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①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②暂停征棹，③聊共引离尊。④多少蓬莱旧事，⑤空回首、暮霭纷纷。⑥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⑦当此际，香囊暗解，⑧罗带轻分。⑨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⑩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⑪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注释】(https://www.daowen.com)

①调名取自于晚唐吴融诗“满庭芳草易黄昏”。又名《锁阳台》、《潇湘夜雨》、《满庭霜》等。《词谱》以晏几道、周邦彦调为正体。双调，九十五字，平韵。另有九十三字、九十六字体。　②画角：彩绘的军中号角。谯门：指城门。《汉书·陈胜传》：“与战谯门中。”颜师古注：“谯门，谓门上为高楼以望远者耳。”③征棹：远行的船。　④引离尊：指饯别时连续不停地举杯相属。尊：酒杯。　⑤蓬莱：传说中的海外三仙山之一。东汉时以之喻指位于东都洛阳的国家图书馆——东观。而秦观曾在宋代的国家图书馆——秘阁担任黄本校勘的职务。因此，“蓬莱”实喻指秘阁。　⑥暮霭：傍晚的云气。　⑦销魂：用江淹《别赋》中的名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暗示离别之际心绪已乱，不能自制。　⑧香囊暗解：暗暗解下贴身佩带的香囊送给对方以作留念。　⑨罗带轻分：轻轻撩起罗带，用它打成同心结，以示此情不移。　⑩谩：空，徒然。青楼薄幸名：语本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青楼：妓院。薄幸：薄情。　⑪啼痕：泪痕。

【品评】

周济《宋四家词选》认为此词“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又是一法”。这是很有见地的。哲宗绍圣元年（1094），作者于新党得势之际，被外调为杭州通判，不得不满怀忧伤地与他所深情眷恋的心上人挥泪作别。此词即写于其时。因而，词中所抒写的离情别绪实际上是与仕宦失意的身世之感交织、融合在一起的。唯其如此，全词显得婉约而又凝重，绵邈而又深沉。最便于观照和触摸其身世之感的笔墨是上片中的“多少蓬莱旧事”三句。作者性本“豪隽”，自幼即向往功业，锐意进取。任职秘阁，已有沉沦下僚之感；如今又无辜见逐，不惟理想的实现更加遥遥无期，而且连心上人也不复能相伴相依。在这“共引离尊”之际，有多少辛酸往事如烟似雾般地弥漫在他心头，却不便、也不敢直陈。细加把玩，“空回首”云云，既是实写眼中所见之景，又是虚写心中所感之情。着一“空”字，披露出作者内心的深沉感慨：希望成空，往事堪哀，当他告别情侣，离开京城时，带走的只有痛苦的记忆。在艺术上，此词则充分体现了淮海词造语工巧和以景传情的特点。如“山抹微云”二句：从抒情的角度看，浮云缭绕在山顶，枯草蔓延至天边，这一凄迷景色正象征着作者惘然若有所失的心境，定下了全词悲怆的基调。从造语的角度看，“抹”、“粘”二字下得极为精当。着一“抹”字，仿佛微云变成了某种流质，可以抹在山上，从而暗示了云、山相依的情景；着一“粘”字，似乎衰草具有了某种粘性，可以粘住天体，从而暗示了草、天相接的情景。难怪这两句一经吟成，便为时人所激赏（见叶梦得《避暑录话》、蔡绦《铁围山丛谈》等）。作者且善融化古人诗句入词。如“寒鸦”二句虽系化用隋炀帝诗“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置于全篇之中却妥贴自然，无迹可求，以致“虽不识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苕溪渔隐丛话》引晁补之语）。