译俄国相关文献、刘传飞提供的历史地图;谢谢陈胜利兄、魏崇新兄代为检索资料;谢谢我在国家清史办的年轻同事穆蕾、赫晓琳、张鸿广、张建斌、陈芳、董娜的各种支持。朱鹏兄去年8月因微疾误诊在东京撒手人寰,逝前数日还发来代查的资料,时今仍觉痛殇……

还应说明的是,由于我国对库页岛的文献史料记载无多,加上自己学植浅陋、不识俄日文字,使得本书的写作受到较大局限,错讹偏谬之处或多,尚待学界同仁批评指正。

是为跋。

卜键
2020年8月7日于京北两棠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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